【專訪】被控 8.31 暴動判無罪 一個香港 YouTuber 甩掉枷鎖,為夢想掙扎

2021 年 3 月 9  日,灰暗的天,略大的風。葉君誠穿著西裝,打了呔,頂著一頭金色的髮。在朋友陪同下,早上 9 時抵達灣仔區域法院,準備聽取他的暴動案裁決

訂閱人數僅 21,000,作為 YouTuber,葉君誠(誠誠)自言不出名。關於他的暴動案,之前所有報道無論標題還是內文,都僅以「男學生」形容他,似乎很少人知道這名被告,其實是個本地 YouTuber。

聆訊快要開始,平日在誠誠影片中經常露面的朋友 — 長毛、老師、呀朗、葉春,先後入庭,他們手持家屬籌,坐在旁聽席最前排。他們身後,還有頻道「試當真」的成員許賢。法庭坐滿旁聽人士。

早上 10 時,準時開庭。法官朗讀判詞,誠誠坐在被告欄內,頭一直低著。直至聽到「罪名不成立」五個字,誠誠很想哭但忍住了,坐在家屬席的朋友則激動得先仰天深呼吸,再抱頭於雙膝上,用力抑壓情緒,以免在庭內失態。散庭後,被眾人簇擁的誠誠依然一臉呆滯,旁聽師拍手道賀,他呆呆地一一道謝。直到步出法院,朋友們圍著他歡呼,他才有實感自己終於無罪。

 

被控暴動罪至今一年半,走過高山低谷。裁決前,誠誠接受《立場新聞》專訪,形容背負暴動罪,就像一個人被枷鎖綑綁,「但我就係一個枷鎖入面掙扎嘅人」。今日獲判無罪,栓在身上的枷鎖無了,誠誠笑說:「呢個枷鎖殺我唔死,我就更加勁。」

在有限的自由和倒數的時間內,珍惜每分每秒,追求興趣,實現夢想,這是誠誠學會的事。

「好多謝熬過。」無罪後的誠誠感謝自己。

2021 年 3 月 9 日 區院判葉君誠無罪,頻道「試當真」的成員許賢(左)、葉君誠(誠誠)(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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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 YouTube 不賺錢

世界各地不少 YouTuber 可用自己的頻道賺錢,恰巧誠誠就是賺不到錢的一個。

他的頻道中,最高點擊率的一條片有 18 萬多人看過,是關於 Cosplay 日本動漫《鬼滅之刃》角色的,其餘影片則維持在約 2 萬點擊,訂閱人數為 2 萬多,規模不大。去年 7 月,誠誠曾拍片公開自己經營頻道的收入,他說透過 YouTube 賺到港幣 800 元 — 不是每月收入,而是近半年的總和。

 「我拍片嘅初衷,唔係為咗搵錢。」誠誠喜歡拍片,他由小學就知道,這是興趣,非能用金錢衡量。

他是自小接觸 YouTube 文化的一代。唸小學的時候,誠誠受當時的 YouTuber 啟發,拍下自己打遊戲機(Minecraft)的過程,再上傳到 YouTube。結果從網名到影片再到誠誠個人,無一不被同學和網民嘲笑:「小學生你拍呢啲片好垃圾,好低質」、「雞仔聲」、「你啲片好差啊」⋯⋯鋪天蓋地的嘲諷和批評,身為小學生的誠誠難以承受。他視這段嘗試為黑歷史,直到升上中學都不願提起。雖然他還是會拍下打機過程,甚至會自行剪接,卻不再上傳,觀眾一直只有自己一個。

到正式成為 YouTuber,誠誠說是源於一股難以解釋的熱血。中六畢業後,確認自己真的很喜歡拍片和創作,便將做兼職得來的薪金全數用來購置相機、咪高峰和傢俬。抱著「以前都俾人笑慣㗎啦」的心態,成長後的誠誠理解到,想要成為一個 YouTuber,被取笑乃必然。

於是他努力拍了很多很多影片,挑戰片、手作片、教日文的都有,當中亦有關於反修例運動的影片。

2019 年 6 月反修例運動爆發,其時 19 歲的誠誠很是激動。他並非首次接觸社運,2014 雨傘運動期間他亦有參與罷課,但自言當時身為初中生其實不完全覺醒,也不真正熱衷於社運。直到反修例運動爆發,他憂慮香港人的自由會以更快速度被蠶食。隨住運動白熱化,警民衝突升溫,誠誠在想,作為一個 YouTuber、拍片的人可做什麼。他選擇用鏡頭去記錄抗爭,又拍片呼籲觀眾了解反修例運動。

當時其頻道的訂閱者比現時更少,一旦涉及政治,觀眾很容易便流失,但誠誠不以為然,「起碼我拍嘅片可以令到千幾個、幾千個觀眾睇到。」

直到 2019 月 8 月 31 日,他在銅鑼灣被捕,在 YouTube 世界消失了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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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黑暗有盡頭

被制服在地時,誠誠仍未意識到自己被拘捕。直到身上的警員用力按壓,令他難以呼吸,他才察覺自己已經失去自由。

被鎖上手銬,押上警車,誠誠腦海一片空白,內心充滿對未知的恐懼。這是他第一次被捕。

接下來的幾十小時,他在警署「臭格」、新屋嶺拘留中心度過,拘留期限將至,警員遞上一份控罪書,上面寫著將控告暴動罪,誠誠既詫異,又絕望。在銅鑼灣被捕時,他被告知干犯非法集結罪,怎麼一下子控罪升級成暴動罪?「要簽明白自己被控暴動罪嘅時候,我嘅心情係極度不安。」

被送到法院提堂,他以為黑暗要過去,沒想到踏足更痛苦的地獄。上庭前要先見律師,由拘留室行去律師接見室,整條走廊都是其他被捕示威者的哭泣聲、哀嚎聲,「全部喊得好慘」。嚎叫聲如刀刺在他身上,他一步一步走過這道地獄迴音廊,整個人將近崩潰,「究竟係發生緊啲咩事呀?我係咪犯咗啲咩彌天大罪呀?」這一幕,他永遠記得。

誠誠的案件被單獨分拆出來處理。應訊時,他一個人站在被告欄內,一直放空。裁判官最終批准他保釋,在拘留室等候簽保釋紙時,誠誠盯著白色的天花板,心被掏空,明明沒任何感情,眼淚卻不自由主地流出來。

到終可踏出法院,誠誠卻在猶豫,那時他朋友不多,家人亦不支持,他怕一打開門,只有自己一個。步出法院,卻見到面露擔憂的一班朋友,還有旁聽師用雨傘撐起的一條隧道,有中年婦人向他塞錢,問他要不要搭的士,源源不絕的加油說話、支持、拍膊頭,「我人生係未體驗過呢一啲愛」。

但微弱的火光很快就被更大的打擊撲滅。

誠誠和家人關係從來不好,家人不理解他拍片的興趣,亦因政治分歧而常和他衝突,激烈時父親甚至會動手。被捕後,誠誠沒有得到家人的支持,反遭父親冷嘲熱諷:「抵死啦,又出去搞搞震,警察拉你啱㗎啦。」誠誠對父親反應不感失望,因為他從來沒有任何期望。他以為已習以為常,直到聽到父親說:「你知唔知你嗰一刻俾人拉咗之後要搜屋幾羞家,畀鄰居、管理處知道, (我)冇你呢個仔啊!」原來還是會受傷。

深陷低谷,再看看頻道上的訂閱人數,誠誠突然覺得自己拍的影片好難看,加上手機和相機已被警方沒收。想著想著,他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價值。

那時候,他看了一部動漫,叫《Re: 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裡面的男主角經歷無數次死亡又重生後身心疲累,直至一個名叫雷姆的角色出現,不斷用言語安慰男主角。誠誠深受感動,代入覺得自己就是那名男主角,還喜歡上那個聲優。

後來誠誠將自己的低谷寫成一首歌,叫《紙飛機》:

望著天空發呆 渴望造隻 紙飛機 

曾經受過傷害 不斷受挫 會心死

如今默默等待 即使YouTube 冇錢俾

努力突破障礙 終有一日學會飛

2019 年 11 月,誠誠在社交平台發表貼文:「呢段時間我的確背負住罪名,就算係而家都會覺得怕,隨時都會失去自由同時間。但與其咁樣頹落去,不如繼續創作⋯⋯同樣地我心態都要俾(比)以往更加享受同珍惜自己尚有嘅自由,萬一將來我有咩事消失咗,起碼都留低咗我嘅足跡我嘅創作,等人地知道有我呢個人嘅存在。」

他宣佈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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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翼也要飛翔的少年

誠誠已經訂立目標:今年內訂閱人數要達十萬、擴大現時「挑戰片」等規模、創作更多歌曲、重拍小學時被狂批的打機影片,「喺邊度跌低就要喺邊度企返起身」,他誓要在香港YouTube界留一席之位。更重要的是,從小未出過國又熱愛日本文化的誠誠,好想去日本。

但時間一直在倒數。

定時到警署報道和上庭應訊,加上審期因為疫情一再延期,誠誠內心煎熬,像身處見不到盡頭的隧道。到底會獲得自由還是被囚?還能否順順利利地做自己喜歡的事?答案遲遲不得而知,「過程中就係好消磨意志」。

「唔好嘥時間」是他安慰和提醒自己的最有效言語,「灰嚟做乜啫」,要來的總會來,不如一路創作一路等待。誠誠每日廢寢忘食,行程就是拍片、剪片,再構思下一條影片的內容。。但大限將至,他想浪費分秒。他形容背負暴動罪就像被枷鎖綑綁,偏偏他想成為「一個枷鎖入面掙扎嘅人」。

訪問在裁決前進行。他想著,一旦罪成將面臨以年計的監禁,當然擔心,「呢一段(為夢想)衝嘅時候,忽然間好似消失咗四五年。」但誠誠相信鐵籠囚得住人身,磨不了其夢想,「夢想唔會因為可能我花咗四年係監獄入面渡過,出到嚟會冇咗。」 他堅信目標會做到,終有一日。

訪問期間,他誠懇又急切地呼籲:「有時間、有自由嘅,真係唔好嘥咗啲時間,想做啲咩就做,令自己每分每秒都過得有意義。」

記者問:「那你做到嗎?」

「我覺得自己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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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那年夏天向前走

沒有觀眾知道誠誠被控暴動罪,直到兩星期前。

兩星期前,誠誠的頻道有一條影片,名為【突發】其實我被控告暴動罪。要坐監了?》片中,誠誠一如以往活潑,用輕快語氣講述那可能使他監禁幾年的罪名。
片長 11 分鐘,誠誠透露其實重拍多次,拍攝超過一個小時,「好多時候就係講講吓講唔到落去,唔知點樣講,講唔出口」。他怕影片太負面,觀眾會擔憂,可內心的不安令他很難表現自如。

他最後還是上載了這段影片。他想記錄當刻感受,又認為這段影片也許可以成為某個被捕者、被告的安慰,又或者可以令更多觀眾關心正被檢控、還押或服刑的抗爭者。

影片出街,留言區滿是打氣和支持說話:「心情唔好時候睇完你 D 片就會好有動力」、「聽到你話要坐監,我都差啲喊咗出嚟」、「當我唔開心嗰陣我聽到你首新歌唔知點解好有力量」⋯⋯幾乎所有的留言,誠誠都「like」了一遍。他說,來自觀眾的關心和支持,填補了家庭的缺失,「點解我會咁全心全力去拍 YouTube,就係因為 YouTube 可以畀到力量我…如果人生冇咗 YouTube 嘅話,我有機會係一個空殼」。

由沉寂到爬起來,也許他可以帶給觀眾少少的鼓勵,「我真係好希望觀眾可以搵到自己鍾意做嘅嘢,同埋好好珍惜自己嘅時間。」

然而,香港還是一個可供人追夢的城市嗎?

訪問時誠誠未知道會否因暴動罪而失去自由,卻已猶豫監獄外的香港人,又是否真的享有自由。《國安法》生效、越來越多人被捕,選舉制度要被改革⋯…誠誠坦言,好難想像香港的未來會變好。但是,「我哋係咪就咁滅聲、放棄?唔係㗎嘛。」

 「教科書同歷史可以刪改,但人的意志係冇辦法。」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個逐漸遠去的 2019 年夏天,「希望大家唔好忘記以前香港究竟發生過咩事,唔好忘記嗰份初心,要繼續保持初心繼續行落去」。

誠誠的 YouTube 頻道原先名為「誠誠 852」,因為世上叫做「誠誠」的人何其多,他希望別人知道他是「一個來自香港的誠誠」。

「我係好因為自己係香港人而覺得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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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簇擁

2021 年 3 月 9 日,灣仔區域法院外,誠誠被眾人簇擁,在十多人圍成一個圈,拍手歡呼。誠誠又擁抱到場的每一位朋友。

誠誠接受傳媒訪問,興奮地表示要和朋友「食嘢、打麻雀、拍片,做乜都得!」下一刻,他換上認真的語氣,對著鏡頭鼓勵正被起訴的抗爭者「要繼續堅持」。他再次感激旁聽師的支持,「老實講我唔係佢哋邊個」,旁邊師卻願意花時間關心和擔憂他,令他感動,「香港人喺好有愛同好團結」。他的案件結束了,但他希望大家繼續關心其他被捕人士。

「好多片要出啊!好多嘢要做啦!」誠誠半抱怨半興奮地道。

撰文:陳紫君
記者:陳紫君 陳詠姿
攝影:劉子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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