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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家浩:半年區會感想及理性同情

2020/7/28 — 17:01

圖片來源:彭家浩 Facebook

圖片來源:彭家浩 Facebook

引言

去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的區議會選舉民主派大獲全勝,半年過去,區議員們實際上做了哪些努力,對社會持續撕裂又有何想法和感受?面對自己區內的各種世代、政見立場上的分歧與衝突,又是怎樣應對、嘗試讓彼此理解至乎和解?〈2047〉團隊今期請來中西區區議員彭家浩先生,談談他過去數月在區會間的經驗和期許。

【文:彭家浩(中西區區議員)】

首先多謝〈2047 香港說明書〉的邀稿,希望本人以相對年輕和有學界背景的區議員身份,對反修例運動這一年經歷一抒己見。然而,這篇文章我想表達的,卻與我年輕背景沒太關係,我亦不在這裡討論政府或警察何等缺乏認受性,這些由去年開始已人所皆知。今次想討論的,是我在 2019 年反修例運動所沉澱出來,究竟我方陣營如何「走下去」的策略方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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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簡單亦平凡,就是「溝通」和「理解」。

我明白「溝通和理解」這詞語對現在香港人有「左膠的嫌疑」,但我們先拋下對詞語的膚淺曲解,就像過去「理性」被強行包含「不動手」這一謬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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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提倡的「溝通和理解」是務實主義作依歸,不反對和理非亦支持勇武,但背後的「燃料」應以理性取代激情,這樣運動長遠才能持之以恆,使任何一方能作更高層次的辯論,甚至令「黃絲」想出更精密(Sophisicated)的抗爭手段和技巧,說服對方,推動全民團結反抗。

或者用我過去半年區議會工作做例子。

「區議會 = 無用?」

區議會是沒有行政實權,這點我由競選開始已知道,亦相信不少市民清楚。

過去數月我們區議員一旦提出召開「政制及保安事務委員會」,去檢討區內警務處執法以及議會選舉安排,便遭到本應行政中立的民政署野蠻阻撓,包括不為議員提供服務、鎖上會議室大門、不邀請政府部門出席

然而有部份人因此否定議會路線,稱投票後也不會改變現況,政權親信還是會壟斷議會。即使支持者嘗試辯駁,亦無形中把區議會局限在拿取話語權和議會資源此消彼長之用,只是策略的一小部分。這些言論恕我不敢苟同。

首先,區議會是與廣大市民最貼近的政治平台,所處理的事與市民生活息息相關。所以我們這些背負著民主派牌匾的區議員一舉一動,都將直接影響市民對整個民主派的觀感,以至我們所描繪的未來。這可以是負擔,亦能是打破溝通隔膜的助力。

以中西區區議會為例,小至提倡活化現時區議會告示板,大至建議在上環德輔道設立行人專用區等,我們提倡的都是破舊立新的想法。假使政府未必接納,我們亦懂得透過區議會平台於社會製造輿論,引起各界別討論。

這些「小工作」可能會被嘲笑是「紅綠燈多幾秒」,但我們過程所展示的風格,比起偏則於部分既得利益者的親中派,可謂更為公允、更為全面、更為貼地去處理社區民生議題。而這些行為市民都會盡收眼底,即使親政府市民也不例外。

溝通不只用口,身體力行亦是其中一種方式。我認為只要我們民主派區議員在地區工作展示到實幹和素養,與尸位素餐的親中議員不同,打破藍絲認為我們「只靠民主口號沒建設」這錯誤印象。或者這不似西藥般快速生效,但無疑對他日團結全港市民抗爭有深遠的幫助,難度這不正是我們常說的「深耕細作」精髓?又豈能說區議會無用?

「黃藍只有政見?」

實話實說,我害怕前一段給人民主派有先天的道德高地這印象,然而這種「弊病」正是我接下來所批判的。

我首先問大家一條問題:所有香港人,尤其「黃絲」曾為問自己和對方為何有既定的想法、情感以至擁護這些行為?

回望過去,我由一名學界成員走到議會內。我會感覺到「藍絲」是缺乏「道德」、 「愚昧」,才會支持政府,是一班擁有「次一級」想法的「異己」,質疑他們為何這麼愚蠢,並不斷思考如何將己方陣營的想法和行動,加諸於每個人身上,尤其是「藍絲」。我相信這亦是每一個「黃絲」的故事。

如果從實際角度出發,這種「非黑即白」、「你正我邪」的激情思想在短期抗爭是相當有用。講到底,當打到你死我活時誰有空逐個人作思想解剖?但一旦抗爭陷入膠著,預計以數年起跳的時期,亦即是香港現在面對的狀況,這種激情對運動反而變得有害。說白一點,就是「你殺又殺不死他們,就四眼望著他們不斷憤慨」,原本推動運動的激情成為無力感,最終只會令民氣抑悶而扼殺運動。

我在這裡並不是否定勇武抗爭,而是現在顯然沒有勇武大台,勇武抗爭變得隨機兼難以預測,平日文宣與和精神抗爭無可避免變得日常與主要。而我所提出的質疑是︰究竟過往這種「敵我對疊」的對立思想應否再是輿論主軸?還是我們應更具野心,轉變心態在這段抗爭真空期以拉攏更多淺藍,壯大勢力作目標呢?

如果是的話,理解與溝通絕對是成功說服的大前題。

在反修例運動,以至在競選再到擔任議員期間,我和不同階層、背景、政治理念的街坊相處和對談,亦看到不同立場之間的辯論、抗爭手法的討論。當中最為深刻的一次是我在 11 月擺設競選街站期間,有一名街坊走來問我怎樣看最近理、中、港大校園的攻防戰,同時表示這些示威和衝突都十分影響他的日常生活。亦覺得示威者收了西方國家酬金而策動示威,打擊香港以至中國經濟。

當時我沒有冷待,或破口大罵他,反而先展示我肯定和理解他的想法之存在,承認的確示威的手法例如堵路,會造成交通擠塞。然後我特意對準他認為運動對經濟的影響,強調修改送中條例才會嚴重打擊香港經濟,再解釋背後支撐香港金融的自由民主元素。最後才論述勇武示威前多少次的不對等會談、溫和示威,政權依然無動於衷甚至變本加厲。你要評論沒有問題,但在下評論前有沒有想過這些因素呢?他聽畢,點了頭,說:「本身我想投票予對家,但我現在真的會再考慮一下。」

這則經歷令我體會到,只要理解對方思想作並以此辯論基礎,再來展析自己觀點,立場是可以轉變的。

事後我再思考這方向能否套落宏觀抗爭方向,醞釀出更高層次和精密的抗爭手法,例如「投其所好」和「動之以情」等技巧,好說服對方相信社會公義等價值觀。例如以「黑警問題」作試驗。

我們先看「黑警問題」的本質。當我們在看警暴畫面時,都會覺得警察喪盡天良,與禽獸無別。但老實說,現實世界不是小說《魔戒》,警務處不會恰好招募全香港最喪盡天良的人做警察。相反,從數據上看警察與抗爭者的背景(年齡、社會階層、學歷)組成成分幾乎一樣,只是有入伍與否。換句話說,我們會得出一個頗令人不安的事實︰其實我們與他們一樣是普通人。只要環境因素改一改,我們是可以變成他們,反之亦然。

另一方面,警察亦不是沒有自己的「真理」。從他們的工作口號、制服及用品所掛的裝飾、一些匿名「黑/白警」訪問等就可得知:很多時他們其實都抱著「維持社會安穩繁榮」、「服從紀律部隊指令」、「現實政治需妥協,故勇武抗爭不可取」的想法行事,他們都真誠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確。

我不是要為警暴辯護。基於權力與資源的不對等,身為「高牆」的建制國家機器,毫無疑問有更大責任。而是大家首先認清一個事實,就是自己相信「真理」的過程,與對方相信「真理」的過程其實是一樣,雙方大部份人是真誠相信自己所擁護的事情。

部分黃絲不承認警察是認為自己真誠地為香港「好」,繼而不理解警察為何要打到年青人頭破血流,而咒罵警察死全家。這除了產生無法排解的的負面情緒,老實說亦影響對方不了什麼。

所以如果想改變警察又或警察支持者的立場,又或至少罵起上來撼動對方,我們先要承認對方的想法的存在,然後再「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用警察為例子,當我們提出質疑時可以從「數千枚催淚彈、武力鎮壓能否促進安穩繁榮?」、「服從紀律部隊指令,部隊指令是否叫你愈搞愈亂?」以警方的論述的基礎,再指出當中如何有違他們自身利益,如何和原本目標背道而馳。我相信如此討論會比直接「黑警死全家」更有意義,對方亦不得不反思更多。

「如何走下去?」

總的來說,我給予建議是希望為雙方解脫過多的負面情緒,同時抗爭陣營在文宣層面上能改善策略以說服更多人支持社會公義這等價值觀。但在這之前,我們首先要學會理解自己的情緒和想法,究竟自己基於甚麼準則而成為一個黃絲?學會理解自己,便要學會理解對方。因為缺乏理解和認知的溝通,無論說服或責罵,都是毫無意義。

順帶一提同樣情況,當對待自己人「黃絲」時,亦要理性同情對方,承認各位的多面向,沒有可能每位「黃絲」的價值觀和想法會 100% 一樣,那就沒有需要時刻都分化和以差的語氣評擊對方,終焉放下我執(ego)。

我要強調這絕不等於護短。因為我們現在無可避免是長期抗爭,所以除了裝備好自己的知識外,我們還要裝備好自己的情感管理,變得如水般柔細且堅韌,這才是其中一個長遠解決香港問題的方法。

結語

雖然去年區議會選舉過後,社會撕裂並沒有因此停止,然而,過去半年區議員們實際上亦努力修補著區內的各種裂痕。彭家浩議員文中所提及以了解對方思想為辯論基礎,展析自身觀點實踐理性討論的見解,正是〈2047 香港說明書〉希望促成更多世代、界別和光譜之間的對談,以相互理解、和解之初衷。事實上,現實的種種並非全是二元對立,立場可以轉變,想法可以重疊。關於如何走下去,或許最重要的那一步,是至少願意去聆聽各種、不管如何不同的聲音。

 

特別鳴謝:彭家浩議員
編輯:玄楓、 2047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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