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黃藍去英國.5】專訪林懷燿 — 他幫過的六四流亡者,變了揮拳的「老粉紅」

「呢個白頭佬,『揸巴士』,打佢個仆街﹗」倫敦唐人街上,偌大的五星紅旗如棉被蓋下,一把女聲響起,十數人隨即連推帶撞,亂作一團。

那是 2019 年 11 月 23 日的事。那段日子「香港人日程表」上每日活動依然頻繁,但因為是區議會選舉前一天,為免被政權借故推遲投票,當日香港市面相對平靜。

地球另一邊的英國卻不然。那天港人在英國各大城市發起遊行,希望為反送中爭取國際關注。在倫敦,超過千人下午一時在國會廣場集合,路經倫敦國王學院及倫敦政經學院,向唐寧街 10 號的首相府遞信,期求英國首相約翰遜能就中國違反「中英聯合聲明」採取行動。

逾千名示威者中有林懷燿、他的伴侶和女兒。遊行結束,三時許三人覺餓,打算去唐人街飲茶,卻見一群華人手持五星紅旗招搖,大呼香港抗爭者是「暴徒」。林懷燿看了一陣,對身旁三個白人女人解釋說,香港人不是「rioter(暴徒)」,是「democratic protester(民主抗爭者)」。

就是這段話讓他被圍。有人大叫「趕佢走」,亦有人動手。林懷燿的英文名叫  Jabez,綽號「揸巴士」。喊得出這個名字的,都是認識他的人。

「呢個係一個 seaman(海員)嘅仔。」林懷燿把影片放給我看,並指向裡面其中一人。「我同佢搞過 campaign,當時英國有口蹄症,(英國)政府賴係 Chinese catering(中餐館)令到有口蹄症出現,我同佢一齊 organize 咗個示威。」

「喊『揸巴士呀,打佢個仆街』的女人呢?」

「佢喺六四之後申請政治庇護。起初佢無地方住,喺我朋友屋企住。」林懷燿說。「個朋友就係我介紹嘅。」

林懷燿

*   *   *

林懷燿今日的辦公室位於克尼華人社會服務中心 (Hackney Chinese Community Services)。他是這家社區中心的經理。引他的話,「經過就要理」,「掃地係我,洗廁所我都有份。」

克尼是倫敦東北一個小區。這家社區中心成立於 1988 年,33 年來幫助過不少華人,當中有來自香港的,也有來自澳門、福建、馬來西亞等。功能來說類似於香港的社區中心,民生大小事從心理輔導、申請房屋津貼,到開 K 歌會、午餐會、剪頭髮,都有它的份。

2020 年 6 月開始,社區中心開始收到香港人的求助。有持 BNO 的,也有不是持 BNO——申請政治庇護的。半年下來竟收到幾十個個案,應接不暇,林懷燿還要特意聘請移民顧問培訓員工法例知識,應付需求。

對香港人來說 BNO 簽證可能是一次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移民潮,但在林懷燿眼中,那不過是幾十年來一波又一波來英華人的其中一浪。早在 1973 年已自香港移居英國的他,可說是活生生的近代英國華人史書。從新界原居民到香港流亡者,誰索求甚麼事,誰排擠甚麼人,誰人想要擁抱甚麼身份,他都看過、幫過、經歷過。

當然也包括八九年後曾經申請政治庇護,然後又變成「老粉紅」的那一幫人。

資料圖片:The 1967 Hong Kong Riots. 六七暴動

受岑建勳薰陶 學社會主義

1967 年,香港暴動。整場暴動導致 832 人受傷、51 人死亡。然而當時的林懷燿不過是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對於街頭駁火與土製菠蘿,小林懷燿都不很懂。他的父母也不希望他太懂。在大陸受過幾十年政治運動逼害,他們只想製造一個安穩的環境給下一代。

林懷燿的父母只對他說﹕「出街行路小心,唔好踢呢樣嗰樣,見人多行遠啲呀。」

如父母所願,林懷燿平安無事度過他的少年時代;但未能如願的是,他的書讀得不太好,而父母希望他可以上大學。

「香港當時得兩間大學,你係精英中嘅精英先可以入到,我呢啲咁蠢鈍嘅邊有機會吖。」

1973 年,不到二十歲的林懷燿遂從香港遠赴英國。

結果來到英國,沒有父母束縛,四處自由探索,更加無心向學,林懷燿卻學到另一些可能更珍貴的智慧﹕那個年頭,英國通貨膨脹、失業率高企,為救經濟,保守黨對工人工資增長設限,觸發煤礦工人帶頭發動大罷工。無煤燒就無電力,政府不得不宣布每週工作 3 天以省燃料。堂堂大國政府竟被工人逼得焦頭爛額。翌年大選,工黨借勢冒起,更成功逼使保守黨下台,達成政黨輪替。

這些都讓年紀輕輕的林懷燿目瞪口呆。

「工人鬥爭?咩嚟㗎…Election?咩叫 Election…乜平民可以改變政府嘅咩?咁都有㗎?」

接二連三的衝擊下,他開始學會甚麼叫做社會主義,甚麼叫做福利國家。那個年代不止林懷燿,許多香港知識份子都在英國吸收這些觀念。林懷燿的夥伴們,包括岑建勳、梁耀忠。

「尤其係岑建勳,佢可以話係我啟蒙。」

早在 70 年代,岑建勳已是活躍社運份子,參與許多反資本主義運動。林懷燿說,就是岑建勳帶領他走向社會主義的道路。

他要立志成為一個社會主義者了。

「但社會主義係乜嘢呢?又唔係 weekend 食飽飯咬住支牙簽吹吓就係㗎嘛。」

社會主義者要改變社會。而林懷燿當時在唐人街的餐館做兼職,他可以改變的社會,就是華人社會。

1997 年 6 月 30 日,倫敦唐人街群眾聚集,透過電視觀看香港主權移交的歷史一刻。(Photo by Ben Curtis - PA Images/PA Images via Getty Images)

中餐館、唐人街與新界原住民

往日的華人社會,不同於今日的華人社會。當時居留於英國的華人中,不少是五六十年代來英的新界原居民。由於他們是在香港出生,擁有 CUKC (Citizen of the United Kingdom and Colonies,英國及殖民地公民) 身份,可以在英國居住,因此大批前往當地謀生。

「當時好多新界鄉村,成條街無男人,得婦孺喺度;就係因為成年人全部過咗嚟搵食。」

在那以前,英國華人數目不多,多是習慣漂泊的海員,主要收入來自人手洗衫。隨著洗衣機的普及,這種工作漸被淘汰,新界男兒們必須另謀出路,遂開拓出第二條對全球人類影響深遠的財源﹕做中餐。

這些人來英國煮食,很多真的純粹打算搵食。賺到錢就寄返香港養妻活兒。不求他朝落地生根,只願有日落葉歸根,從英國返回新界圍頭享受富貴榮華。

然而世事難料。CUKC 的移民不限香港。英國在全球有大量殖民地,每次有地方發起獨立運動,都會有一大批 CUKC 遷往英國。當時英國全國遂有大量移民,成為社會問題。國內反對移民的聲音不絕,政府最終不得不訂立移民政策 (Immigration Act 1971),只限定父母或祖父母是英國本土出生的 CUKC,才可以自由遷往英國。這等於說是關上絕大部份新界原居民前往英國的大門,但是 —

但凡政策都有實施日期。新移民政策的實施日期是 1973 年 1 月 1 日。在那以前,如果你已在英國定居,你可以繼續留在英國。

死線的設置,導致居英的新界男兒不得不思考,自己是真要選擇「落葉歸根」,抑或把握最後機會,索性將香港的妻兒子女全部接去英國。

根據林懷燿的說法,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會選擇後者。「我都喺度做咗十幾年嘢,好地地開餐館,唔通真係要執咗佢返去?」

於是,本來用以阻絕移民的法例,反而驅使更多人趕末班車來英。1960 年代每年平均只有 2,000 名華人遷來英國;而在 1970 年代,這數字跳升一倍至 4,000。

他們聚在一處,活在一處。華人餐廳、華人商舖、華人書店、華人理髮店,一家接一家,如遍地開花。

這處地方後來會被稱為「唐人街」。也是在這裡,林懷燿當過英雄,也曾被毆打。他將在此經歷有如坐過山車一樣的人生。

倫敦唐人街(London Chinatown, Photo by Lalitphat Phunchuang on Unsplash)

那是後來的事。而在 70 年代初,林懷燿還只是某唐人餐館一個兼職而已。

「番書仔!」有事相求時,餐館的新界男兒會叫林懷燿做番書仔,無事相求時則叫他「死左仔」,因為他搞社會主義。「幫我翻譯!」新界男兒說。

特別多的新界男兒要求林懷燿幫忙。因為那個時候他們剛臨急臨忙接來妻兒,但子女如何上學?生病如何看醫生?新來的家人固然不知,早已到埗英國的新界男兒也是茫然不懂,因為他們一來不通英語,二來日夜都是窩在餐館打工。那時候華人在餐館工作,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十一到十二小時,算是平常。也是這種與外界幾乎隔絕的生活,種下了英國新界華人內向、排外的根。那個年代,不懂得講客家話和圍頭話,幾乎不可能在唐人街立足。

林懷燿也不懂,他講的是廣東話。然而可幸他懂英文,對新界華人來說,多少還是有點用處。

林懷燿是從他的社會主義角度看待這事。「喺社會主義嚟講,呢啲係工人階級受壓迫,需要支援。」於是他與梁耀忠等,1976 年在唐人街附近的 Fitzrovia 社區中心 (Fitzrovia Neighbourhood Centre) 借來地方,設立了他人生第一個組織,名曰「華人工友 (Chinese Workers Group)」。周末不用上班,「華人工友」就在社區中心聆聽那些新界人的奇難雜症。

「但其實問我哋都解決唔到㗎。社會主義,講就講啫,解決到問題咩。」

林懷燿形容當時的自己為「armchair socialist(紙上談兵的社會主義者)」。幸而把社區中心借給他們的洋人是個「真社會主義者」,幫助他們逐個個案跟進,而林懷燿也得以從中學習到社區工作的實際技巧。那便是林懷燿未來畢生志業的起點。

如今回想,雖說他一生都是服務華人,起點卻全然與民族主義無關,而是更具普世性的社會主義思想。

「我係一個國際社會主義者。」對他來說,種族國族不是一個獨立議題,只是資本主義不平等機制裡面的一種表現。

1989 年六四屠城翌日在倫敦中國大使館外請願,接受記者訪問。 (Photo by In Pictures Ltd./Getty Images)

六四的政治庇護者 今日的愛國者

1983 年,林懷燿獲得英國政府資助,創辦「華人資料及諮詢中心」,任社區發展員,算是正式將華人社會工作發展成事業。80 年代類似的華人中心如雨後春筍,除「華人資料及諮詢中心」外,林懷燿也在英國其他地方開辦了四所,每一所都以為華人工人階級爭取福利為志。只是林懷燿笑道﹕「後來它們全部背叛咗我。」因為它們無一不變成文娛中心,搞午餐會、麻雀會、卡拉 OK 會……林懷燿說,這是需求帶動使然。1973 年新界人趕尾班車去英國,當時十年已過,人們已漸站穩陣腳,問題減少,生活也沒以前緊張了。

只是排外態度依然。在華人中心舉辦的那些午餐會,講開客家話、圍頭話的,見到一個講普通話的想坐旁邊,會說﹕「有人㗎、有人。」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這些新界原居民一直與其他社群不能混熟,當中包括中國人。八十年代,中國改革開放帶來一批中國留學生,他們與新界華人就好似兩個河水不犯井水的圈子。林懷燿與他們的交集亦相對較少。畢竟這些人既是留學生,自然多少通點英文,也就不大需要華人中心的協助。

只是林懷燿也曾經幫助過他們 — 在申請政治庇護的問題上面。那是 1989 年的事。

當時他仍在「華人資料及諮詢中心」工作。1989 年 4 月,前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病逝,中國學生群起悼念,迅即演化成不滿中國社會政治的示威集會。那時候,林懷燿已經在午飯時間,走落唐人街街頭,搬一方小桌,呼籲民眾簽名聲援中國學生。後來運動白熱化,他又與一夥朋友成立「英國支援民運行動 (Chinese Solidarity Campaign)」,擴大聲援行動。及至六四前一星期,行動已經發展為每日前往中國大使館抗議。

1989 年 6 月 3 日夜,北京軍隊開入天安門。消息由現場記者透過長途電話向香港報告,經香港的電台傳送到各家各戶,再透過聽眾用長途電話,轉傳送到遠方的倫敦。林懷燿與一群華人就圍攏著話筒,專心傾聽。

開槍一刻,林懷燿心情悲慟。

「全世界都喊。」

1989 年六四屠城翌日,倫敦中國大使館外不少人留下鮮花悼念。 (Photo by In Pictures Ltd./Getty Images)

林懷燿說,在那個年代,包括他在內的華人,都會覺得自己是中國人。

「嗰時香港 identity 呢樣嘢根本唔係一個 question。」他說。「你生出嘅時候流嘅係中國人嘅血,你就係中國人,永遠世世代代都係中國人。」

特別是中國改革開放後,他看到人民生活有改善,原以為中國人是會有好日子過的。只是事與願違。

六四之後好長一段時間,中國大使館外完全成了抗議人士大本營。悲憤的華人在那裡紮營,無日無夜控訴。即便是在事件發生三星期後,大使館門外的追悼會依然可以看見將近一公里的人龍。

然而另一邊廂,也有許多華人不為所動。或者說就算心情激動,也不敢作聲。林懷燿說,當中尤以新界人的中餐館經營者為主。因為生意還是得做,他們已經太清楚共產黨的統戰手段,拉一派打一派,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林懷燿則仍然本著他的立場,為華人爭取權益。這次權益是居留權。有感中國局勢動盪,他的「英國支援民運行動」與當地組織「全國與地方政府公務員協會 (National Association of Local Government Officers, NALGO」聯手,爭取英國政府放寬中國學生簽證,讓他們逗留英國直至政局穩定為止。這批人後來很多留在英國。此外也有一批人從中國前往當地,指自己是因為六四事件要尋求政治庇護,林懷燿也幫助他們(近年一份英國政府的解密文件與林懷燿的說法吻合)。

多年以後,這些曾經尋求政治庇護的人卻成了揮國旗又揮拳頭的「老粉紅」。2019 年,何韻詩在倫敦辦演唱會,場外親共組織踩場,影大頭相、撩何韻詩的支持者打交,向他們扔雞蛋。片中一半的踩場者,林懷燿都認得,當中不少便是當年六四後的政治庇護者。

既然申請得政治庇護,多少都應該有反共立場。為甚麼如今會變成親共?

林懷燿說,中國大使館尤其懂得一套手段。

「利用華人受到歧視嘅事實。」他解釋說。「你同嗰啲人打交道,時時都會聽到一句說話﹕我哋大家中國人。一聽到呢句就知仆街,跟住佢就係搵你笨柒。」

這句話的邏輯是透過喚起海外華人受到歧視的共同經驗,呼召民族主義,引導之成為支持中共、支持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意志。林懷燿的說法是,80 年代能夠留英讀書的中國人,多少背後都有點「關係」。這些人在英國,卻因華人身份受到歧視,求職艱難,對他們來說最好的選擇就是利用自身語言和地理優勢,做中國生意。至於他們是因為與中國關係太過密切所以成為了愛國者,抑或「一開始就係間諜」?林懷燿說他「唔敢講」。

如坐過山車的唐人街人生

1989 年後,英國還見證過數波小規模的移民潮。1997 年香港主權移交,港督彭定康向五萬個香港家庭批出居英權,22.5 萬人直接獲得英國公民身分,但不少人仍選擇留在香港。也有一些澳門人,在 1999 年主權移交前透過葡萄牙護照的歐盟公民身份,遷到英國定居。當然隨著中國變得有錢,也有不少中國人透過投資或留學等方法移民英國。然後還有走難來英的法輪功學員、不惜偷渡來做黑工以追求更美好生活的鄉下農民……

林懷燿是在 2017 年成為克尼華人中心經理。這個地方遠離唐人街,最少返工不會被毆。回顧自己在唐人街的日子,他形容那就好似過山車。高攀時他是「番書仔」,跌墮時是「死左仔」。唐人街首宗勞工訴訟案是他接手的,當時他替一個職員控告老闆無理解僱,「全唐人街啲老闆都喊打我」;數年後,唐人街爆種族歧視案,六個洋醉漢打傷四個華伙記,警察竟不拉洋人拉華人,最後還將伙記判了兩年監,林懷燿發起社會運動,上電視指控警方種族歧視,逼得涉事警員受訪自稱「可能有失誤」,華伙記果然上訴成功獲釋,「我嗰排變咗當紅」;不到兩年後就是六四,「搞事」的人無好日子過,「我又當黑囉」。

路軌也許起起跌跌,但列車其實一直向前。林懷燿仍然是抱著他最初的社會主義意識,路見不平等、不公義,就出手幫忙。

2019 年,林懷燿與許多海外華人一樣,日日緊貼香港新聞。

「睇到香港人嘅勇氣,一方面為佢哋驕傲,另一方面又為佢哋擔心。」

克尼華人中心內部

擔心到 2020 年 7 月,BN(O) 簽證公布,林懷燿知道自己又有得忙了。一個接一個處理查詢,一個接一個幫忙。

今年 1 月,他與港人組織 Hong Kong Assistance and Resettlement Community (HKARC) 及英國港僑協會(Hongkongers in Britain) 合撰題為 Supporting Hongkongers to settle in the UK 的文件,呈交英國政府,討論施政上如何幫助港人融入英國社會。內容包括如何保障新來英港人安全,提到新來英港人「基本上被已紮根的華人社群惡意對待」,建議警方監察及制止中共支持者欺凌、攻擊或恐嚇港人。如有需要,進行拘捕。

文件有一段說﹕「許多欺凌的犯罪者… 是透過六四事件申請政治庇護取得英國居留權。(英國政府)應重新檢視其政治庇護/難民聲明,以移除中國政府的滲透人員。」

香港「手足」對此一著應拍手叫好,但對林懷燿來說,他只是就事論事,而不是偏幫香港人。事實上他也不是第一次幫助華人。移民英國的新界原居民,六四後逃離家鄉的中國流亡者,更早落地生根的中國海員,97 後才到來的香港家庭。這些人有不同身份意識、不同政治立場,有時候互相排斥,甚至互相歧視,但在林懷燿眼裡,他們都是需要幫助的人。

「佢哋人在英國就有權利,我哋要協助呢啲人,比佢哋應有嘅服務。」

我很感興趣他會否對「香港人」始終有那麼一絲偏心,畢竟他也來自香港。會不會覺得自己有香港人身份?他只說自己「無根」。

「我喺呢度太耐啦,返到香港好多嘢都唔順眼。」他淡然。「你問我 identity,第一﹕我係一個人;第二,係認同某種社會價值嘅人。」

英國倫敦的聲援香港反送中活動

今年適逢英國人口普查,英國的香港學生組織「香港思源」等多個團體都有呼籲香港人不要自稱為 Chinese,而使用 Hongkonger、British Hongkonger 等身份。林懷燿倒覺得這沒問題。

「Census(人口普查)本身個設計真係好 bias。你話唔可以寫晒一百幾十個種族喺度所以 group 起佢嗟,咁但係點解要 group Chinese 呢?」

但林懷燿也確實認識一些香港人,對中國人有歧視成份,一如多年前那些新界原住民。對此林懷燿則不接受。

「我同你講嘅係人權。如果你認為你可以踐踏人哋人權,你畀人踐踏嘅時候唔好出聲。你接受呢個事實吖嘛,你憑咩出聲?」

「我唔理你中共定英國佬定美國佬,你種族岐視、你踐踏人權,我就指責你。」

2018 年開始,他為克尼華人中心制訂出新方向﹕從服務 Chinese Community 擴展到東方及東南亞社群 (East and Southeast community),因為他覺得東方及東南亞社群其實面對同一堆歧視問題。比如說,在武漢肺炎的亞裔人歧視浪潮中,被襲擊過的就有新加坡人、越南人、日本人、韓國人。在這樣的情勢下,林懷燿覺得過於強調 Chinese 反而會令到一些細小的族群被忽略。

「Chinese 喺英國得到嘅 public resource 係『少』,但其他更細小嘅 community 係『無』。佢哋會覺得你哋華人攞晒佢哋啲資源,咁係好唔健康。」但正說著,一個語音短訊送到,原來又一個香港人到埗,他的夥伴著林懷燿幫忙接應。

他真是一個國際社會主義者來的。來自香港,說廣東話的國際社會主義者。

林懷燿

文/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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