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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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12 - 19:16

【專訪】非法集結及襲警罪不成立 「淡出又淡入」的陳浩天

【文、攝:特約記者 休班記者】

那夜月黑風高,「捍衛民主,香港獨立」八隻大字屹立在維港前。講台上下本土派風頭人物聚集,過萬民眾背靠立法會及政總席地而坐,參與香港史上首次、亦是唯一一次港獨集會。「香港獨立」、「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等口號不絕於耳,氣勢恢弘。那是二零一六年八月五日。

往事一切如煙,如今這些口號已成禁語;當日出席的政治人物亦各散東西,有的身陷囹圄,有的流亡海外,有的鬧翻反面……當日發起集會的陳浩天,已淡出政壇鎂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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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多名政界人士宣布流亡。陳浩天笑說,自己亦曾幾次萌生淡出或離港的念頭,但每次命運都將他「打回香港」:「好多人問我走唔走,走咗好啲咩?我唔會話走嘅人,但對於我嚟講,我鐘意香港所以我留喺度。」

拋低這個城市,他做不到。

陳浩天

陳浩天

重操故業的抗爭者

已被取締的香港民族黨前召集人陳浩天被指去年 7 月,於上水遊行完結後參與非法集結,及拍打警員的頭盔。經審訊後,今(12 日)在西九龍裁判法院被裁定罪名不成立。旁聽人士庭外拍掌歡呼。

在判決前的訪問中,陳卻提醒別將他寫得很偉大,因為自己並不特別。

眼前的他再也不是政治領袖,但又很難說他是普通人。他說,自己其實頗享受戴口罩的日子。疫情下戴口罩,人們難以將他認出;抗爭時穿起黑衣、戴上口罩,他就成為群眾一份子。

陳浩天一直覺得,自己會是修訂後《逃犯條例》的首批刀下亡魂,「612 當日我諗,如果唔成功,可能當晚我就要買機票飛台灣。」不過他沒有坐以待斃,也沒有離去,而是做回老本行。

就像大家所說的「香城 Online」一樣,各人都有不同技能及角色。他身兼多職,時而街頭抗爭,時而上台發言,時而出訪外地。「我一向都係抗爭者,作為抗爭者就要補位,執石仔就執石仔,要上台就上台講嘢, 嗰度有人打咪去打囉。為咗掙扎求存,為咗自己條命去抗爭就要打全場。」

那「陳浩天」究竟是誰?他思索良久:「唔知呢,我係咪一個政治人物呢?我唔係政客,亦唔係議員。咁我宜家係咩呢?」

「其實都無咩特定身份,搞社運又好,做抗爭者又好,又唔駛考牌攞證書。」還是一貫的低調,對於一切他都很隨性,想做就做,不會用身份來框死自己。雖然他最後脫罪,但在國安法及政權打壓下,他的身份與大家一樣,是被壓迫的香港人。 

2019年6月12日凌晨,大批反對修例的市民通宵在添馬公園聚集。

2019年6月12日凌晨,大批反對修例的市民通宵在添馬公園聚集。

寂寂無名的參與者

要說陳浩天這個人,註腳必定要加上「具爭議人物」。黨媒形容他是「獨友」,一些泛民、連登網民說他是「鬼」,本土派亦與他沒太多交集。在大家眼中,他就像大爆炸般橫空出世,掀起種種風波後又神龍見首不見尾,如流星般一閃即逝。

他似乎沒有一般政治人物的心路歷程與脈絡。又或者,只是普通得讓人難以察覺,只有「烏家堡」這個名字,記載著他政治生涯早段的種種,熟悉他的人會稱他為「堡主」。 

時間回到 2014 年,23 歲的陳浩天首次參與社運就是雨傘運動。他說當時走上街頭並非因為政治理念,純粹是因為「睇唔過眼」,自覺有種責任。「因為覺得呢個政府恰我哋,作用與反作用力,我哋香港人唔恰得架嘛。」 

滿腔熱血的他覺得,既然政府無視訴求,人民就要佔更多路迫使當局回應。純粹又直接的想法,可惜當時主流意見並不認同。機緣巧合下,他在佔領區結識了一班大學生,並且一拍即合。

「當時佢地講泛民咩咩咩,雖然我一頭霧水,但至少發現原來我並唔係唯一一個想衝嘅人。」陳浩天形容,這班朋輩熟讀歷史、精通政治,有如他的政治啟蒙。他們組隊齊上齊落,穿梭金鐘與旺角。他亦自此上高登,以「烏家堡」之名與網民討論政治。

當年 11 月上旬,部分示威者不甘運動膠著,突擊海富天橋的政府總部出入口,以鐵馬及垃圾筒架起路障,企圖癱瘓政府總部運作。陳浩天當時衝落夏慤道,試圖呼籲更多參與。「嗰下我永世難忘,覺得自己好似一個靈體,你喺人間講嘢無人聽到,望都唔望你。」

未有太多市民加入聲援,他們更被部份民眾及糾察指罵。種種經歷,驅使他與雙學及「大台」愈遠。 他們之後在海富橋底成立「行動講台」,講理念,講抗爭,並將「以武制暴」帶入討論,久而久之聚集到一群志同道合之士。

這班無名無姓的人搞講台,又蒙面包頭行動,自然成為佔領區的眾矢之的。「大台」容不下他們,糾察斥他們是「鬼」,會搞散個運動。隨著衝擊立法會及雙學行動升級失敗,意興闌珊、後繼無力,雨傘就這樣失敗地落幕。

嶄露頭角的推動者

在傘下孕育出來的本土派並不甘心,同時亦怨恨「泛民」與「左膠」。冤有頭債有主,那股怨氣化為兩道動力:針對學聯的退聯風波,以及中港矛盾下的光復行動。本土派與本土主義,亦在一片爭議聲中漸漸成長。陳浩天形容,當時有關本土的討論及行動,都呈爆炸式增長。

在街頭寂寂無名,在高登隱姓埋名的陳浩天,更在半推半就下擔大旗,成為「理大退聯關注組」召集人。「既然唔想退聯衰,冇人做咪我做囉。行動講台令我發現,自己有演講方面嘅興趣同能力,可以拎住支咪出嚟鳩噏一兩個鐘都得。」

所謂「鳩噏」只是謙虛,實情是他連月來在朋輩薰陶下,早已將一切觀念及想法想得一清二楚,無需背稿也能侃侃而談。陳浩天扭盡六壬,首次拋頭露面就取得成功,理大學生會退聯,他贏得漂亮一仗迎接畢業。

無黨無派的陳浩天,畢業後一邊打工賺錢,一邊與友人成立論政團體「常識」,逢星期六晚在旺角行人專用區,同阿叔爭位擺檔演講。默默耕耘半年多,辛苦的汗水卻苦無成果。陳浩天決定孤注一擲,毅然辭職組黨。「既然我有班咁好嘅團隊,咁就組黨玩大佢,夠轟動啦掛。」

乘著本民前新界東補選,以及魚蛋革命的氣勢,香港民族黨在 2016 年 3 月 28 日正式成立,打正旗號主張獨立,捍衛港人利益及民族意識,劍指立法會選舉。

飽受爭議的變革者

政治鎂光燈就像放大鏡,當日,陳浩天的名字登上各大主流媒體,伴隨的是各黨各派對他的批評。街頭演說不起眼,退聯運動有爭議,雨傘及魚蛋革命做過的種種,更未必能完全宣之於口,陳浩天的「社運 CV」可謂一片空白。更何況他還揚言「不囿於任何抗爭手段」及主張香港獨立,如此激進,沒有「光環」的陳浩天,對外界來說就好像是突然跳出來參政一個人,用一些泛民的說話,是「收咗共產黨錢嘅一隻鬼。」

梁天琦、陳浩天於 2016年 8月港獨集會現場。攝:朝雲

梁天琦、陳浩天於 2016年 8月港獨集會現場。攝:朝雲

「其實個黨好流,組黨唔係好複雜,唔駛用幾多錢,租個工廈就搞掂。」陳浩天解釋,由創黨一刻已預算有機會被DQ,但他仍相信這是個本小利大的機會:以最少資源成名,並帶動最大反響,將討論與議題,帶到尋常百姓家。

接下來的結果人所皆知,2016 年 7 月 30 日,陳浩天成為首位被褫奪選舉資格的人,但他毫不失望。「我哋唔係好著緊個議席。如果搵 Plan B 接哂啲票同光環,計好哂數,咁就係政客啦。我哋呢啲熱血分子,有前無後打死罷就。你估我好想做咩?梁天琦就話佢嘅夢想係代議士,我從來都唔係。」

「我哋從來都唔想打議會線,只是當時焗住借嚟用下,借完咪打街頭,係大中小學學界推廣囉。」他雖然隨性,將一切看得淡然,但仍是有計劃行事。民族黨之後回到社區推行「政治啟蒙計劃」,著力在中學宣傳及推廣,同時積極打國際線。只不過他們注重的不是遊說,而是鋪橋搭路。

民族黨先後與台灣、西藏及新疆等地的組織連結,又曾去信美國國務院,再次要求美方取消《美國-香港政策法》下對港特殊待遇。在他眼中,國際線不但在意識形態上擴闊港人思維,更能喚起潛藏在大家心中的民族概念。

「有冇用唔係實際多咗幾多兵馬,香港人其實不知不覺間,已經好介意自己嘅身份。你哋會叫佢哋做大陸人,話大陸人講野好大聲,其實已經區分咗民族。只不過佢地唔知『我哋香港人』其實就係香港民族。詞匯唔同,但係同一回事。」

勇武抗爭,陳浩天早就做過;貼地做文宣滲入社區,民族黨也做過;就連國際線,他們亦有涉獵。可是網上仍不時指責陳浩天,揶揄民族黨是只懂發聲明的「聲明黨」。「一個政黨可以做啲咩,就係做政黨嘅嘢出吓聲明。我寫聲明寫到中國國務院、外交部、中聯辦都要指責,寫到改變香港,你又得唔得?」而他遠遠不止於此。

資料圖片,2016年 香港民族黨集會

資料圖片,2016年 香港民族黨集會

屢遭打壓的反抗者

該屆立法會選舉最終有 5 人被 DQ,本土派支持者震怒不已。陳浩天當時思索良久,「要保持還是釋放那股能量?」最後他選擇前者,在 8 月 5 日集合本土派舉行集會。他解釋:「我哋要話比人知,本土派唔係只係識出嚟打,所以畀個機會大家強調理念。」

陳浩天說,街頭抗爭是抗爭的其中一種方法,但並非唯一方法。無論何種抗爭,「人」都是最重要的元素,在合適的時候做合適的事,「人無事先做到世界冠軍」。現在回看,他當日的決定是正確的,是次集會成為本土派的集體回憶,梁天琦當日演說中那句「黎明前嘅黑暗,係至撚黑暗」,更為大家傳頌。

陳浩天當時豪情壯語,說要將獨派送上一個健康發展的道路,隨後發展卻不如預期。政權打壓愈加激烈,香港步入社運低潮期。陳浩天一度想過淡出,可是命運卻不容許他退下。2018 年 7 月,保安局引用《社團條例》欲取締民族黨,及後陳浩天獲邀在香港外國記者會(FCC)演說,連串風波使他一時之間又成為焦點。

同年 9 月 24 日,民族黨正式遭滅黨。陳浩天豁達地說:「黨呢啲好虛無,反正都只是一個 Facebook Page,其實有無個黨都唔緊要,都可以繼續做。班人喺度先係最緊要……被取締唔係絕路,佢哋根本無法阻止個大潮流,無咗民族黨仲有其他黨,就算無咗我都仲可以有千千萬萬個我。」

他最看重的,仍是那班與他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兄弟。他表示,自己其實是個衝動的人,幸得同伴「㩒住」才不致於出事。不過這幾年他的言行舉止都愈來愈謹慎,愈來愈低調。低調有各種好處,或許這就是成長。

陳浩天,圖片來源:香港外國記者會

陳浩天,圖片來源:香港外國記者會

我反抗故我在

沉寂不等於放棄,也不等於離開。在低潮時期他都在做甚麼?韜光養晦。

時局變化太快,陳浩天將一切都看得很化,隨遇而安,樂得自在。「你不停衝到咁勁,一年無事、兩年無事,大佬我哋講緊三四十年要行穩致遠。」他說,人總需要平衡一下,休息一下,享受一下生活,追求一下人生,豐富一下人生閱歷,做自己想做的事。

「睇見嗰幾年愈來愈差,除左我自己之外,圈中人都覺得無希望可言,想睇下幾時走,但估唔到 2019 年又有希望。」2014 年雨傘運動、2016 年魚蛋革命、2019 年反送中抗爭,他細數著:「咁唔會係 2021 年啦,呢啲嘢係高高低低一個周期。就由佢自然發展,我相信形勢比人強,一定係咁發展,而期間我地係無咩做就無咩做。」

「到有事嘅時候大家就會六師弟歸位,一齊再努力。」就像過去的一年,他淡出後再淡入,和大家一樣再次走上街頭,就算被捕或面臨控訴,他仍是處之泰然。「轟轟烈烈做應該做嘅事都幾好,唔去做我會後悔。何況我比人拉,對於其他人嚟講根本唔特別……」

直到抗爭熱度減退,他又發展自己的室內裝修事業,一手一腳養活自己之餘亦聘請手足。「過去幾年不食人間煙火,無錢無事業,係呢啲休息時間當然要追返。」革命都要生活,都要食飯,有心做仍有很事多可以做。他在脫罪後見記者時勉勵港人:「希望喺世界唔同角落嘅香港人都努力生存落去,唔好死,大家加油,為著嗰個共同目標一齊奮鬥生存落去。」

「反抗,讓人擺脫孤獨狀態,奠定人類首要價值的共通點。我反抗,故我們存在。」卡繆在《反抗者》中如是說。29 歲的陳浩天,就跟你我一樣,也是有血有肉有經歷的人。「其實做人做到咁都幾好,如果人生係一台劇,我唔係做主角唔係做村民,係做奸角。」

難道要好像《哈利波特》的石內卜,直到生命盡頭才能證明自己好壞?「我係咩都無咩所謂啦,又唔係自己定義,又無人定義得到。其實係指責你當中,沿路都仲有人相信你係好人,咁已經好足夠。」

陳浩天

陳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