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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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31 - 19:46

【專訪】8.31 灣仔衝突 全部暴動罪名不成立的八人 「被告欄內,我們命運相連」

10 月 31 日,灣仔區域法院 11 樓 39 庭,法官沈小民就 8.31 灣仔暴動案作出裁決。

「本席認為,控方未能於毫無疑點下舉證,裁定所有被告罪名不成立。」

話音剛落,庭內隨即掌聲雷動。一散庭,背負暴動罪名逾一年的 7 名被告難掩激動,衝出困身 17 日、冷冰冰的被告欄,與到庭旁聽的親友相擁。有女被告失聲痛哭 — 所幸,這是溫暖而喜悅的眼淚;一眾被告又紛紛上前向律師團隊致謝,期間有人說,「咁先係正常結果」,亦有人心有餘悸,感嘆運氣還不太差,「好似突然派彩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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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為 DCCC12/2020 的本案,被告欄內原本有八人。最受外界關注的第五被告、「陣地社工」陳虹秀,率先於審訊第 13 天獲法官裁定表證不成立,當庭獲釋。另一被告 Ali 見她「眼濕濕」,隨即上前擁抱,「恭喜你呀!我哋都會無事㗎!」

當日的安慰之言,今天成真。

散庭之後,在亂流下擺脫暴動罪名的 8 個人,互相擁抱道賀。

「可以講,我哋嘅命運係連埋一齊。」Ali 受訪時向記者說。

*   *   *

「幾十年後還會叫大家全名」

2019 年 8 月 31 晚,示威者於灣仔軒尼詩道及盧押道教堂對開築起路障,有人將修頓球場觀眾座位看台推來,有人點火並以雜物助燃,希望阻止警方推進。現場火勢猛烈,一度達一兩層樓高,又多次傳出爆炸聲。

示威者一路向銅鑼灣方向撒退,防暴警察及速龍小隊從盧押道及軒尼詩道,兩邊包抄。沿路多人被速龍小隊制服,包括一直反覆高叫「警察克制」社工陳虹秀,以及 Ali、阿 Day、家康、德穎和嘉晴等七人。

他們成為同一案件被告欄內的 8 名被告。

長達 17 日的審訊,庭內反覆播放當晚片段,都沒有顯示 8 名被告有任何暴力行為。他們被控暴動的原因,是出現於控方定義的「暴動現場」。

2019 年 8 月 31 日,示威者於灣仔築起路障,火勢猛烈,一度達一兩層樓高,又多次傳出爆炸聲。

2019 年 8 月 31 日,示威者於灣仔築起路障,火勢猛烈,一度達一兩層樓高,又多次傳出爆炸聲。

陳虹秀、Ali 、阿 Day、德穎當晚被捕後,都被送到新屋嶺扣留。

困身於狹小的7人倉,Day 記得牆上只有壞掉的掛鐘,時間變得模糊,「我無手錶,要等警員出現先知道時間,淨係知幾時日出,幾時日落」。

阿 Day 當時以為,警方會於 48 小時扣留期限屆滿後,讓他保釋。不料漫長等待之後,他被告知,被控以最高刑期達十年監禁的暴動罪。

他被捕時不過身穿運動褲、波鞋、短袖衫,從沒預計會被捕,更遑論被控暴動,「以控方定義灣仔一帶係暴動現場,我行得去嗰一帶,佢哋都可以告我暴動。」審訊中控方針對阿 Day 的指控,包括指他曾逃避警方及試圖「搶犯」,辯方說法則是他想扶起倒地的另一名被告。

Ali 則被扣留在新屋嶺數小時,期間獲准離開囚室致電律師。從律師口中得知控罪由非法集結改為暴動,她當下難以置信,「我個心係好怯,因為講緊(暴動)刑罰係幾個 double 咁上。」步回囚倉後,她才知道當晚一同被捕的陳虹秀,亦被控以暴動罪。雖然不是身處同一囚室,但陳虹秀仍隔着鐵欄,一直安慰 Ali:「唔使擔心喎,無事嘅,我哋一齊去上庭,唔緊要。」

「我個心有安定咗好多,因為唔使自己一個上旅遊巴,被人上晒手銬咁走。」Ali 說。同樣一度被扣留在新屋嶺的德穎也記得,當時幸得陳虹秀的安慰,心情才漸平穩下來。

8 個被告中,除了 42 歲的陳虹秀,其他人均是 20 來歲,有一人更年僅 19 歲。23 歲的 Ali 眼中,陳虹秀就像大姐姐一般,陪伴他們度過被捕到審訊的這一年。

有時,被告席上 8 人會故作輕鬆,幻想罪成入獄的情景,「入到去記得 share 下啲嘢食,留返隻雞髀畀我呀!」旁人可能覺得忌諱、「唔好意頭」,「佢哋唔明我哋純粹當講笑,其實自己(8 個)都好驚。」

Ali 又形容,8 個被告因案件而相熟,互相勉勵,一同度過審訊。「坐在犯人欄裡,至少旁邊有人。我們幾個坐在裡面,我覺得力量大了很多。」她續道,「幾十年之後我仲會唔會諗返起佢哋呢?呢個好可能係,一生人得一次?」她不忘補充,「…希望係得一次。」

「可能大家不會繼續聯絡,但我覺得可能會在其他地方相遇,也會認得大家。到時或者會打個招呼,幾十年之後還會叫大家全名。」

2020 年 10 月 31 日,8.31 灣仔衝突案裁決,全部暴動罪名不成立。法庭外不少市民聲援

2020 年 10 月 31 日,8.31 灣仔衝突案裁決,全部暴動罪名不成立。法庭外不少市民聲援

被告 8 變 7 陳虹秀:我只是開始

「 本席認為陳虹秀當晚言行,不足以構成非法結集罪,更遑論暴動罪...控罪撤銷!」

時為 9 月 29 日,審訊第 13 天,法官沈小民宣告,陳虹秀表證不成立,獲當庭釋放。判詞引起庭內一陣小騷動。被告欄內,同案 7 名被告低聲向陳道賀,Ali 在庭外送上擁抱。眼前這位陪伴度過新屋嶺中心扣留、一同經歷近一年漫長審訊的戰友無罪釋放,她衷心感到高興。

陳虹秀因去年經常出現於反送中運動現場而為外界所熟悉,被捲入本案後,她亦順理成章地成為外界的最大關注點。當日陳虹秀獲釋的消息、新聞傳出,網上亦引起哄動,不少人在慶祝,「公義得以伸張」。

而其實陳虹秀心情矛盾,一方面對表證不成立感到意外,另一方面其餘七名被告仍需繼續受審。她說,其實不想離開被告欄,「因為心底像是拋下其餘七人……」

陳虹秀

陳虹秀

審訊小休過後,被告欄內的被告,由 8 人變成 7 人。減去陳虹秀,餘下的是外間不認識的素人。

「很希望我只是一個開始,他們稍後也可獲得自由。」陳虹秀說。

她的願望成真。一個月後,7 人罪名全部不成立。記者問一早到庭旁聽的陳虹秀有何感想,她只稱對裁決感到開心,但婉拒進一步訪問。

她說 — 今日焦點應該是另外 7 人,而不是自己。

*   *   *

被奪走的教師理想

7 人之中,年齡最小的是第六被告家康,案發時只有 18 歲;最大的是第三被告、電腦程式員 Day,也不過 26 歲。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生。同樣背負暴動重罪、受困於同一被告欄的這七個年輕人,人生軌跡都無可避免地受這案件影響。

案中第二被告、今年 23 歲的 Ali

案中第二被告、今年 23 歲的 Ali

例如第二被告 Ali,如果去年 8.31 當晚沒有被捕,她大概會在翌日、 9 月 1 日,展開教學助理工作。

她從小夢想成為老師,被捕前已找到一份小學教學助理的工作,並簽妥合約。她靦腆地笑著,道出希望做老師的原因,其實相當老土,「想以生命影響生命。」

去年中反送中運動爆發,Ali 想成為老師的心願,更加明確。「我想做一個無被染紅嘅老師,就算我有自己政見,但我喺教育時都可以灌輸正確、唔係偏頗嘅知識比佢哋(學生)。」

不料在開學前夕被捕,被扣留 48 小時後,Ali 直接被帶上法庭應訊,無法如期上班。一夜之間,她成為暴動罪被告,也失去了夢想。

在庭上獲保釋後,Ali 終於返回學校 — 卻是處理被解僱的手續。她被解僱原因是「曠工」。

校方沒有明言解僱與被捕有關,但就強調一早講明,教職員必須親自請假,「你搵屋企人打返嚟(學校),我哋就有理由解僱你。」Ali 憶述,臨走時,對方還不忘補上一句,「一早就知你係咁嘅人」。

解僱理由牽強,讓她氣憤難平。Ali 記起面試時,學校職員曾詢問對社運的看法,她當時回答,「每個人有自己爭取自由嘅方法,我唔覺得有邊種係錯。」最後仍獲聘書,她以為自己的看法獲校方尊重,「但解僱我時又講:『我一早知道你係咁嘅人,你知唔知破壞社會係唔啱㗎?』」

9 月 3 日,石硤尾有中學生組成人鏈聲援反送中運動。

9 月 3 日,石硤尾有中學生組成人鏈聲援反送中運動。

過去一年作為被告,雖然未被定罪,但 Ali 已深知難覓得教學職位,「學校會有好多顧慮,搵工比較難。」最近一年有老師因政見被針對、舉報、投訴,甚至釘牌,更令她對教育工作有些卻步。

「喺呢個社會環境下,我係咪仲想做老師呢?」

Ali 的師長仍支持她追夢,甚至建議她改名後再尋找教學工作 — 畢竟網上不少資料載有她的全名,或影響求職。但她深感不忿。「我知改名係一件好容易嘅事,但點解呢個社會容納唔到曾經被人控告嘅年輕人?」

「假設我最後無罪,點解佢哋接納唔到一個咁嘅人?如果佢哋明白,就算我被人告過都係清白的話,點解我要去改名呢?」

*   *   *

是情侶也是同案被告

第一被告余德穎及第七被告莫嘉晴,是一對拍了八年拖的情侶。

第一被告余德穎及第七被告莫嘉晴是情侶,一同步出法院。

第一被告余德穎及第七被告莫嘉晴是情侶,一同步出法院。

裁決前的一夜,兩人都睡不著,終於致電對方。24 歲的德穎今日笑著對記者說,中學畢業後都沒有再與女友「煲電話粥」,而那個通話,可能是被判入獄前兩人最後一個「電話粥」。

他又趁最後的時間摸摸愛貓,「驚我出到嚟,佢已經死咗。」

同為 24 歲的嘉晴則感嘆,被捕後的人生猶如停擺的時鐘,做不了任何規劃,「案發前咁啱同公司完約,我唔會再搵一份長工,因為唔知邊日要上庭。」小事如買電話她不敢買,因為可能只用三個月便入獄;大事如兩人的婚事,有朋友催促,嘉晴卻想也不敢想,她希望在安穩情況下成婚, 「唔想結完婚要分開六年、八年。」

嘉晴最放心不下是自己的網店生意。案件裁決前她已盡力教母親「看舖」、與客人溝通,但母親始終不諳電腦,「係好掙扎,但佢到時有咩甩漏,我就唔知」。

另一方面,為遷就上庭日期,Ali 等待審訊的這一年,只能從事兼職工作。對於被控暴動,她本來不算擔心,直至案件準備正式開審,與律師頻密地開會及檢視控方證據的過程,才令被控暴動的真實感倍增。

她曾前往旁聽首宗暴動罪被告認罪的案件。案中被告最終被判囚 4 年,公眾席上的 Ali 開始意識到自由日子可能在倒數,「我自己都係暴動罪,如果我又要坐四年,咁點算呢?」這幾個月,她把握時間與家人、朋友見面。「我心態好想快啲完,成立又好,唔成立又好,我想返工,搵返一份自己鍾意嘅工,做自己想做嘅嘢。」

案中第三被告,今年 27 歲的阿 Day

案中第三被告,今年 27 歲的阿 Day

也有被告看得比較開。例如阿 Day。

宣判前受訪的他,仍顯得相當樂觀。他形容,官司沒有影響他對未來的規劃,甚至沒有想過移民的打算,「我都算 proud of 自己係一個香港人。覺得應該都要留呢個地方。」

在他眼中,案件最大的影響僅是,「被捕後警方檢取咗我部手機,入面有我碩士論文嘅資料。」轉念之間,又一笑帶過,「不過唔緊要,可以再搵返。」

細問之下,他對法治、判決甚至仍頗具信心。「香港係一個法治社會,嗰種核心係好堅固,知道係會有公平裁決。」

大概因為同案的陳虹秀率先獲裁定表證不成立,令阿 Day 對信心堅定。他認定,就控方的證據,自己當日的行為不會觸犯到暴動罪。而即使被判有罪,仍可上訴推翻。「唔啱嘅野,或者係大話,你唔會講一百個大話,就可以將個大話變成真。」他仍然深信。

如果最後結果不如所願?阿 Day 從容依然:「咪坐監囉。」他甚至計劃好,一旦判囚,會繼續獄中讀碩士。

*   *   *

最年輕被告:堅信自己無罪

10 月 31 日早上,七名被告獲判無罪後,整個法庭都鬧哄哄。有人商量著到哪裡慶祝,有人相擁而哭。案中年紀最輕,19 歲的第六被告簡家康,卻是最冷靜的一個。

他淡淡地向記者說:「我真係無咩心情好講。」

散庭後,第六被告簡家康(中間)在朋友掩護下離開。

散庭後,第六被告簡家康(中間)在朋友掩護下離開。

從被控暴動罪至上庭審訊,家康總是表現得雲淡風輕,裁決前一晚沒有睡不著,亦已做最壞打算,「最多咪坐監」。他唯一感到心情複雜,是在審訊期間,得悉同案的陳虹秀,獲裁定表證不成立,撤銷控罪。家康一方面替她開心,一方面想到自己仍身處被告欄,面對未知的審判而擔憂。

家康今日穿著一套黑色西裝,甫踏進法庭就看到眾人正在哭泣,或是剛哭過,淚痕還留在臉上。他笑說自己堅強不會哭,「如果個個都擔心,咪我表現得冷靜啲,比返啲正面嘢佢哋。」同案被告獲判無罪後,情緒激動、失聲大哭,家康貫徹從前的沉實,休庭時靜靜地站在法院一隅,與幾個朋友聊天。不同的是,今日多了點開懷的笑容。

記者繼續嘗試挖掘他的內心感受,「真的不擔心嗎?為何不擔心?」

家康還是給予如一的答案:因為堅信自己無罪。

小情侶嘉晴及德穎最終亦獲判無罪。二人難掩興奮之情:「無更好嘅結果!」

不過,他們仍不敢鬆一口氣,因擔心律政司會上訴。沈小民的判詞一出,嘉晴認為如果有些人完全沒有證據,可能會較安心,但她不禁補一句:「都唔可以講實,當時見到『赴湯杜火』夫婦無事就安心一秒。但面對審訊,你唔知官會講咩,可能佢接納所有警員證供。」

嘉晴呼籲港人要堅持,不要輸給恐懼。她說自己的店舖亦因港版國安法,收起「光時」標語,承認自己懦弱。「係自我審查,因為我自己孭左一條罪,得 600 幾個人(暴動),一定揀你哋嚟搞。」在這時代,連一句小小口號亦不容許時,嘉晴認為沒有街頭抗爭,留下的港人仍可繼續用自己方法堅持,即使是黃店消費、當「旁聽師」,也是一種抗爭。

Ali 離開法院後高舉 SAVE 12 HK YOUTH 標語,呼籲外界關注 12 送中港人

Ali 離開法院後高舉 SAVE 12 HK YOUTH 標語,呼籲外界關注 12 送中港人

訪問結尾,早有多間傳媒等候兩人離開法院,身旁親友還說要不要為他們「開遮陣」,掩護離開。嘉晴有些猶豫,德穎笑一笑,從容地說:「怕咩啫,我哋光明正大。」

說罷,兩人牽手步出法院。

*   *   *

後記:期待準時返工?

七名年輕被告,宣判前半小時,其實仍憂心忡忡。

早上十點開庭前,庭內氣氛亦瀰漫著不安和不捨,有人圍圈祈禱,感觸落淚。無論被告、親友,還是律師團隊,都沒有人可以預計,開庭前的短暫相聚,會否就是入獄前的最後道別。

隨著法官一句簡短的無罪裁決,他們才終於可以鬆一口氣,暫時放下心頭大石,一掃早前的傷感氣氛。有親友更向被告笑言,「你聽日可以準時返工了!」被告如釋重負地回應:「係呀,可以返工了!」眼神甚至有一絲期待。

對於終能擺脫暴動重罪的八人而言,他們應該並不是期待「返工」,而是期待 — 生活終於可回復以往平淡的日常。

訪問尾聲,Ali 在記事本寫上「生而為人,我們都有對抗極權的責任」。回歸平常後,這責任仍在。

訪問尾聲,Ali 在記事本寫上「生而為人,我們都有對抗極權的責任」。回歸平常後,這責任仍在。

撰文/April、淇
攝影/Fred Cheung(Studio)、Nasha Chan(法庭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