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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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6/21 - 9:47

【專訪】要求警減慢推進被控阻差 罪成囚一年 社工劉家棟入獄前剖白:想像不到明天

6 月 17 日,「社工復興運動」成員、註冊社工劉家棟在粉嶺裁判法院被裁阻差辦公罪成,判囚一年,成為反修例運動中,首位被判罪成而入獄的社工。裁判官宣判刑期時,庭內一片死寂,大概結果太出乎所有人預料。

一頭長髮的劉家棟坐得筆直,臉上表情被口罩遮蔽,只有合十的雙手悄悄透露出他的不安。在裁判官的示意下,他隨庭警步入被告欄,沒有回頭望向公眾席、沒有流淚。

代表律師稱,情況完全超出預期,未有事先與劉家棟商討上訴、申請保釋的事宜,要求休庭 20 分鐘索取指示。後來,劉家棟一方表明會上訴,提出以現金 10 萬、每日到警署報到等條件申請保釋等候上訴,但依然遭拒絕。裁判官一聲「即時還押監房」,劉家棟就被帶入羈押室,依然沒有回頭望向公眾席、沒有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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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上表現冷靜的劉家棟,裁決前 48 小時接受《立場新聞》專訪,卻兩度因感觸而落淚。

提起案件時,他依然一臉難堪、惘然:「對於刑罰我不敢去想⋯⋯想像不到。其實是怕⋯⋯每次司法程序都想像不到下次發生什麼事,究竟下次上庭是處理什麼,不知道呀⋯⋯」會不會被定罪?判多重?社工資格會否受影響?⋯⋯太多事情要擔心了,就索性不去想。

他向記者坦白:「想像不到明天。」

劉家棟

劉家棟

社工阻差辦公?

7 月 27 日,大批市民自發到元朗「行街」,抗議 7.21 元朗白衣人襲擊事件。下午 5 時左右,示威者與警方開始發生衝突,警方在元朗大馬路警署、南邊圍村和西邊圍村等地發射多枚催淚彈,示威者則向警方投擲雜物及雨傘等。晚上 7 時許,警方在元朗安樂路驅散示威者,向示威者方向推進。劉家棟憶述,當日現場示威者眾多,人群站滿整條大馬路,他原本在現場協助受傷人士,警方與示威者則一直對峙。突然,警方快速推進,前排示威者向後跑,後面的人群卻一無所知,「跟住就夾成一團」。他擔心會釀成嚴重事故,於是在警方停止推進期間,上前與警方協商。

「退緊!退緊!」劉家棟身穿黑衣,沒有戴上頭盔、眼罩等裝備,在示威者與警方中間,一邊手持社工證、高舉雙手,一邊緩慢地後退,不斷向警方示意身後的示威者正在撤退 — 這是法庭審訊期間,控辯雙方播放的呈堂片段中一個畫面。鏡頭一轉,情況混亂,劉家棟身陷警方防線內,被警員制服及拘捕。警方及後指他擋在防線前,以身體撞警員的盾,阻礙警方推進,控告他阻差辦公。涉案警員在庭上作供時表示,感覺劉家棟是在協助示威者離開,「畀時間佢哋走」。

片段中,他與 3 個社工,手無寸鐵,甚至沒有戴上任何防護裝備,高舉著社工證走到示威者與警方中間。畫面看來英勇,「與 3 個社工,對住 40 多個持盾重裝防暴,幾丁友就咁走上去,唔驚就假。」但是,怯的代價可能是人命傷亡,「當時我覺得我可以做到的事就是(與警方)協商,避免意外發生,那就試試吧。」

他踏出了這一步,卻換來被制服、被拘捕。警方拘捕劉家棟時,他仍然高舉社工證,「我覺得有責任告訴公眾差佬真係癡撚線-一個社工,明顯沒有衝擊意圖,亦沒有傷害人的意圖,你都可以這樣拘捕、毆打。」警方最初以非法集結罪拘捕他,後來改控阻差辦公罪,劉家棟認為,警方沒有控以非法集結,是因為他被捕時沒有豬嘴等裝備,明顯有別於一般示威者。

社工,你係乜水?

社工不同於一般示威者,是劉家棟在本案中其中一個抗辯理據。

在衝突現場,臉上不作一絲遮掩,「露全相」面對警方;表現和平、配合警方後退、沒有衝擊,而且一路手持社工證,不介意表露身份。從這個層面看,社工確實與示威者不一樣。

示威者對社工態度亦很曖昧。在運動初期,連登討論區有不少貼文批評在現場的社工是「阻膠」、「散水撚」,指責他們「拎住枝咪扮大台」、「阻擋前線行動,令人有拉自己人後腿既感覺」、「前線係戰場,社工唔應該出現係前線阻住戰士」等等,絕大部份的留言都認為社工應該「返歸」。

示威者視社工阻住地球轉,警方則視之為示威者的同黨在阻差辦公,對示威者的狠勁一視同仁地運用在社工身上。根據香港社會工作者總工會調查,截至去年 12 月,有 53 名社工表示曾受到警暴傷害,大部份曾受到催淚彈或胡椒水劑/胡椒噴霧的攻擊,不少社工受到盾牌及水炮車的攻擊,亦有社工受到言語暴力、海棉彈、胡椒球槍、橡樛子彈、身體武力和警棍的傷害。

更甚是,自去年 6 月 9 日反修例運動爆發,截至今年 5 月 31 日,共有 8,986 人被捕,1,808 人被控告,當中不乏社工:香港社會工作者總工會理事陳虹秀被控於 8 月 31 日在灣仔參與暴動、總幹事許麗明被控於 9 月 29 日在金鐘襲警、社工丘子樂被控於 6 月 10 日在立法會大樓公眾入口外非法集結及襲警、張鳳嬌被控 10 月 6 日在灣仔參與暴動⋯⋯

8月31日,陳虹秀被捕,圖片來源:理大學生報編委會片段截圖

8月31日,陳虹秀被捕,圖片來源:理大學生報編委會片段截圖

為何還做「架兩」?

劉家棟認為在運動初期,社工在衝突現場充分發揮到角色。在示威者之間,他能夠從示威者的出發點調和氣氛,調停示威者間的口角及衝突。對於警方,有時同樣能有商有量,幫想走卻走不到的示威者,向警方要求提供一條離場路線。「以往的做法是,警方講粗口鬧『你係乜水?』;又或者有些警員會(問)『係咪社工呀?過黎呀』,有計傾喎;甚至有時候是警察主動叫我們過去,說『有咩想講呀?講完好走啦!』。態度差就一定,但還未去到一見到你就拘捕和毆打。」他歸功於當時「可能警察唔知道社工拉唔拉得,或者唔知社工咩料」。

直至去年 11 月底,勞工及福利局局長羅致光公開表示社工沒有特權到暴動環境工作,更以幫派發生衝突為例,指社工到衝突現場調停,從來都不是他們的職責。劉家棟認為這是其中一個使社工在前線角色漸退的轉折點,「他(羅致光)在告訴警隊:社工喺現場是冇身份、冇角色,係拉得打得。」

警暴畫面不減,直播片段卻似乎少了社工以大聲公喊話的聲音。「在運動初期,社工可以做到一個談判的角色,爭取應有的權力。慢慢去到運動後期,見到被捕的社工一路多,(警方)沒有理會社工的身份,直程視你張社工證如無物,棍就這樣揮下來,就這樣拘捕⋯⋯後期有社工被控暴動,去到這個地步,這樣的環境下,社工的身份、那張社工證,已經不可以就這樣拿出來。」社工在現場的角色逐漸減退,無法再與警方溝通,「總之你在他面前,他就發顛」。

既然拎著大聲公在前線作用不大,那就不如主力於後勤支援,例如到警署陪被捕者落口供、聯絡被捕者家人,安撫親屬情緒等,「這些工作只有社工可以做到,而社工一直沒有缺席。轉個地方繼續做囉」,劉家棟形容,去到運動後期,「社工都係 be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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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社工夢毀於一旦

隨著運動發展,社工所面對的罪名亦愈趨嚴重。比起同行被控暴動罪,劉家棟身上的阻差辦公罪,確實相對如他形容一樣,是「執返身彩」。刑責較輕,卻不等同代價較少。

今年 24 歲的劉家棟,手臂有紋身、會食煙、曾經是街童,表面看難以與社工掛鈎。成為社工,「其實就是一個非常老套的故事」,他叼着煙輕笑了聲。

中學時期正值反國教運動,開始接觸社會運動,留意六四事件等,其時已經發現社會上有不少不公義。一次偶然下,讀到一篇名叫〈社工的起源〉的文章,驚覺原來有這樣的一份工作,可以面向社會、推動社會改革,於是在中六畢業選科時,他清一色揀選社工科。

後來如願成為社工,他主動加入「社工復興運動」,同時投身社區發展工作。外表不似社工的人,卻比很多人更關心社會。訪問中,他總是強調「社工的價值」,「社工的其中一個價值觀,是有責任推動社會變革及變遷,這場運動正正就是推動社會變革⋯⋯社工知道自己應該要做什麼,所以站出來」。他提醒自己,「無論你做個人、小組、基層,什麼都好,其實最終社工都會回歸社會的面向。」

然而一旦被定罪,社工牌照可能被吊銷,多年夢想隨之毀於一旦,這個後果,他怕得想都不敢去想,「(定罪)後面一系列的事都會好擔心,無論是社工的資格、刑罰、留案底的生活、別人如何看待這個案底⋯⋯這些事其實都好擔心。」

官司纏身,案件只能依賴律師;想開解自己,卻發現即使身為社工,自己依然無能為力,「能醫不自醫,當自己真的情緒失落時,是否真的可以用所學的Theories、skills去承托自己?其實是做不到,面對那種擔心同壓力,是避都避不開⋯⋯場官司的走向根本自己都控制不了,特別無力。」

無能為力,唯有留意新聞,評估自己可能要承擔的刑責。惟本月初,被指於去年 8 月 5 日在深水埗攔截防暴警長截查少年,讓對方逃脫的清潔工何永隆被裁定阻差辦公罪成,還柙候刑,案件加重了擔憂。不敢再想像,只好「匿埋喊」。哭過了,覺得既然不知明天會如何,那就顧好眼前,畢竟「被捕不是停下來的理由」。

社工有沒有特權在衝突現場?羅致光說沒有,警方用行動說明沒有,在本案,裁判官則全盤否定社工在現場的意義,表明警員有權衝撞示威者以迫使人群瓦解,而部分人應預計會受傷,毋須他人提醒,更明言社工要求警方減慢速度,與示威者保持距離,等同要求警方背棄職責、放棄驅散,要求完全不合理。

雖然如此,社福界堅持「調停是本分,人道非特權」。

後記:社工到底

在法庭的審訊中,劉家棟只能透過代表律師發言,被裁定表面證供成立後,他選擇不自辯。無法說話,他就無聲地發言,是以每一次出庭應訊,他都會穿上同一件黑色上衣,上面印有「社工到底」。

劉家棟入獄後,立法會議員邵家臻前往探訪。他引述劉家棟稱,他其實沒有心理準備要收監,最遺憾的是沒有為身邊人留下說話,因此很希望下周二(23 日)能獲保釋等候上訴,那麼他就能為身邊人,為運動留下說話,做些準備,才入獄服刑。邵家臻又說,劉家棟很堅強,這幾天流過的淚不多。一程囚車之後,他就開始接受坐監的現實。

入了獄自然要穿囚衣,又要剪去長髮。劉家棟向外界親筆寫字:「我的長髮沒了,我還是那個劉家棟。」

便條左下角,是劉家棟常穿黑衣上那四個字 — 社工到底。「倉是我的輔導室,荔枝角病房十多人圍圈就是小組房,稍後寫『獄中誌』就是倡議工作。」

圖片來源:石牆花 Wall-fare fb

圖片來源:石牆花 Wall-fare fb

文/陳紫君
攝/黃紫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