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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運要人.2】「廣告界罷工只係一場 Show」? 專訪「廣告公民」籌委

2019/12/10 — 18:33

最近一個月,中大二號橋槍林彈雨、「火魔」焚燒理大天橋、西灣河警察實彈槍擊學生;民主派奪區議會 17 區控制權、美國通過《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形勢急劇變化,無論激烈衝突場面還是抗爭運動報捷,一幕幕盡搶眼球。

廣告界罷工籌委。(前排左起)Grace、草、Sharon、姚冠東、(後排)Tish

廣告界罷工籌委。(前排左起)Grace、草、Sharon、姚冠東、(後排)T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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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一(12月2日),一群廣告從業員發起五天罷工,第一天在中環遮打花園搞集會,從業員、工會輪流上台發言、參與者大多就在台下坐著,時而和應台上高叫口號;至不反對通知書時間將近完結,集會人士魚貫離去。

和理非至極,視覺上沒什麼看頭,甚至之後的四天罷工,也沒有多少人談論。除了網上討論區連登每天有人發帖,提醒網民別忘了廣告界仍在罷工;也有自稱「罷完都好似 on 99 嘅廣告狗」,在連登以「廣告界罷工根本係一場 Show」為題發帖,指廣告界非如金融、銀行般影響經濟命脈,或如運輸、物流、飲食般影響社會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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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帖文形容:「廣告界罷工,我會話係做咗場 Show,冇實際作用」,「但佢係一個廣告,宣傳大三罷嘅廣告。」

廣告界罷工集會

廣告界罷工集會

廣告界罷工集會籌委約十數人,發起了一個名為「廣告公民」的新組織。一班只認識幾個禮拜的同業,還未正式成為工會,也顧不上之前幾次罷工未造成多大迴響,放工漏夜開會、申請不反、租設備、寫宣言、搞宣傳,裙拉褲甩,趕及在 12 月初發起一連五天罷工。第一天的罷工集會,大會估計有約 1, 500 人參加。

「做咗先啦!諗太多,就繼續唔做。」自稱廣告界打工仔、籌委之一 Sharon 說。

「其實係想俾大家一個 moral support,」同為打工仔的籌委 Grace 說,「想話俾人知,罷工唔係一件唔可行嘅事。」

一個沒有工會的界別、一群擅長公關、不擅長工運的廣告人,就憑「膽粗粗、唔識死」心態,牽頭發動 12 月第一場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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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無面孔到領頭罷工 延展至經濟的戰線

11月頭,Telegram 上出現名為「二百萬三罷聯合陣線」的群組,其公海頻道至今有逾六萬人訂閱。聯合陣線成員包括多個新興的工會,部分已開始招收會員,但更多仍在籌組、登記階段,大大小小接近 40 個,無疑已掀起趨勢。

在廣告界工作剛滿四年的 Tish,也是在 Telegram 留意到有行家有意成立工會,相約見面傾談,後來發現廣告公司負責人歐陽粗,也有意籌組工會,兩邊傾談後,決定合作。

「件事都發生咗 5、6 個月,大家都想有規模啲咁去同政府講,其實廣告界係反對社會上發生的暴力、同各方面的逼害。」Tish 說,「我見有一班人係有心搞嘅,但係無人去帶頭、去 group 佢哋去運行件事。」

根據立法會資料,香港 2016 年廣告業從業員約 18,480 人。除了香港廣告商會一間商會外【註】,廣告界在立法會功能組別並無代表,也沒有工會,從業員一向 —— 如一名籌委所言,「各自為政,各自搵食」。但維持半年的反威權的政治運動,令人一眾籌委意識到組織的重要性。

本身有參與社運、主持網台節目的姚冠東說,廣告界一直有不少從業員、大大小小公司支持今次運動,甚至響應罷工,「但始終,我哋都係做生意、商業的模式,好多時都驚影響到生意、或者同客戶的關係,無凝聚力去行出來,為社會事件發聲。」

在今次的反抗運動,「流水式」、無大台、無面孔是運動的重要特質。但要凝聚堅實的工會力量,就一定少不了連結、組織、動員。

籌委阿草感覺,廣告界不少從業員都是「黃絲」,又笑言行業「不嬲都無乜紀律」,辦公時間不回公司,不算登天難事,「但另一個問題,就係我哋行家全部都好獨立,唔係咁團結,大家都係自己做自己嘢。」

姚冠東說,甚至他知道 8.5 那一次罷工,有同業雖沒有回辦公室,但仍 work from home。

籌委會 11 月初才正式「埋班」,當時還商討過 12 月底才搞罷工,豈料 11 月風風火火,一群「和理非」籌委按捺不住,加上小組之前在網上進行問卷調查,89.1% 回覆承諾會參與罷工,連登記成為工會也等不及,決定將罷工計劃推前至 12 月初進行。

「當你見到前線被打,你好難就咁坐喺度、睇住啲新聞,當唔關自己事。做多少少、瞓少兩個鐘,真係唔係乜嘢。」Sharon 說,「依個地方真係我屋企。」

歐陽粗認為,過去數月示威者和警隊武力持續升級,事實已證明示威者難與警察硬碰;雖然廣告人罷工,不如醫護、車長、公務員罷工等直接影響市民生活,但籌委仍希望廣告界能起牽頭作用,恆常化罷工作為抗爭手段。

「第一次,大家會覺得罷 5 日太多;但可能第2次、第3次、第4次,啲人就會習慣罷工,跟住會覺得罷 5 日唔夠。」

「依家逐步、唔同界別去做,你罷 3 日,我罷一個禮拜,其實都係俾大家適應。希望全香港人知道,個戰線唔只係喺龍翔道,仲係喺經濟上、或者自己的職能上。」

組織、協調、兄弟爬山

歐陽粗和阿草之前曾與其他行業新興工會會面,由職工盟、學聯擔任協調角色,最近一次開會,與會者超過 50 人。

據歐陽粗觀察,來自不同界別的與會者,基本上對發動工業行動已有共識,聯合會議亦已進入實務討論,而非純粹意見交流。歐陽粗指,現時多個行業都傾向同時發動全港大罷工,而非輪流進行「開花式罷工」。

「大家覺得開花唔 work,因為對政府管治成本近乎零影響」。

過往香港發生的罷工行動,大多是個別公司僱員抗議資方剝削,透過罷工爭取欠薪或提升待遇的「經濟性罷工」。像今次「二百萬三罷」,提倡以衝擊甚至癱瘓經濟運作,逼使政府回應人民政治訴求的「政治性罷工」,要數上一次已是上世紀 67 年間,左派發動的「反英抗暴」。不過,就算不同行業工會對要爭取的訴求有明確共識,但在實際操作上仍需大量協調。

「我記得第一次開會,社福界話準備 12 月 17 日罷工三日,都已經 compromise 好耐。但其他界別聽到的反應係 : 吓?三日?罷嚟做咩?但社福界都解釋,佢哋罷三日的成本已經好大,因為佢哋真係直接對受眾,但廣告界只係 B to B (business-to-business)。」

而事實上,就算是同行、政治理念相近,底層和中高層、較年輕及較年長的從業員之間,亦需溝通、協調、妥協。

「就算我地自己廣告界,要去 allign 係罷幾多日,可能後生少少的覺得,喂你罷一日、三日,無影響㗎喎,好似 long weekend 咁咋嘛。但都有人會覺得,罷一個禮拜係太 heavy。」

她直言,最終決定罷工一周,也是基於「試下」、「做咗先」,「唔好理咁多啦,無一件事係會得到 100 % 人同意先會做。」

雖然工會運動講求協調、組織,但籌委認為,不少在今次運動實踐中建立的行動原則,如機動性、自發性、去中心化、「兄弟爬山」等,或亦適用於今後的工運。

「其實我哋係無點動員人去罷工,我哋淨係做文宣、做氣氛、叫人 forward。」阿草說。

姚冠東補充,他們之前試過在各廣告公司找人當「雞頭」,初步點算每間公司各有多少人會參與罷工,但有人擔心「槍打出頭鳥」、更多人更是答應了幫忙,轉頭又把事給忘了,「廣告人好流㗎嘛......」

「其實成場運動、每個動作,大家都係透過 TG 傳傳傳,例如晏晝去『和你 Lunch』,可能都係 11 點半收到 message 後,問朋友:咦你都喺中環?我哋一齊去啦,」Sharon 說,「我哋都嘗試用同一個方法,去說服大家:唔好理人點啦,你慫恿多啲同事一齊參加,咪唔使驚囉。」

香港《僱傭條例》訂明僱員有權參與職工會,如果僱員因參與「合法罷工」(即由工會發動、根據程序經理事會或會員大會通過的罷工)被解僱,僱主即屬觸犯法例中「防止歧視職工會」及「不合法解僱」等條文,有可能被判罰款,或勒令賠償。但有關條文只保障經濟性罷工,政治性罷工不屬保障範圍。

政治性罷工的對手是政府、利益直接受損的卻是老闆,在現行法例保障不足下,打工仔要罷工表態,要不寄望自己有個稍為「開明」的上級,不然就得靠工人自己團結。

「確實好多人好似我 —— 打工嘅啫,未必可以真係老細打爆我個電話,我都唔聽嘅,」Sharon 說,「但如果有七、八成廣告從業員都罷工,老細真係唔可能一次過炒晒佢哋㗎嘛。」

「同埋,就算我真係俾人炒,我去做 sales、做便利店、做快餐店,我都唔會餓死㗎。依行咁多公司,唔會無一間公司請我啩。」

而與同樣赤裸的,還有來自紅色資本的壓力。阿草形容,以前做廣告創作很自由,但現時處處政治紅線,哪種顏色不能用、哪些字眼不能用,早已是開宗明義的規矩。

「我用經營者的身份講 —— (對中資打壓)係不堪一擊嘅。以後大陸樓盤唔使做、大陸客唔使揾,所有政治敏感嘅客,都唔會揾我。我由 2012 年參與反國教到依家,生意一落千丈 —— 苦主嚟嘅。」姚冠東指著自己。

同為廣告公司老闆的歐陽粗亦指,香港廣告市場規模太小,粗略估計只有 3 至 5% 本地企業,會斥資做電視廣告等較大型的企劃,如果失去內地市場,恐怕無法支撐業內所有公司。

他們相信,現時支持運動市民提倡的「黃色經濟圈」,如果可以從現時聚焦的小店、餐廳,擴展至廣告甚至其他產業,即使「黃色資本」未能完全替代紅色資本,亦至少鞏固相同政治理念企業的聯盟,有需要時互相支援。

「首先要做,係令到個別的從業員、細公司,唔需要孤軍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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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步

五天象徵式罷工結束,籌委下一步的工作是成立工會,「就算有無依件事,成立工會本身都有需要。」但工運之後如何發展、會否發起無限期罷工,他們則直言運動形勢變化太快,暫未計劃得太長遠。

「你問有無咩長期藍圖...... 好坦白講,廣告人都唔係咁有長期目標的人,」Grace 大笑,「我哋想做咗眼前的罷工先 —— 作為廣告人,我哋的 expertise 就係推動大家去做自己本來唔會做嘅嘢!」眾人哄笑。

「今次係覺得,唔得啦!真係要搞啦!要話比社會聽,五大訴求,真係缺一不可,我哋唔係區議會贏咗就收檔。」姚冠東說,「做咗先, wait and see。」

12月2日,廣告界在遮打花園發起罷工集會。

12月2日,廣告界在遮打花園發起罷工集會。

 

【註】另有組織名為香港廣告業聯會,根據其網頁顯示,該會成立於 1974 年,由本地不同媒介廣告製作公司、公關等從業員組成,組織宗旨為加強會員之間聯繫、加強與內地、台灣及澳門同業交流等。惟受訪者表示未聽聞過此商會。

 

文/梁凱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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