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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抗爭者:屬於我們的時代革命

2020/6/18 — 20:09

攝:Peter Wong

攝:Peter Wong

引言

「反修例運動」從去年六月走到今天,剛好一週年。

2020 年的香港社會衝突依舊不斷,可無論是怎樣的立場見解,都需要,亦值得被聆聽。

《2047》本期將深入探討「反送中運動」中所反映,較年長與較年輕一代身份認同和政治取向的差異,以及對「一國兩制」的衝擊等 — 中國人與香港人的身份是否能並存?世代與政治光譜、立場之間有著怎樣的連結和關係?臺、港新一代分離主義出現,是否純屬偶然,還是另有原故?未來香港與香港人又該何去何從?《2047》團隊本月請來數位不同年齡和階層的香港人撰稿,希望能從各人眼中剖析出他們那一個世代對香港這一年來的運動/暴動/革命的看法和感受,以及對未來想像。這場風波由許多年輕抗爭者起始,所以開首,就讓我們先聽聽他們那一代的看法。

【文:V(化名)】

送中運動從去年六月走到今天,剛好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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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以來,那些我們曾以為擁有的民主自由、法治政制徹底崩壞。民憤未平,港府卻一次又一次以暴力和漠然回應,從定性暴動、以「最低」武力鎮壓遊行示威、拒絕封關,將政治考量凌駕於公共衛生,凌駕於人命,肆意濫權、濫捕濫打不斷,曾經的香港繁榮得可媲美紐約倫敦,可現在,世界一線城市國際金融中心卻活得如同第三世界般荒謬悲哀。

近月港府拒絕封關,將政治考慮凌駕於公共衛生,凌駕於人命,大概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革命之火在武漢肺炎肆虐下仍倔強的燃著。可現在的抗爭,不管是不是有意到場示威,凡是路過者動輒被毆打被拘捕,新聞與言論自由跌至歷史新低,人權被視為無物,法治再無險可守,一切反倒像是香港在淪為中國香港市以前的最後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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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TSD

一年過去,但抗爭還在繼續,我想我們這代人,是勇武還是和理非也好,出去「發過夢」的,多少都有點 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會焦慮、會煩躁不安、會失眠又或發噩夢,並持續想起或夢見創傷事件(flashback)等,但這些還不包括那些最嚴重的自毀和自殺傾向。如果僅是「發夢」或偶遇混亂,已有這些不同程度的創傷後遺症,那麼被打被捕被控暴動還未上庭就已被還押多月的又如何?我甚至不敢想像那些被姦被殺,或是失去家人朋友的手足在未來的路要怎樣走下去。記得一位前線絲打曾跟我說,她想了好久,如果被虐打和被強姦之中必須選一項,她該怎麼辦……她說,她很怕痛,無法想像自己能承受多少毒打,可若是後者,精神上定必崩潰,她不可能撐下去。我記得她眼中的掙扎和恐懼,我不知道一個人到底是有多絕望才會認真思索如此荒謬卻真實的問題。到底是一個怎樣不為人道的政權暴力,始會逼使一個本是年輕有為的少女不得不去想像那些被姦被打的種種。這是文明社會裡何等的悲哀。

打破玻璃很暴力嗎?丟汽油彈很暴力嗎?可你知道嗎,制度暴力才是真正的暴力。

作為「香港人」

這年以來強烈感覺到的是,同時身為香港人的驕傲與悲哀。

在香港的教育制度和帶有中國式家長管治下,年輕一輩從少被教導聽長輩的話而非挑戰他們,故忤逆那些所謂的傳統權威、社會架構和家中長輩,出外抗爭,事實上要比西方社會的同齡人士更難。

然而,這年來世界親眼見證著,那些一直被貼上廢青標誌的我們,甚至更年輕一代,竟有那麼多人願意站到最前,犧牲自己也要拼命捍衛香港的未來。那麼多人覺醒其實是件感動的事。但除了感動與驕傲以外,更多的感覺是悲哀。十多歲的小孩搬路障,送物資,排開傘陣走在最前線,撐著防線,對歭。

或許當暴政成為事實,革命就是義務。因為有些原則和底線不能被踐踏。這是我們的時代,我們的責任,卻不是他們這個年紀應該承受的。小學、中學,應該是只要煩惱讀書和拍拖的年紀,而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常常看著他們會有很深的愧疚感,如果不是五年前我們輸了那仗,今天他們就不用承受這些。其實他們都值得有好好慢慢成長的機會。所以如果真的要背負些什麼,但願都能讓我們這一代摃就好。

我們,這一代。

我想,很多人也是這樣想。

而悲哀的或者是,只有我們這一代這麼想。

後來意識到的是,不同世代對香港的歸屬感與身份認同,原來有著如此大的差異。而這些差距直接導致一個人願意付出的程度 — 是走在抗爭的最前線,還是躲在後方假裝一切如常。

即使是與泛黃的長輩交談,言語中常聽到的是他們不認同港府做法,卻沒有強烈抗拒「中國人」的身份認同,更不認同所謂的港獨是出路。這讓我一直思考關於「香港人」與我們年輕一代的身份認同。我想,在過去三十年裡,人們才開始慢慢思考什麼才是「香港人」,直到近年社會運動的爆發,多數人民的政治覺醒,香港人身份認同才被逐漸建構與確立。

90 後對回歸以前的記憶近零,更何況是 00 後的青少年,從沒經歷殖民時期,也沒有擁抱過中國崛起的所謂美好,自有認知以來,記得的便是中港矛盾的種種 — 12 年反國民教育,14 年 831 人大釋法導致的雨傘運動,15 年銅鑼灣書店、16 年魚蛋革命、立法會議員宣誓風波、還未數這些年一地兩檢、大白象工程等算不盡的無奈,我們有生以來的記憶,就是被打壓、被剝奪公民權利,在政總前吃第一顆催淚彈,被打爆眼、被捕、被控暴動、被姦、被自殺,只因我們控訴警暴、爭取民主自由。當今天出門(或不出門)都會面臨這些,只因中共不喜歡不聽話的小孩,只因年輕就是罪,那所謂的中國人身份認同必然明確被區分,不可能再與身為香港人的認同並存。

的確,身份認同或能基於文化劃分,認同中國人的身份不等於認同現在的政權,愛國不一定要愛黨。但是啊,縱然我們讀歷史,知道數千年中國歷史遺下的文化給了我們中國人的身份,可對我們而言,此刻在身邊發生的一切,才是最真實的歷史文化 — 二百萬人遊行、中大理大之戰、連儂牆、TG 訊息、HK Live Map、眾籌登報、黃色經濟圈。這些才是我們認知裡的文化,而不是僅在書本讀到的秦漢至乎殖民地時期。於我們而言,我們不是英國人,亦非中國人,而是、只是香港人。

我想我們這一代最為憤慨的大概是上一代的逃避、政治冷感,功利主義、安於逸樂的將那些逐步把香港推向懸崖邊緣的政制改革與不公視而不見,才導致今天這般局面。而我們卻必須為那些不是由我們造成的惡劣境況負責。然後呢?然後我們摃下了責任,賭上生命和前途孤注一擲,可造成這些的始作俑者們呢?社會中的大多數呢?又有多少願意真的負起責任與我們站在同一陣線頑抗政權,而不是躲在背後按個讚轉發帖子買買贖罪卷,就自詡參與了抗爭、頭上有光環。

代價

「攬炒」這個詞可說是最絕望的證明。我們不是因為 no stake in society, nothing to lose 而選擇寧投熊熊烈火,光盡而滅; 不伴寂寂朽木,默然同腐這樣同歸於盡的方式,我們只是想要保護我們最愛的城市,哪怕代價是一生。

或者更諷刺的是,抱著這種想法的大多只是我們年輕一代,而非在社會中握有權力地位的人們。記得大三罷時看過擠在巴士前門的西裝友與 OL,遇上路障時不惜下車移開 RB,只為了繼續上班。那時流傳一張前線 full gear 站在商場中央舉著字牌的照片,「我可以為你上前線擋子彈,你願意罷工表達訴求嗎?」不,香港大多的人也是不願意,至少不是「主動」罷工,至少不是長期罷工抗爭。我想,這才是最悲哀的地方。或者我們和勇合一過,但只能是放工後或假日的時候;也許我們團結二百萬人走上街頭遊行過,可當催淚彈與水炮車遙遙的駛來,願意撐起雨傘留下來的,僅是寥寥數人。

想想看若社會大多數有那些十多歲賭上生命和前途甘願待在最前方擋子彈的小孩們一半的覺悟,今天香港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說實在,一年過去了,我們很努力,可世界卻好像只是一天比一天荒謬。此刻活在香港的我們,更多的是無力的絕望。近日網上流傳著香港電影金像獎的預告,「如果我們已經很努力,這個世界還是沒有變更好,怎麼辦?」我想,這也是許多人心中的糾結,怎麼辦?如果真的已經很努力很努力了……

或許有些人會選擇離開,投資、移民,繼續離地與世無爭。可於我們於言,這些卻都不是能走的路 — 不是沒有走的能力或機會,而是離開從來都不是選擇。笑我們愚昧吧,我卻不願餘生背負沉重的愧疚逃避,苟且偷生,縱是能在國外過上安穩平庸又或榮華富貴的生活又如何?良心,還是會痛啊。

其實很累。其實好想放棄。只是,我們做不到。如果我們在這裡放棄了,怎樣對得住那些經已犧牲離去的人們?我,還想要一起唱《願榮光》,一起迎來煲底除罩相見的那天。

所以,未來縱再艱難,亦寧化飛灰,不作浮塵。

我雖勢弱言輕,決不虛作無聲。僅此而已。

結語

《2047》本月以香港那場震驚世界的運動一週年作專題,剖析了年輕一代與其政治立場和意識形態的建構,當中有著怎樣的連結和關係。其實並非無跡可尋,卻是每個世代所經歷的,刻劃了屬於他們的身份認同和政治色彩。沒有什麼是偶然的,一切均無對錯之分,唯有各方嘗試理解以及尊重各自的選擇,始能共同剖析與建構香港與香港人立足於世的未來之路。

下一期,我們將聽聽年長一代的想法與見解。

 

特別鳴謝:V
編輯:2047 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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