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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誰引發指定診所風波? 民怨與防疫政策的距離

2020/4/1 — 16:44

1 月 23 日,香港確診第一宗武漢肺炎。兩個多月後,確診數字已經突破 700 宗。一直指隔離病房足夠應付的醫管局,日前終於發出呼救聲,「我們很擔心」、「不希望好像外國般有醫院癱瘓」……然而,多名家居檢疫人士確診後,因為病床不足遲遲未能送院,反映香港的醫療系統,已是搖搖欲墜。醫管局說,要研究如何增加和騰出病床,但其實早在首宗確診前,局方已準備了一個紓緩醫院壓力的方案,只是到了現在,未必能用,亦未必敢用。

這個方案叫做「指定診所」。

1 月 23 日,醫管局安排傳媒參觀九龍灣健康中心,指已做好準備,轄下 18 間普通科門診診所,需要時便可「變身」成指定診所

1 月 23 日,醫管局安排傳媒參觀九龍灣健康中心,指已做好準備,轄下 18 間普通科門診診所,需要時便可「變身」成指定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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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年禽流感之後,本來以為不會再重來。怎料又有爆發跡象。那時就真的害怕了,覺得要預計,假如再有一個大型(傳染病)爆發要如何處理。」現時私人執業的醫生朱偉星,千禧年代曾擔任醫管局港島東及港島西聯網統籌專員,初代指定診所的設立,他參與其中,「起初有想過在大球場做,不同部門一起到了大球場,劃了設計圖」、「覺得大球場空曠,沒人用,又可以處理大量人流。但後來發現,有太多複雜的問題,處理不到。最後就在 18 區,每一區都找一間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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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說,「我們都知道,香港人嘛,只找一兩區是不行的,就公公道道, 18 區都找。」

根據醫管局文件,指定診所的作用,是在疫情或特定醫療事件爆發時,分流徵狀較輕微的病人,減少社區傳播的風險,同時減輕醫院和急症室的壓力。文件又寫明,指定診所的位置要便捷,以供病人方便求診。而診所內要有相應的通風設備、分隔病人的設置、感染控制設施、診所內員工亦須接受過相關訓練。

翻看資料,香港真正第一次大規模應用「指定診所」,要數到 2009 年豬流感。

或者在不少香港人眼中,那次不算是甚麼「大爆發」,但如果問問私家醫生當年情況,其實都會得出相近結論 ─ 豬流感已經在社區爆發,如有病人當時因感冒徵狀求醫,醫生也多半不會深究你是否患上豬流感,總之直接處方特敏福,回家休息吧。

朱偉星

朱偉星

於是醫管局在 2009 年 6 月 13 日,宣布啟用 8 間指定診所,每天可處理大約數百名病人,有流感徵狀的病人便可以求診,亦會接受私家診所的轉介病人,而本身在相關普通科門診覆診的市民,則會被安排到其他診所覆診或取藥。「那時市民是接受的。」朱偉星說,「他們反而覺得清楚,我患病時要到哪兒。」

當年社會上亦有質疑聲音,翻閱舊報,也不難找到「恐播毒」、「恐交叉感染」之類的標題。但相比現在,當時的反對聲浪,簡直微如蚊蚋。

*   *   *

2020 年 1 月 20 日,食物及衞生局局長陳肇始巡視位於九龍灣啟仁街的九龍灣健康中心普通科門診,消息隨即傳出,指醫管局打算啟用指定診所。至 1 月 23 日,醫管局安排傳媒參觀九龍灣健康中心,指已做好準備,轄下 18 間普通科門診診所,需要時便可「變身」成指定診所,並介紹診所的設備,強調會分開求醫的疑似個案,防止交叉感染。

何謂啟用指定診所?當日醫管局質素及安全總監鍾健禮以九龍灣健康中心為例解釋,指定診所的門口大堂會設分流處,由護士駐守,為懷疑病患者提供問卷詢問及探熱,之後懷疑病患者會循樓梯前往指定登記處及侯診區域,不會搭乘升降機。一樓的門診診所則會一分為二,並以移動式門屏分隔,防止懷疑病患者與其他病人交叉感染。診所內亦會另設發燒分流室,高度懷疑個案會在內休養,等侯救護車入院。

但朱偉星直言,醫管局的解說不合格。「我們當年,是審視了整間診所的結構,氣流的流動,如何把氣壓扭轉,令空氣不會有病菌吹到社區內……若果不做這些診所,病人各自到不同診所求醫,傳播機會只會更大。…但他(醫管局)的解說,就好像整件事都是為了醫管局的行政方便。

「其實不是的,這些措施真的是為了市民著想。」朱偉星認為,「如果沒有這些診所,病人都去急症室、去其他門診,『周圍走』,豈不是更危險?」

對於醫管局的「好意」,市民明顯不領情。 1 月 27 日,與九龍灣健康中心僅一條馬路之隔的麗晶花園,區議員召開居民大會,表明反對設立指定診所,又指已邀請政府及醫管局代表,但無人出席。之後的一個月,麗晶花園發起了四次遊行。最近期、3 月 1 日的遊行中,更有人施展「火魔法」,在診所門外留下兩撮火苗。

未知是否與民間反對浪潮有關,到了 3 月,醫管局代表在記者會及多區區議會會議上表明,審視現階段疫情,暫未需要啟用指定診所。

3 月 1 日,有人在九龍灣指定診所後面留下兩枚燃燒物

3 月 1 日,有人在九龍灣指定診所後面留下兩枚燃燒物

我們真的自私嗎?

「醫管局說,診所與我們不近,但其實 20 秒就走到。」阿包在麗晶長大,十多歲時曾搬走,婚後又搬回來,屈指一算,已住了差不多 20 年。說起指定診所,他一臉無奈,「就算你說診所入面沒問題,但去診所的病人會與居民一起乘交通工具,可能會過來吃飯,用商場的洗手間……」

Google「麗晶花園」和「九龍灣健康中心」,排名第一的結果,是中大社會學系在 2002 年的一份研究,題目是「鄰近社區對愛滋病治療設施的抗拒」。年長一輩或者都會記得,90 年代麗晶花園居民曾因附近診所提供愛滋病治療服務而展開數年抗爭,事件最後雖然平息,但麗晶居民的「鄰避」(Nimby)形象,已經深印在不少港人腦海。

「我們真的自私嗎?你也應該在我們的角度去看整件事。」阿包帶著記者走到屋苑的小巴站,遙遙指著兩架小巴,「小巴是居民最常搭乘的交通工具,如果病人來診所求醫,與居民一同乘車,在密閉空間內,其實很危險」、「如果政府真的要做,會不會可以做多一點防疫措施,或安排車輛送病人來,不要用公共交通工具?但他甚麼都沒有做,說要做,就做了。」

麗晶居民阿包

麗晶居民阿包

在他看來,住所旁邊有指定診所,一點也不「著數」,「如果我要求醫,其實我也不會去這診所。我怎知道診所內其他病人是不是肺炎?如果我沒患肺炎,卻與其他肺炎患者共處,那不就會交叉感染嗎?」

阿包承認,自己的確有一點 not in my backyard 的想法,「這也不能否認。畢竟有關自己的健康,還有家人的健康、其他街坊的健康……我們真的自私嗎?」他忿忿不平。

去年區議會選舉,民主派大翻盤後,區議會成為了不少市民心中「對抗暴政」的橋頭堡。指定診所是名副其實的地區議題,一眾區議員亦自然「落水」。麗晶花園的區議員,是公民黨畢東尼。本以為他說起診所時會聲嘶力竭,但他劈頭第一句卻是:「老實說,沒有醫生、護士會反對指定診所。我也問過醫生朋友,他們也說,指定診所的確有其作用。」

2020 年 2 月 2 日,畢東尼在麗晶花園反指定診所居民大會中發言

2020 年 2 月 2 日,畢東尼在麗晶花園反指定診所居民大會中發言

1 月底,麗晶花園反指定診所居民大會

1 月底,麗晶花園反指定診所居民大會

畢東尼認為,問題不是出在指定診所本身,而是醫管局以至政府對地區事務的態度。「居民不知道甚麼是指定診所很正常。你不是專業的醫療人員,光聽到指定診所四字,以為是肺炎病人專用,也不出奇。」

麗晶居民大會上,畢東尼也表明反對指定診所。既理解診所的作用,為甚麼反對?「政府的做法是,以前豬流感、沙士時你都是指定診所嘛,所以來到今天,不用想了,做指定診所吧,不用跟你談,不用諮詢區議會,一拍板,就做。」簡單來說,是一個「程序公義」的說法。

「政府不諮詢區議會,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很壞的先例。居民是相信制度,才讓區議會跟你談。現在你令我的居民失望,他們自然用第二個方式去處理。」事實上,直到三月,醫管局才派出代表到區議會上解說,訪問當天,也是畢東尼第一次有機會在會上質詢局方代表,但「火魔」早在十多日前,已經發了。

「我也不想看到激烈行為,也不是維護我的居民。但我們做議員的,一定要站在市民角度去看事情。而政府的責任,就是與市民溝通。現在我看到的,是當激烈行為發生後,政府(醫管局)便沒有再說指定診所了。這個我歡迎,但是不是一定要這樣,政府才會聽?」

2 月 8 日,麗晶花園居民反對九龍灣健康中心作指定診所遊行

2 月 8 日,麗晶花園居民反對九龍灣健康中心作指定診所遊行

對於區議員的「站在市民一方」,朱偉星毫不客氣地回一句,「他們就是想煽動,我們好好的改了一個名字,叫指定診所。就是因為他們,要達到煽動的效果,就改了名,叫肺炎診所。」

一直溫文的朱偉星,說起區議員時氣得牙癢癢,「當香港爆發(傳染病)時,我只有一個建議,到區議員的辦公室去看病吧!」

*  *  *

夾在民怨與防疫政策之間

防疫考量與市民情緒,在這個議題上猛烈衝撞,區議員便成為兩頭馬車中間的夾心人。梁晃維是新任中西區區議員,同時也是港大生物醫學系的學生。堅尼地城的普通科門診,是指定診所選址之一,居民亦曾發起遊行。和他談指定診所,他可以一口氣背出所有定義、作用和歷史背景,甚至會說「其實在公共衞生的角度,這是必須的」。就如一份活生生的醫管局文件。

既然知之甚詳,矛盾也自然更深。他也屬反對指定診所的陣營,但亦不諱言,說這是一個情緒主導的方向,「你也知道這是出於情感上、感性上的擔心,但作為區議員,我也有責任去處理居民情感上的需要。」

他也明言,居民現時對區議員的信任並不牢固,自己其實沒有能力去左右一眾居民的想法,「就算說我唸的是相關的學科,但和他們未建立起信任時,他們也不一定要相信我。」梁晃維認為,區議會可以擔當橋樑,但最後的解說,責任還是在政府。「早在 1 月 23 日,初步聽過這個構思時,我們已經聯絡過衞生署、醫管局與食衞局,希望他們交代。結果沒有部門代表出席。」

「在這個情況下,我實在看不到理由,為甚麼要支持他們去設立指定診所。」

作為因反送中運動而「誕生」的區議員,梁晃維也說,市民不信任政府,只是種瓜得瓜,「市民對政府的信任,很久之前已經打破了」、「所以,當市民覺得,你一定是有事瞞我,用另一角度去看事情時,其實可以理解。」

黃仰山

黃仰山

上月,中大公共衞生及基層醫療學院曾經發表研究,指市民對政府官方渠道的信任度,只有 16 %,遠低於新聞媒體甚至社交網站。學院院長黃仰山也認為,從公共衞生角度,指定診所其實無甚值得爭議之處,關鍵還是信任,「香港的特別處,是之前發生的社會事件,市民便更加敏感。」

市民有多敏感,或是多不信任?3 月 7 日的大埔反指定診所遊行,遊行未開始,人群尚在集合地點時已經被警察驅散。及後遊行繼續,不久後市民走出馬路,再被驅散。遊行結束,警方離開後,記者在路旁找到幾名正在休息的前線示威者,與他們攀談,問起他們對指定診所的想法,他們毫不猶豫地回答:「不就是做一個肺炎診所,然後讓『大陸閪』來看病嗎?」

記者嘗試向他們解說診所的安排,只換來一句,「你叫它(政府)收皮吧!當我們傻的嗎?」、「一個經常講大話的人,他說的話你會相信嗎?」

3 月 8 日,大埔反指定診所遊行

3 月 8 日,大埔反指定診所遊行

有道理的話,為甚麼不多說?

政府與市民的互信,不言而喻。

但黃仰山說,市民越是不信任,越是應該多談,「畢竟市民也要多一點時間。去建立信心,如果可以早點,在疫情爆發前,或是啟用診所前多談,自然更好。」

醫管局是不是慢了,或不願談?畢竟在首宗確診前,局方已表明有需要辦指定診所,之後也邀請傳媒參觀,或者不能算是早,但也未算太遲。然而在首次展示後,就只有在 2 月 6 日,衞生署例行記者會上,才由食衞局副局長徐德義,以及醫管局代表解釋過診所的安排,之後沒有再主動解釋。

就連 18 間指定診所的名單,也是在記者會上,記者多番追問下,醫管局才公布。

「這是我在醫管局多年,直至後來離開,也一直覺得可惜的。」朱偉星概嘆,「他們總是認為,說了一次就算了,反正再說,人們也不明白,也是會罵的。不如算了。」他不是這樣想。「如果你真的有理念,有道理,就應該說一次、兩次、三次。」本身是家庭醫生,習慣了病人喋喋不休,他認為有時對方需要的,就是你出來給他罵,「罵你一次、兩次,罵夠了,就會開始聽你說甚麼。但現在主政的,都不願意出來慢慢解釋。」

「假如大家又繼續拆毀診所,醫管局又不敢啟用……假如香港真的大爆發。那就自求多福吧。」他最後的這句話,帶點晦氣。

 

撰文/劉偉程
攝影/Fred Cheung

採訪後記:信市民!唔驚!

指定診所不是一個討好的題目。有受訪者表明,覺得這篇報導面世後,他會被臭罵。因為他堅持診所的價值。

資料搜集時,曾與人討論過這題目,對方嘆息,說不明白為甚麼一個普通的防疫措施,會變成好像要求市民接受,又概嘆現在香港容不下公共政策的討論。

凡事有因。訪問大埔遊行的示威者時,正是他們剛剛在胡椒噴劑和舉槍的威嚇後,抽一口煙「回氣」的時間。那幾名少男少女說,他們每天都會到診所附近吃東西,不想診所變成肺炎診所,所以出來遊行。也許他們對診所的理解有誤,但連發聲說不喜歡,也要變成落難而逃,當我問他們還能否「信政府」時,他們的眼神,就像是看到科學怪人一樣。

又有人說,現在太民粹,區議員都只是隨著市民的喜好走。除了受訪的兩位,也與多位區議員談過這個題目,他們大都顯得尷尬。雖然理解診所的作用,但居民對政府及醫管局的不信任,那是實實在在的,不能以一句「情緒」便視之如無物。

當警方在社交網站上,說甚麼抗疫為名、抗爭為實,借防疫議題犯法,醫管局在指定診所被破壞後,選擇發文譴責而不是對話解說……以對敵心態處理民怨,民怨不住加深,是意料中事。

還有人質疑,為甚麼要做這個題目?這種踩下去一腳泥濘的題材,吃力不討好。

嗯,其實我也不想被人罵。但執筆之際,確診數字正如火箭般一飛沖天。即使醫管局曾說「應該不用開」,也難保醫院支持不住,要向指定診所著手。與其迴避,不如相信大家,好好談。

不願相信大眾,對不討好的議題便迴避,也許是那些在上位者的想法。但傳媒絕不能這樣。

記者 劉偉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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