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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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4/14 - 16:08

【專訪】「遊行入紙師」劉頴匡:警察最鍾意一時扮 Friend,一時鬧你「曱甴」

【文/特約記者 盧斯達;攝/Oiyan】

反送中爆發以後,劉頴匡獲得新身份:遊行入紙(申請)師。以前香港人見有大事,都會萌生一念:不如搞遊行,叫民陣(民間人權陣線)諗諗佢。現在搞遊行集會,其他人也漸漸習得入紙技能,只要有群眾到場,遊行集會也是兄弟爬山,各自努力;各自各精彩,亦各自承擔後果。一次反送中,被捕三次,而且大都不涉及衝擊,而是做遊行搞手承擔「政治清算」。

很難說劉頴匡是「素人」,早於 2014 年他已經加入新民主同盟,後來退黨;讀中文大學的時候,創立過「中大本土學社」,力主退出學聯,收集提名卻失敗,中大退聯不成;後來又參加過 2018 年立法會新界東補選,競逐梁頌恆被剝奪議席之後的遺缺,又遭選舉主任剝奪參選資格,理由是「2016 年劉頴匡曾經在臉書上表示支持香港獨立。」至於今年五大區誰人積極考慮參選,現階段已完全通天。劉頴匡考慮選區,自然又是新界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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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頴匡

劉頴匡

做過「港豬」 但又忍唔住

成為「民間集會團隊」入紙師之前,劉頴匡已經 burn out 過一次。

「2016 年本土派議員被 DQ,2018 年就輪到自己被 DQ。其實都想過轉行,覺得已經無事可為。新聞會照看,但很多惡法照樣通過。《國歌法》也通過了吧?當初覺得『送中議案』也一樣會通過。2018 至 19 年我過了一段生活頗為『港豬』的時間,有時間不如想想去甚麼地方旅行吧?當然後來看見反送中運動前夕,不只泛民叫人去遊行,就算是本土派獨派,都一樣叫人去。大家眾志城城,便去遊行吧。後來看見這麼灰暗的時代,仍有那麼多人去犧牲,自己都無辦法繼續做駱駝,現在不做事,將來就後悔。」

一開始也沒有「民間集會團隊」,只是一班香港人經過網絡互相認識,一如其他抗爭群組。

「一開始是在 telegram 認識大家,覺得理念相近便聚集起來,當時大家都不認識彼此,成員都是一些好素的素人,可能以前沒參加過社會運動,第一次就是反送中;有些連一次票都沒投過。當然都唔會特別話識我,大家由零開始。去年搞第一次遊行,是因為當時世界各國就快要開 G20 大會。當時很多人都有去大阪遊行示威,我們沒錢嘛,所以就在香港搞馬拉松遊行,逐個不同國家大使館集會,表達香港人訴求。」

「第二次就是 7 月 7 號,我們在尖沙咀搞了『77 九龍遊行』。」

記得當時主辦單位,很強調遊行要和理非,而且又有人說要向高鐵站的中國客解釋香港人為何抗爭。劉頴匡說:「搞 77 遊行,其實是因為過了 71 佔領立法會,我們很怕那次就是整場抗爭的 end game ,我們就想搞個遊行延續抗爭和民氣,所以要強調和理非,盡量吸引各種香港人參加。如果無人來,遊行就搞不成,連媒體報道都不會有。」

「在 8 月之前,其實大家都維持都不錯的默契。在申請原訂的遊行時間,大家都能維持和平;遊行完結之後,就自己開花。不過 9 月開始,很多遊行都未完結,警察就掃場打斷活動。」

7 月 7 日九龍區大遊行(朝雲 攝)

7 月 7 日九龍區大遊行(朝雲 攝)

警察對被捕者的奇妙言語

8 月那一次,劉頴匡第一次犯官非?「不是,2014 年 71 大家搞『預演佔中』,之後我也被捕,第一次。那時大家一班人被扔去香港仔警校,不用 24 小時就走到,比較舒服。現在不同。8 月 24 號我們搞遊行是為反對觀塘要設立智能燈柱。有手足推倒了智能燈柱,哈哈,警察之後拉不到人,就走去拉我們主辦方,告我們非法集結。其實那件事不只關我們事,而是你有甚麼不滿就去拘捕遊行主辦方,不是恐嚇嗎,不是搞到以後沒人敢搞合法遊行嗎?」

「那次拉了之後,就在觀塘警署坐了 30 小時。」

裡面情況如何?當時心情如何?

「裡面有兩種警察,一種警察會同你『扮 friend』,是 CID,跟你落口供;第二種就不知道是甚麼警察,行過見到你都會大聲喝下你:唏曱甴!真係黐線。那時不覺得太驚,後來要移送去新屋嶺,大家就驚。嘩新屋嶺喎。後來我們爭取移送之前有得打電話,我也打電話給女朋友,我們成班被告當然講到好嚴重,講哂大家要好好保重之類。」

「當然第一次被捕會驚,第二第三次之後,就慢慢習慣,也覺得可以實地了解手足被捕後的處境。有時在裁判所跟其他人聊天,時間可以很久,多過去探監好多,又無人監聽。俾人拉了幾次,在臭格裡面諗,覺得如果做了議員,就可以 confront 警察多一點。我被捕也是 nobody ,好易俾人恰。那麼本土派裡面,有少少知名度、未使坐監和流亡,又可以出來選的,確實亦不多。」

警察對你們如何?「6 月 26 號我們第一次申請,警察就好 nice。那時我們一班素人咩都唔識,我就叫識多少少,就膽粗粗打畀警察,有個 madam 教你填 Form,幫你諗埋路線。之後我們變熟客,對方態度就不同。中西區警方會同你扮 friend,他們會說,到時會好好配合你們,但行動組到時掃場,掃埋警民關係科都得,兩邊人是互不統屬。不同區的警察態度也不同。中西區可能見慣遊行示威,那區警察語氣比較好,我們在九龍搞遊行那次,警察一開波就『起哂槓』。」

2019 年 7 月 26 日,劉頴匡於中環遮打花園嗌咪

2019 年 7 月 26 日,劉頴匡於中環遮打花園嗌咪

范國威,或整個泛民生態

反送中之前,劉頴匡為何退出新同盟?2018 年被 DQ,後來劉選擇提選舉呈請,最終勝訴,搞到之後冷手執到議席的范國威被判定「非妥當勝選」,議席得而復失,對此劉頴匡當時在臉書表示:「無人得閒理佢(范國威)」,是不是跟范國威合不來?

他連忙否認:「當然不是,他也是一個教了我很多東西的前輩。」

那跟新同盟有甚麼分歧?

「一開始加入新同盟,是很欣賞范國威一些本土政綱。不過內部傾政策的時候,發現新同盟好多位,跟傳統泛民一模一樣。」

具體上是甚麼?

「這個不太好說,不然好像搞到我爆大鑊咁……廣義而言,感覺上很多本土政綱都是選戰期間才打出來的牌,其實內裡跟傳統泛民沒分別。大家的分歧爆發點是退聯。我們支持退出學聯,新同盟就支持學聯,還叫我們不要搞退聯,所以就退出了。」

搞中大本土學社,就是為了狙擊當時的學聯?

「其實成立之初,不是為搞退聯公投,而是要狙擊當時中大的學生會。你知道 2014 年之前的學界好左,中大尤其。2013 年終審法院說,新移民來到一年之後就可以拿綜援(編按:孔允明案)。我們當然是嘩然,那麼本地人和移民的界線還存在嗎?但當年中大學生會是第一個撲出來支持,說法庭判得好(編按:全文見此),所以就搞了這個學社。退聯那時我們其實要求學聯改革,例如學聯秘書長應改由全體學生票選,否則就應該退出。」

本土派 2016 年的議會代表被 DQ,自己也被 DQ,當時心情如何?

「嬲囉,2016 年大家選得咁辛苦,點知一次議會辯論機會都沒有,更嬲其實是泛民當時好像無咩反應,有些人更說梁游抵死;到後來泛民自己都有議員被人 DQ,當時的確有少少覺得,你都有今日……對泛民,覺得他們好像做生意,總在計算付出了多少成本,要收回多少選票,感覺他們不是以香港人的總體利益為依歸。」

反送中之後,大家都有基本默契。會不會覺得泛民和本土越走越近? 

「是泛民往這邊越走越近吧。」劉頴匡說:「以前有時泛民會支持港中法律合作,現在也沒辦法;而現在他們也要接受勇武抗爭。」

初選、功能組別、35+

想參選的很多人,現在都面臨一個問題,怎麼看區諾軒戴耀廷牽頭搞的協調和初選?初選這東西,劉頴匡曾經跟泛民鬧得很不愉快。

「2018 年 Baggio(梁頌恆) 被 DQ 後的議席要補選,民主派也搞初選。(民主動力)趙家賢都有叫我參加,我一開始也支持,因為趙家賢說 Baggio 和游蕙禎都同意。傾傾下發現 Baggio 又不是這樣說,只是游蕙禎九龍西那邊說好,民主派就當了本土派同意,我想是溝通上有誤會。當然我之後退出初選,民主派一些支持者也會鬧我,但無辦法啦,太多事情說不清,但那是梁頌恆議席,應該看他意願,那次感覺上好像被趙家賢『呃咗』。」

(編按:當年新東補選初選報名截止後,劉頴匡指曾向負責協調的「民主動力」召集人趙家賢表示希望對話及商討協調補選策略,惟表示未收到對方回覆,質疑初選機制未得到本土派授權;趙家賢其後發表聲明反駁,指劉頴匡曾參與初選機制發布會,並於台上發言支持民主派初選,其後亦有出席民主派初選論壇及參與組織投票。當日報道見此

不過這次劉頴匡支持初選。

「我覺得要搞初選,我支持一個完全由選民決定的初選,就是不可有團體票政黨票,完全一人一票。我相信選民現在的民智,不認為初選就一定會益大黨。初選反而可以幫年輕人踢走『老電池』,例如我覺得長毛(梁國雄)或梁耀忠去初選,就會輸。初選不用考慮棄保,可以完全表達到選民意願。4 月 14 日,戴耀廷在新界東會開一個會,其實已經因疫情延期了一次。至於會不會 DQ,好多人看完我選舉呈請的判詞,認為我被 DQ 機會是一半一半。希望在初選裡面可以打倒舊電池,希望本土派的聲音在抗爭陣營裡面佔一席位。如果初選不行,就唯有承認選民原來都是支持傳統泛民多一點。」

怎麼看搶攻功能組別與否的爭議?有些人至死反對,又成為網台或時事 Youtuber 之間互相攻訐的工具。

「功能組別,其實對大部份人無影響,我們理會不到,只能由『特權階級』決定。沒甚麼人覺得我們應該打漁農界吧?但如果是法律界,能爭為甚麼不爭?功能組別,就要由各個功能組別的人單獨考慮。單純講進攻或不進攻,其實好空泛。你說七一義士在立法會裡面寫了『取消功能組別』,所以就應該支持或反對。其實義士是想炸了立法會添,那是不是直選都不應該選?傾功能組別要不要去選,就應該找各個功能組別候選人,去交代他們對功能組別的看法。如果我們去談論的話,就好像和尚討論邊一把梳好用啲咁。」

5 月 11 日,立法會《逃犯條例》委員會,民主派與建制派議員爆發衝突。

5 月 11 日,立法會《逃犯條例》委員會,民主派與建制派議員爆發衝突。

最近劉頴匡有個「影子內閣」的說法。大概是說如果議會過半,立法會內有 18 個委員會主席,代表 18 個政策。如果有 18 個非建制委員會主席,就可以組成類似外國的「影子內閣」。不過亦有人質疑,如何約束「閣員」?需要有共同黨綱或約章?如果 9 月北京出大絕,取締整個立法會呢?

「我同意香港不是議會制,特首亦根本不是出自執政黨,很難直接套用英國的影子內閣制度。所以我都用個括號括住『影子內閣』,18 個事務委員會,現在操作是,政府拋議案,主席才去反應,太被動,我們應反過來,我們定期去拋一些政策理念出來,迫政府回應。立法會有幾個權,可以命令秘書處收集議題相關資料。這跟區議會不同,區議會秘書聽政府話,他不合作,很多事就做不到。立法會秘書是立法會自己請。」

「另外委員會也可以召開公聽會,以及提出無約束力議案。我們透過「影子內閣」,向香港人表達我們想光復之後的香港,具體上是怎樣改變。另外其實我們不一定要制約委員會主席,其實可以互相競爭,不一定要一步登天去搞『影子內閣』,而是利用事務委員會去訓練這班人,光復後他們可以做到一個政策的專家或者局長。」

「至於你說北京取締立法會。其實現實來看,非建制派過半,失敗機會大過成功。若不過半,或者整個立法會都沒有了,到時我們就要放棄議會決定論,不能再催眠自己話下屆再來過啦。有些事情,是有沒有 35+ 都要做,例如用議會資源去搞遊行。不能永遠叫手足做義工,是對他們不公平。如果他們用議助的身份,或用我自己的薪金去做,就比較公道。探監也要 follow up,案件將來只會越來越多。相信傳統政黨是不會這樣做。以我認識,他們的議會資金只會用返來請自己人。退一萬步,將來議會多一個區諾軒、許智峯,好過多一個 Deadbody(楊岳橋),過不到半,都要用議會資源來幫手。如果整個議會都沒有了,也只能在外面繼續。當然國際戰線亦很重要。」

年輕人在反送中找到身份

所以劉自我定位為本土派,是何時開始?

「最初認識政治,是 2010 年反高鐵,當時認為這條東西只益中國人來,我們去中國從來都不需要高鐵的啦。當時已經是本土定位去看這件事,我自己讀中文,又寫歌詞,著重本地文化,一向是支持這些東西。之後社會突然就告訴你,這些事情就是本土派了,那我就接受了自己是本土派。」

「本土派其實是『大好多』,好多人覺得本土派只是某些組織,其實本土派是意識形態:反對大中華情意結,認清中港之間有好多利益和文化衝突,認清之後會站在香港人那方。傳統泛民可能就會覺得,港中之間可以 win win。如果這樣劃分,香港有很多人是本土派。」

2020年4月14日,民主派回應港澳辦中聯辦譴責郭榮鏗

2020年4月14日,民主派回應港澳辦中聯辦譴責郭榮鏗

覺得傳統泛民有改變嗎?

「要繼續觀察,他們沒有很清晰地表態,但當然他們也確實是有一定本土化,形勢比人強。現在一定多了人支持廣義本土派,少了人去投老電池。所以說初選要搞,年輕泛民也會多人投。」

為甚麼強調梁耀忠和長毛?梁耀忠為何被視為『戰犯』,大家倒是了解;梁國雄呢?

「長毛就是上一代政治吧,他們呈現出來就是:我走出來就是對的,你要聽我講。這種態度令很多新一代不喜歡他。長毛不太想改變自己,他對,你錯,具體政策就更不用說啦,例如全民退保,燒錢但又可能包埋新移民,是港中不分的全福利主義政綱。」

搞了許多老少咸宜遊行,以劉的觀察,年輕人及中老年人各自在想甚麼?

「衝得最勁那些年輕人,其實不是完全關於送不送中,他們是覺得好絕望,沒有東西可以輸,但見到好多人跟自己一起衝,覺得生存重新有意義。我認識最年輕的前線,有些準備考 DSE,有些下年才考,他們不知道以前的政治或社運,你跟他講雨傘運動發生甚麼事,他們確實不知道……至於和理非和中老年人,其實也不是好關送不送中,明明集會好悶,但他們都出來支持後生仔,他們是支持年輕人,見到電視警察打人好心痛,他們亦無事可做,衝擊又不是專長,所以大家都是因為一種感情在支撐。」

「你問我俾人拉三次的感受,其實我的感受跟很多被捕者相比,也是微不足道。聽過有個手足在荔枝角裁判所,想起家人朋友也不敢哭,因為被人發現會被捉去看心理醫生,好多手尾跟。至於有很多年輕人,他們可能連立法會都不知道怎樣選,但他們知道香港沒未來、沒希望。叫他寫『我的志願』,他們寫唔到,前路一片茫茫。」

「這次他們見到做了一些事,原來外面會有人認同支持,他們就找到價值,有個身份和崗位去貢獻社會。以前想像是,讀完書出來社會就做庸庸碌碌、碌碌無能的『社畜』,沒有身份。現在他們知道自己有些是做文宣,會很多人傳閱;做『衝衝子』,街上人們會拍掌支持,找到生存希望。其實爭取本土和民主,不也是為了一個身份嗎?」

劉頴匡於 2019 年 8 月 24 日九龍灣遊行現場

劉頴匡於 2019 年 8 月 24 日九龍灣遊行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