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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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9/16 - 20:00

【專訪】2016 旺角暴動罪成終出獄 74 歲陳和祥:要撐後生仔 如有份反送中我會站前線

人稱 Sam 哥的陳和祥今年七十有四,是 2016 年旺角騷亂最年長的暴動罪被告,被判囚 3 年 5 個月。上個月,他終從大欖懲教所刑滿出獄。

在大欖懲教所服刑的兩年多,他被編入「花園期」,負責每日在花園淋水。花園附近有大片大片的木棉樹,今年氣候反常,大欖的木棉開得比較早,才二月已是火紅一片。陳和祥在花園工作的間隙,直起腰板抹一抹額角的汗時會想,不知道外面的木棉也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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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他掛念的,還有外面的年輕「手足」、香港人與民主運動。

身為社運常客,他被迫缺席去年炙熱的反送中運動,只能從每日下午 4 點到手的《蘋果日報》、有限的電視直播關心抗爭發展,心痛年輕人犧牲生命、被警察打至頭破血流。有時更擔心會在直播中看見熟悉的身影。

「好驚佢哋有事。」

攝:朝雲

攝:朝雲

山野

因涉參與 2016 年初一的旺角衝突,當時 72 歲的陳和祥 2018 年時經審訊被裁定暴動罪成,判監 3 年 5 個月,成為整場「魚蛋革命」最年長的暴動罪被告。後因行為良好獲減刑三分一。上月 8 日,他在過百人夾道歡迎下出獄,跨過火盆,27 個多月刑期告終。

離開監獄,Sam 哥迫不及待相約山友,行山健行舒展筋骨。《本土新聞》社長 Joel 是他相識五年的老友,過去的山友團還包括同在旺角騷亂中被判暴動罪成、更囚七年的盧建民。

Sam 哥早和 Joel 約好, 待出冊之日要在山之巔高呼「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那天還沒到山頂,他們在路上已忍不住大叫:「五大訴求、缺一不可」、「黑警死全家」……聲聲激昂在山間迴響,大舒悶氣。

沿路,Sam 哥勸勉記者,「強身健體都好緊要,因為身體唔好,心目中有咩理想,想做都做唔到。」如果不說,旁人大概看不出 Sam 哥已屆古稀之年,行走在山徑間,他步履穩健、氣息平順,膚色黝黑,背影沒有一絲贅肉。

「托賴啦,感恩,身體尚好。」八月的山風柔柔,青翠的群山和樹木,襯得他笑容和煦。眼前的平凡景緻,他在石牆之內甚是想念。Sam 哥嗜好不多,退休後喜歡行山郊遊,每每令他感嘆,「整個香港都好靚,我哋好唔捨得香港……其實一草一木都係咁靚。」他頓一頓,緩緩說出近月常被抗爭者引用的一句:「我真係好撚鐘意香港。」

陳和祥 Sam 哥

陳和祥 Sam 哥

香港人

喜歡一座城,喜歡的當然不只是表象的風景,或多或少還因當中的人情牽絆。即使香港政治環境在 Sam 哥缺席的兩年間,沉淪得愈來愈快,他訴說這兩年間的心境和經歷時,比起山野,更牽掛的還是人 — 認識的,不認識的。

獄中生活單調而枯燥,每日 7 時早餐 8 時跟車出去開工,11 時許午飯下午 3 時許收工回去晚飯,9 時前就要睡覺,第二天起床又再重複一次。他想念家人,尤其是兩名同住外孫,入獄時他們只有五歲和兩歲,聽媽媽說公公只是去了「返工」,偶爾來探望時就會懵懂地問,「爺爺幾時收工?」

Sam 哥說,爺孫關係很好,坐監令他最不值的,是付出了陪伴孫兒成長的代價。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錯失了就難以彌補,「係我自己覺得有個遺憾,佢哋(孫)好充實,有嫲嫲、爸爸媽媽,表哥姨媽,好多人陪,(只係)少咗我,自己就覺得,蝕底咗。」

孤苦、刻板生活中的一點亮光,是從牢獄石牆外寄來的關心,「去到舊年(2019)好似排山倒海咁(寄嚟)。」節日也要在牢中渡過時,幸得數以百計的信件、卡片問候,令他感到窩心,「聖誕節或者新年最多,聖誕節通常都有六、七百封,會好感動。」

陳和祥 Sam 哥

陳和祥 Sam 哥

問及印象最深的,竟只是最簡單、關於陪伴的內容。「『你唔使感到孤單,我哋喺出面一樣撐』,呢啲簡簡單單已經夠,唔需要寫好多嘢,一句說話,令你覺得並唔孤單。」他忍不住哽咽道。看信和回信,支撐了他渡過很大部分牢獄時光。「我記得每一句說話,好多謝佢哋,對於我坐監嘅時候係一個好大嘅鼓勵,都係一個力量。」

「請大家放心,小弟這次坐牢不算太苦,撐得住! 謝謝你們,大家保重!等待我出冊後再與你們一起走這條艱難的路! 」

——Sam 哥 2018 年 7 月 9 日回信星火,向致送留言及心意咭的市民報平安及致謝。

入獄的日子他沒有感到特別苦,反倒規律的勞動、進食,身體變好了。沒想到最心痛的是出獄後,「坐之前無預計到,香港沉淪得咁快,好心悒、心痛。」年輕人要面對的已遠不止暴動罪,還有《國安法》,「我戥啲後生仔係好心痛」。

這種心痛從去年反送中開始一直未有停止。他記得,6.12 黑壓壓的人群包圍政總,「係好震驚,好緊要好緊要。」更震撼的還是後來,二百萬人遊行,還有梁凌杰墮樓,「哇,嗰種震撼就係話,有人願意用性命去換取,去以死相諫。」後來無日無之的警暴,他在監獄裡每天都感到憤怒,怒到極處又感到無能為力,只能晚上回到被窩裡哭泣,「個感受真係幾辛苦吓。」

陳和祥出獄之日,與黃學禮擁抱(攝:朝雲)

陳和祥出獄之日,與黃學禮擁抱(攝:朝雲)

民主運動

一個月前的大欖懲教所外,Sam 哥出獄那天是個好天氣,距離大門數十米的迴旋處早已聚集了近百人,待載運釋囚的囚車停定,身穿白衣牛仔褲的 Sam 哥從車上步出,吸一口自由的空氣,明媚的陽光差點晃花了他的眼睛。

定神一看,幾乎整個社運圈的老友 — 由社民連曾健成、公民黨譚文豪到份屬本土派的沙田區議員黃學禮 — 都來了。故人安在,眾人歡呼相擁。

Sam 哥年輕時已關心政治,自稱曾是「左膠」一名,經過數十年成了不折不扣的本土派。老友 Joel 說他為人敬重,「很多走來社運圈的人,都想要利益,可能是為參選、光環和名氣,但 Sam 哥沒有這些。」他認為,Sam 哥受歡迎的原因很簡單,就是一種純粹的不圖私利和與人為善。

「佢(Sam 哥)無一樣嘢係撩事鬥非或者講人閒話,完全為咗運動、社會利益出發,唔係咁多人做得到,尤其(社運圈)好多人有仇口、私怨、睇人唔順眼,本土派好鍾意批評泛民、建制,泛民都好多批評。」很多二、三十歲的年輕人都跟 Sam 哥很要好,Joel 嘆道,「因為佢係好真心,呢個社會唔係咁多人咁真心架……」

Sam 哥是典型老一輩香港人「獅子山下」故事代表,出生於中國內地,祖籍潮州,13 歲與母親「大躍進」期間逃難來港,時為 1959 年。受益於香港工業起飛的黃金時代,肯學肯捱又肯搏,投身製衣業開廠接訂單,事業有成。至 2011 年退休,三代同堂住在黃大仙中產屋苑,平日弄孫為樂,他本可安享清福。

但是 Sam 哥一直關心政治,年輕時取態一直是「大中華膠」,經歷過八九民運,其後他認為傳統民主派政黨只是行禮如儀,不會真正抗爭,遂轉向支持社民連、人民力量,覺得他們比較「激」。退休之後,Sam 哥更加積極投入社運,反水貨客、反國民教育,他對當年 15 歲的黃之鋒印象深刻,「一個小朋友可以咁覺醒,知道呢樣嘢係洗腦,我覺得,我哋應該係去幫啲後生仔。」

自此之後,「幫年輕人」就成為他參與社運的最大動力。2014 年 7 月一度在佔中預演被捕,雨傘運動時仍常去旺角佔領區,每晚七、八點到,深夜搭尾班地鐵回家。旺角清場後,他也繼續留在「鳩嗚團」,全因不服氣運動就此沉寂。

就是這樣愈行愈前,到 2016 年初一旺角騷亂時,過去見證警暴、警察縱容藍絲和黑幫打人的不滿情緒,隨現場積壓的民憤爆發。「當時我哋諗住去保護小販,(警察)開了槍,好多人憤怒,走了出來,我是基於一時義憤,有份扔石。」他說,當時和防線有很遠距離,大家都只是發洩,沒有針對警察作攻擊,「怎算是暴動?」

「我無後悔。」說起當年往事和牢獄的代價,他堅定道。2016 的抗爭已成很多香港人的記憶碎片,警暴和制度暴力依然無日無之,「如果我有份喺(反送中)度,我都會係前線。」他不假思索。

後生仔

兩年前頂著暴動罪入獄,民主陣營有不少批評聲音,當時難免曾耿耿於懷,「嗰時個個都『哇,呢啲暴徒』,即係好負面。」如今民主抗爭經歷過大爆發,不少人為他們平反,他釋懷,「我哋算係叫做走前少少,算係斯文啦,呵呵。」

這條艱難的路,他自己走完。訪問完成那天傍晚,連走四個水塘遠足後,陳和祥神清氣爽,有氧運動幾小時看來毫不費力,就如過去三年走過的路,又長又斜,在終點回望,他決意回頭為其他「山友」打氣、加油。

「我自己身歷其境,知道冇人探會感到孤單、好辛苦,希望探多啲可以畀到力量、安慰佢哋。」

行山雖然是 Sam 哥固有嗜好之一,但出獄之後,行山這活動已有了多一重意義。更多的,是為了探監而行,出獄前他已決定,要勤於探監報答手足,「(行山係)因為探監,所以順便附帶嘅活動。」

例如訪問那天,Sam 和山友們選行的石梨背水塘附近麥理浩徑六段,就是為了方便早上到荔枝角收押所探前香港民族陣線成員盧溢燊。

麥理浩徑第六段,起從大埔公路,經九龍水塘至城門水塘,相鄰金山郊野公園,往南行到底,已能見到荔枝角收押所,Sam 哥出來了,更多「手足」還在裡面,「希望見多啲手足,有人準備入、或者有機會入,都分享下,畀啲後生仔解除下心理威脅」。Sam 哥希望親口對他們說一聲「唔使咁驚」。「(等佢哋)知道坐監唔係真係咁恐怖,(等佢地)裝備好心態,入去唔會坐得咁辛苦。(我)都(只)係做到呢啲嘢。」

陳和祥 Sam 哥

陳和祥 Sam 哥

文 / 丁喬

攝 / P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