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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課室到監倉 — 讀《陳健民獄中書簡》ㅤ給健民老師的回信

2020/8/15 — 10:40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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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Jenna Chow】

2020 年 3 月 14 日是 2014 年佔中運動發起人之一陳健民刑滿出獄的日子。從媒體上看到他手持書本,以燦爛自若的笑容向在壁屋監獄外守候他的親人朋友、支持者們揮手的相片,我不的嘴角不自覺上揚。出獄不久,他建立了自己的 YouTube Channel:「健民書房」,還出版了《陳健民獄中書簡》,分享自己在獄中的所聞所悟,借獄中所讀的書藉經典言志。《書簡》,我很快就買到手,而且一口氣讀完。感覺像讀過健民老師在 2019 年 11 月在獄中親筆寫給我的回信一樣激動、感動、傷感……

雖然一直放在心上,但因為事忙,而且有沒完沒了的拖延藉口,一直未有回信或聯絡問候老師。終於決心動筆回信,不如一石二鳥一拼回應《書簡》和老師來信。任何評論《陳健民獄中書簡》的書評難免都會成為評論陳健民這個人的文章,因為《書簡》的出現就是其實踐政治理想的結果之一,也是體現了盛載他在自序中所謂「忠誠受苦」背後的理念和人格。既然如此,藉此記錄一下我跟健民老師的相遇也無不可,如果可以令他的讀者、大眾側面地了解他多一點更是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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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 趕上成為他學生的尾班車

我在 2015 年入讀中文大學選擇所屬書院時,得知只有逸夫書院不用做 FYP(final year project),而且一個學期只要出席三次週會就能達標,就這樣「非常現實,毫不浪漫地」成了中大逸夫人。後來才知道佔中三子之一的陳健民也是逸夫書院的,而且有教授書院通識。據說他的通識課很「搶手」,最後才能選科的一年級生未必能如願選讀,於是我等到能優先選科,四年級的時候才選讀。後來,我得知他因為預料要坐監,想「輕身上路」,提早退休,所以那將是他在中大任教的最後學期。我總算在 2018 年趕上了成為他學生的尾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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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那麼渴望成為他的學生?我想這是出於一份好奇和對香港的關心,畢竟他是香港民主運動中的重要人物之一。這也算是一種見證歷史的機會吧。傘運的時候我還是中六,因為要準備公開考試,深明考得不好就不能讀中大,雖然嚮往政治參與也有到訪過各佔領區,但沒有很積極投入。社會各界對雨傘運動和它所代表的「和理非」,在不同的時間點也有不同的評價,但我作為本科生時的中大似乎陷入一種傘後的無力和政治冷感,而積極參與社運的同學/中大學生會的主旋律也不再是「和理非」。而且在佔中三子之中,媒體焦點往往是集中於戴耀廷教授,在沒刻意搜尋的情況相比下,對陳健民教授和朱耀明牧師的認識不多。但正因如此,我倒是想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觸覺去體會到底這個有份「令經濟變差股市大跌」的「反中亂港之徒」到底是什麼人,又有什麼「顛覆國家級數」的本領。

最後一課:(Self-)Leadership in Uncertain Era — 暫別自由的準備

健民老師在逸夫書院教的最後一課叫 Leadership in Uncertain Era,課程目標是透過認識各領袖學理論、正向心理學、Mindfulness、Growth mind-set 和研習歷史人物成敗等,讓同學在新自由主義和全球化的時代背景,在經濟和社會穩定性大不如前的情況下,增強一己領導能力。但老師強調他最希望我們學到的是 self-leadership 的能力。他明白不是每個人都渴望成為領袖,更不是人人都適合,但每個人至少都必定是自己人生的掌舵者。而且,連自己都帶領不了,又怎能帶領他人呢?啟發我們如何在亂世中不要被無力感(helplessness)支配,培養極積的力量帶領自己在逆境中前行,是他在最後一課的任務。

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第一堂這樣說:「你地應該係我最後教嘅 undergrad。根據香港法庭最近嘅判決,我好大機會都要入去坐,下學期都出唔番嚟。」全場靜默起來,不知如何反應。

「你地俾心機。」他笑著輕輕一道,打破我們的沉默,然後便開始講課。

十三星期很快便過去,在這些課堂裡,除了教授理論知識,老師不時會談到自己在傘運時的經歷和感悟,有時候也會跟我們分享他的「坐監大計」: 看書、跑步、了解囚友和香港的監獄情況……但那本原來打算在監倉才看,六百多頁的潘霍華《獄中書簡》,他「不小心」在家中看完。記得有次,他沒有穿恤衫上課,一身運動裝,腳踏 New Balance 波鞋,告訴我們下課後要到嶺南場跑步,因為要備戰入獄前最後的馬拉松比賽。他又媚媚道出自己和傘運戰友們參加毅行者的因由  — 想為傘後沉寂的公民社會打氣。他說自己年輕時打籃球弄傷膝蓋,有很長時間以為自己不能再做劇烈運動,但原來只要有適當訓練也能成為長距離跑者。「所以,同學,唔好比自己限制咗自己。」他語重心長地說。

課程的尾段,他特別請來 DHL 國際亞太區創辦人之一鍾普洋先生(Po Chung)、推動香港少數族裔平等權益的融樂會創辦人王惠芬女士(Fermi Wong) 和在 2014 年被兇徒持刀襲擊的明報前總編輯劉進圖先生來講課。他們都是在自己所屬的時代,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苦難和逆景中磨鍊出銳利的精神的人物。今天回望,他在中大授課的最後學期,其實也是在透過啓發我們如何於亂世自處,為自己暫別自由作最後準備。

這個「文匯大公的眼中釘」,某些人眼內的「黑心教師」,卻是我在中大本科生涯中一個最具啓發性,既誠懇善良又有學問的老師。他是一個把學問帶進自己生命的老師。

最後演講: 仰望星晨追尋「真、善、美」

很多人都知道健民老師在中文大學榮休時,博群思托邦和周保松教授(周生)為他舉行了一場告別演講:「毋忘燃燈人 ── 向啟蒙者致敬」。當晚的 LSK LT 6 全場爆滿(據說座位共有 550 個),聽眾不但坐滿樓梯,更延伸至圍著講台的半圓,即使要盤腳席地而坐也毫不界懷。後來更有不少媒體轉載報導這場演講,當晚的盛況今天在 YouTube 也可重溫。他說他對於自己要提早離開中大並沒有什麼遺憾怨恨,只心存感激。感激中大培育了他,感激在做學問、教學和參與社運的旅程上所遇到的人和事。所以告別演講是向我們分享啟蒙過他的書藉和人物,並向他們致敬。

但其實博群思托邦辦的嚴格來說不是老師的最後講課,他的最後講課是那之後的星期五, Leadership in Undertrain Era 的最後一課。但作為星期五又不計出席率的書院通識課,而且小測已完成,出席的學生當然很少,十個都沒有(也可能是有些同學已在博群思托邦聽了)。雖然我已出席了思托邦,但我在那個學期開始時承諾了自己絕不「走堂」,而且我覺得出席老師在中大、在逸夫的最後一課是對他的尊重,而且具啟發性的內容再聽一遍也無妨,就乖乖地出席了。

無論有沒有鏡頭,老師還是一樣認真地講課,在結語時也是一樣誠懇地寄語我們要望著天上的星星,在人生追尋「真、善、美」,不虛此生。

獄中書簡:師生的再生緣

忙著寫畢業論文的下學期,也是健民老師和一眾佔中領袖受審和判刑的時間。如他所料,老師罪成且要服刑 16 個月。雖然我知道他已有相當的準備,也是心甘情願地為公民抗命負上刑責,而且他最後身穿棕色囚衣的相片也是一臉平靜,但想到在講台上甚具學者風範的他,心亦是很難過。懷疑受賄 5,000 萬,因為奸狡陰險,被社會大眾喻為「狼」的特權階級連調查和檢控也能避過,但正直善良的義人卻要受牢獄之苦,香港真是一個很令人失望和義憤的社會。

跟很多關注健民老師的人一樣,我也一直留意他不時從獄中傳來的文章和探望過他的朋友在網上的報告分享。 令人憂傷的春天很快過去,緊接的是火紅的「自由之夏」。一季之間,與被警察虐打侵犯,以真槍實彈射擊,被濫補濫告暴動罪的年輕人相比,一個有充分身心靈準備去坐政治監的學者要受的苦,好像已不算什麼了。我這種天性「和理非」的文青們,只有在書店辦《Winter on Fire》放映會,邀請嘉賓做映後座談;在遊行示威中為中大新傳當問卷調查員; 為被誣告襲警的大學朋友祈禱……

令人直覺香港法治崩壞的夏天過去,還未有時間消化種種情緒,我就迎來成為法律系新生的旅程。當時的社會運動沒有因開學而停止,政權仍然是衝著年輕人而來,中大和理大更成了「戰場」。但似乎我的新同學關心的只是法律考試範圍(雖然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考試很重要,而且絕不輕鬆),對香港法治與政治現實和未來也似乎不是很關心。研究院的學生已失去本科生的熱情,這可能也是成長的一種吧?但對我這種學生來說,這是令人失望的學習環境。沮喪之際,一起辦書店的朋友 A 說她在書店的二手書中偶然找到周生在 fb 上說健民老師想看的《再生緣》(見《陳健民獄中書簡》p.230,「再見健民」,周保松)。

我們本來沒有打算特意要寫信給獄中的健民老師,不過既然都要把書托周生交給老師的太太 Tracy,不如順道寫信給他為他打打氣也好。老實說我已忘了自己到底寫了什麼,但我應該有把我為書店《Winter on Fire》放映會寫的記錄一併交了給朋友 A。過了一段時間,我收到 Tracy 的電郵,她說老師給我和 A 回信了。她很細心,為了讓我們先睹為快,把正本郵寄我們之前還先把掃描了的副本傳給我們。

寫信為對方打氣的似乎是在牢中的健民老師,而不是我。他說他收到我的信很高興,也對於我本科畢業後進修法律很是安慰。他提到自己在「最後一課」中仍擔心年輕人傘後的沮喪無力狀態不知會持續多久,但「一場反送中運動卻喚醒了何止一代人」,他說自己在獄中多次被這場運動感動得鼻子酸了起來,「深覺雨傘運動的以更壯烈的姿態重生」。的確,「我們無需過度悲觀,認為人心會死」。

在回信中老師已透露了在《書簡》最後一篇,「告別壁屋」中所言「讀書人參與政治的內心糾結」。「對我個人來說,一直希望安靜讀書寫作。只是過往要開學者參與政治之先,不得不花時間捲入 Realpolitik,最後還要『投身』牢籠。」他說他渴望出獄後能退居二線,「以筆為劍」。我想他的「健民書房」和《陳健民獄中書簡》證明他做到了。

結語: 願我們能在亂世中安住當下

無論是給逸夫書院學生的最後一課、給中大人的最後演講、在獄中寫給我的回信,還是為將要坐政治監的(年輕)人而寫的《陳健民獄中書簡》,都是健民老師對香港未來  — 年輕人的關愛。他以自己的生命示範了如何在亂世中不卑不亢地抱緊理想,參與社會。

老師在信中的最後一段最是感動我,每次重讀心裡都是激動。他明白在亂世中要靜心讀書並不容易,體諒一代年輕人以生命抗爭必然會牽引我的情緒,「我知道你讀政治,讀法律都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尋找到一個更能影響社會的位置」,但他希望我能忍耐,好好完成學業,因為「來日方長」。我覺得他完全明白我的痛苦與掙扎,但我肯定這非我獨有的痛苦與掙扎。所以我希望在此與和我一樣,珍惜、關愛香港的朋友、同輩們,分享老師給我的教導和寄語。但願我們能在亂世中「安住當下」,在暴政之下更要培養「平靜的力量」,我相信唯有這樣才能以勇氣、智慧和愛面對眼前的苦路。不要氣餒,來日方長。

老師在自序中這樣說:「我雖然不太知道外界對這些書簡的反應,有時甚至覺得自己像站在一角喃喃自語,但寫書本身讓我保持心境清明,亦讓我覺得生命力在流動。」

老師,您不是在喃喃自語的。謝謝您健民老師,謝謝您在漆黑和風暴之中仍為我們燃燈。就當作是寫給老師的回信。

後記 :在亂世中不虛此生?

在動筆構思這篇有關《陳健民獄中書簡》和跟老師相遇的文章之際就傳來十二名非建制派立法會參選人被 DQ 的消息。自國安法立下以來,已經有年輕人「違法」被捕,即使他們只不過是在網上說了一些政權討厭的話或者只是展示了政權討厭的旗幟,本來大概可以一笑置之的童言,也成了足以顛覆國家的惡言。想到這裡,我就寫不下了。恐懼是真實的。香港是否已經到了即使只是寫當權者討厭的作者的書評,表示認可讚賞,也要冒上相當政治代價和風險的一天?我終於去了搜尋國安法的條文,而且一口氣從頭到尾讀完,覺得納悶,但至少我認為我寫的東西不會令我「誤墮法網」吧(大概)。

這篇文章也比我想像中長和難寫,難寫在於我難免想到這兩年以來香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到底已變成了一個怎樣的地方。我們這代人,這個社會到底經歷了怎樣的苦難和創傷?這讓我不得不去思考,要在這個地方繼續生活,我到底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很多人也想移民,為自己買一份政治保險,或者想一走了之,這是無可厚非的事。不過我想,無論作出任何選擇都有其代價。留港抵抗的人要付出的代價似乎很易被看得見,但離港的人,甚至是選擇做「港豬」與政權同流合污的人其實也有其代價。

說到底,我們都要問自己,在這個時代,在一己短暫的生命裡,到底願意為「什麼」東西,付上「怎樣」的代價?怎樣才能順著自己的性,在亂世中不虛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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