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動專頁

2020/9/9 - 22:14

【恐懼之城.1】國安法下戰鬥或逃跑:香港公務員、中產、家長的生存抉擇

國安法下戰鬥、掙扎或逃跑
恐懼的眾聲(上)
回歸 23 年來,2020 年的七一遊行首次不獲不反對通知書;6 月 30 日晚上 11 點正,《港區國安法》刊憲並正式生效,香港變天,從此不再一樣。
國安法下,迎來中共全面管治的新時代,五月時中共宣佈人大將審議「港區國安法」,吹起一陣陣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幾乎無人不恐懼。何謂恐懼?意指處於恐怖情景之中,特別被威脅人身安全、性命、名譽,前途及經濟利益等重大需要時,會引起心理及行為上的混亂。
面對威脅,動物體內會爆發比平日更強大的力量,做好防禦、掙扎或者逃跑的準備,稱為戰鬥或逃跑(fight or flight)反應。大時代下,每一個香港人必須作出抉擇,是去或留?如何在恐懼中變法求存?
國安法生效後第一天:在罅隙中生存
七一當日,國安法實施首日,掛起了酷熱天氣警告,最高氣溫達攝氏 34 度,市民怒火同樣在燃燒,遊行被警方反對,但許多人決定自由行。Rebecca(化名)比原定遊行的時間,提早兩個小時去了銅鑼灣,響應「彩虹戰隊」的呼籲,她沒再穿黑衣,反而挑了一條長裙,像真正去「購物」一樣,融入人群。人潮在大街小巷中流竄,呼喊口號,沒有終點,沒有起點,如同流水。
她如千千萬萬香港人一樣,在這場運動中,甘願化為一點微塵。
Rebecca 在七一啟用「鬼機」。
6 月 30 日 11 時許,「港區國安法」終於公佈條文,條文刊憲,即時生效。知道罪行罰則之中,有針對「以金錢或者其他財物資助他人」者,嚴重處五至十年有期徒刑 — 那一刻,Rebecca 身在家中,丈夫在身邊,忙着翌日出去遊行的準備。她沒有看條文本身,只打開 Telegram channel上的懶人包,腦海浮現的第一個詞是「滴水不漏」,一年以來做過的事全部可入罪。
約三十歲的她,是反送中運動抗爭者的「家長」,有五十多個「仔女」,當中約二十個特別親近,年紀由十來到二十來歲不等。
嗰種恐懼係更加唔知自己驚緊乜嘢,但係又會有啲嘢要做。
她選擇活在恐懼之中,代價是永恆警惕。
第一種恐懼反應 — 做足資訊安全措施,以防被捕後牽連身邊人。仔女之中,有被捕後在宵禁令下保釋,有的起底後電話被放上「暴徒網」,遭到騷擾。自去年起,每天入睡之前,她均會檢查訊息紀錄一遍,有敏感訊息就必須刪除;又早已設下許多規條,譬如為了避開勾線,只可以用 FaceTime audio通電話。
七一前夕,她啟用「鬼機」(後備手提電話),加上新的太空卡,均是朋友代買,再挑一個沒有閉路電視的地方轉交給她。鬼機設定了完全不一樣的身份,全新的電郵地址,配上一套 Apple ID ,不連信用卡,僅用儲值卡充值。鬼機用另一套密碼,寫在小紙條上,收藏在另一地點的櫃桶底。
七一當日,她有十多個仔女打算出去抗爭,但住處分佈港九十八區,她又事前為他們備齊鬼機,先由朋友收集多部手提電話、張羅儲值卡,再分批分發。她不忘提醒仔女們:定時定候刪去敏感訊息,必須關掉面部指紋解鎖、設定雙重認證、按錯十次密碼就清機等等。
一整夜,她忙着將所有 WhatsApp 群組轉移至 Telegram,又備份原來的電話,設定聯絡人、轉移資料去鬼機;準備被捕事項,告知可信朋友明日衣著、身份證、律師電話,好留意「被捕人士關注組」;預先收拾好電子設備放在袋中,物資放在同一個箱,拍下照片傳給負責「清屋」的朋友之後刪除,又叮囑要走幾層後樓梯避嫌;同時確定仔女有可信的人交託被捕資料,不然需要代勞⋯⋯清單永無止境,當晚她只睡四個小時。
恐懼之中,她想盡方法繼續抗爭。
出門前兩小時,電話通知響起,提她把 Wi-Fi 設定、定位關掉;放下公司卡片、身份證放在隔絕 RFID 的證件套內。七一遊行兩點集合,三點起步,她提前兩小時出門,和丈夫一起到了銅鑼灣,先吃飯取一張單據。以防警員截查時質問,夫妻把電話螢幕設定成合照,商量好「行街」藉口,在街頭,時時留意大圍捕可能性,不斷移動。待去商場廁所,她才會打開 Telegram 聯絡仔女。
回家之後,她緊追直播。七時許,在時代廣場,速龍忽然衝入大圍捕,不幸有半數仔女在場,被捕人士被命令解鎖電話,查看相簿、連登、Instagram、通訊軟件等。《國安法》第 43 條文指執法部門有權利搜查可能存有犯罪證據的電子設備 — 法律文字忽然有了實感,她緊張起來,與仔女「恐慌性拋售 TG」,他們有的用真電話註冊,有機會被追蹤;把重要的聯絡人截圖後,她刪掉帳戶。
三十個小時後,仔女才獲保釋。事後她才得知,警察在銅鑼灣現場向被捕仔女說,除非解鎖電話,「證明你淨係出嚟行街食飯囉,唔係出嚟搞事,咁我咪放你,唔拉你返去囉」。他們因怕連累其他人,寧可被捕。
自那一刻起,Rebecca 跟自己說,要保持樂觀積極,不要被輕易打垮,不要因恐懼放棄,在「罅隙中生存,每一刻都比之前更小心」。
數據:香港人越來越恐懼
《立場新聞》於 8 月 29 日至 9 月 1 日期間,就國安法實施後的影響,進行讀者調查。2587 名受訪者中,本土派及民主派共佔九成,當中問及多個時間點的恐懼程度,以 0 至 10 分(10 分為「極度恐懼」)計算,指數持續攀升,選擇 9 至 10 分者,由 5 月 21 日兩會期間宣佈人大即將審議「港區國安法」僅得合共 23.4%,在 6 月 30 日國安法條文公佈後,躍升至 38.4%,在 7 月 29 日學生動源成員被捕時,達到頂峯的 45.2%。
5 月 21 日,兩會期間宣佈人大將審議「港區國安法」,你有多恐懼?
完全不恐懼
極度恐懼
 
 
 
 
 
 
 
16%
18%
 
17%
 
9 分
6 月 30 日,國安法條文公佈後,你有多恐懼?
 
 
 
 
 
 
 
 
20%
16%
23%
7 月 29 日,鍾翰林等前學生動源成員被捕,你有多恐懼?
 
 
 
 
 
 
 
 
20%
18%
28%
現在,你對「港區國安法」有多恐懼?
 
 
 
 
 
 
 
 
19%
17%
27%
香港人為何因「港區國安法」恐懼?九成六人選擇「失去言論自由,或因此被捕」,排榜首;超過九成人憂慮失去新聞或出版自由;逾八成人擔心「失去抗爭空間,或因上街被捕」。
你因「港區國安法」憂慮/恐懼的原因為?
失去言論自由,或因言論被捕
96%
 
寒蟬效應,新聞及出版自由被打壓
93%
 
失去抗爭空間,或因上街被捕
84%
 
國安法司法系統下,或被送中受審
77%
 
人人自危,或被身邊人舉報
76%
 
國安人員跟蹤,造成社區監控
71%
 
遊行集會自由全面打壓,剩下流水式的街頭游擊。9 月 6 日,原訂立法會選舉日子,網民號召九龍大遊行,警方派出二千警力,駐守在大街窄巷。最終289 人被捕,當中 270 人被控非法集結,Rebecca 也有仔女在其中,保釋後未被起訴。
晚上,港府發言人指,「自《香港國安法》生效後這兩個多月,香港社會回復了穩定,市民不再生活在惶恐之中。」《立場》讀者調查則顯示,國安法生效至今,八成七受訪者指感憤怒,超過七成人選擇擔憂,無奈及憎恨,感到安心和快樂的僅約 1%。
「港區國安法」生效超過一個月,至今在你心中引起何種情緒?
憤怒
88%
 
擔憂
75%
 
無奈
73%
 
憎恨
70%
 
沮喪
57%
 
焦慮
51%
 
悲傷
50%
 
害怕
43%
 
快樂
1%
 
安心
1%
 
對比立國安法前,生效後使用各項資訊安全措施的比例均有增加,使用 VPN 的受訪者人數由563 升至 947人,急升約 68 %,嘗試轉用更安全通訊軟件的受訪者更大增八成等等。
「港區國安法」生效前後,採用以下資訊安全措施的受訪者比例變化
以上均沒有
47%
 
31%
 
使用VPN上網
22%
 
37%
 
重新檢視社交媒體的朋友或追蹤者清單,並作刪除
22%
 
28%
 
由WhatsApp、Telegram等轉用其他更安全的加密通訊軟件,如Signal
15%
 
28%
 
刪去通信軟件上的對話紀錄
15%
 
23%
 
刪去或者封存社交媒體(Facebook、Instagram等)上與政治相關的貼文
13%
 
20%
 
使用Telegram 的secret chat功能
12%
 
12%
 
改去原有帳號名字
11%
 
12%
 
另開新社交媒體帳號
7%
 
8%
 
使用太空卡(預付電話卡)
5%
 
7%
 
使用鬼機(使用另一部手機作秘密通訊)
4%
 
6%
 
在社交媒體上,Rebecca 並不活躍,戶口只有寥寥幾則相關貼文,「如果 post 過『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都危險,應該都有一百萬人陪我危險。」她的風險在於提供關心、飯劵給因政見被趕離家庭的年輕人。「你連純粹係出於善良,唔想小朋友捱餓,唔使一日食一餐咁慘,呢一啲舉動都可以犯法。」Rebecca 只覺悲哀,也只能決定做得更小心,每天耗費兩至三個小時,做足資訊安全工作。
她不是資安專家,只能設想監控無孔不入、無所不知。於是她活得像個間諜一樣:先了解鄰居的政見,才邀請仔女上自己家吃飯;公眾地方隻字不提抗爭,坐交通工具時留意監控鏡頭死角位,車上飾演港豬,僅僅打機,連新聞都不讀;在街上輸入密碼開手機,必定以手遮蓋等等。
一部鬼機一張太空卡,割裂抗爭與日常生活身份(示意圖)。
Rebecca 每天的待辦清單暴增至二三十項,包括定時在 Telegram、Signal 刪除與仔女的訊息,每天留意仔女的 Instagram 限時動態,提醒仔女刪去與抗爭有關字詞,提醒隱藏身份等等。一見仔女練跑後,在 Instagram上限時動態,寫「跑快啲,如果唔係下次速龍㩒低嗰個就係我㗎啦」,甚至保釋後在 IG 提及被捕,她就大為緊張,立即叫他們刪除。
「有人會覺得你邊位啊?你唔係黃之鋒,你唔使咁謹慎,緊張到咁,每一刻都要 delete。」只因五十多人份的安危考慮,壓在她肩膀上,「可能六分小心就夠,不過做到十分我就一定會揀十分⋯⋯磨練自己去更小心,都係長期對抗極權而留有用之軀的方法。」仔女年輕,不懂時刻恐懼滋味,她只好代他們的份兒小心。
佢哋(仔女)係對世界多啲盼望,少啲邪惡,咁我咪習慣將啲嘢諗到好恐怖。
她不與仔女分享有多恐懼,反而常常說如何與恐懼共存,減低威脅。這陣子,忙着訓練仔女只可以用鬼機聯絡她。「(佢哋)就係唔完美,先需要我嘛。」
去留香港:且戰且退 Fight or Flight
第二種恐懼反應,是放棄掙扎,逃離香港。
《立場》讀者調查發現,5 月 21 日人大宣佈立國安法之前,僅有三成七人有打算移民;宣佈後,七成五人因國安法而移民意欲大增;現時沒有移民打算者,只有 26%,有打算但未作準備的有近五成人,21.2% 打算在一至五年內離開,6.2% 更打算在一年內離開。台灣是移民首選(32.3%),英國排第二(23%)。
人大宣佈立「港區國安法」(5 月 21 日)之前,你有否打算移居外地或移民?
37%
有打算
26%
未知
37%
無打算
人大宣佈立「港區國安法」後,你移居外地或移民的意欲有否變化?
76%
增加
23%
不變
減少
人大宣佈立「港區國安法」後,你有否為移居外地或移民做準備?
26%
沒有打算
47%
有打算,但未有準備
有,打算
一年內離開
21%
有,打算一至五年內離開
如欲移民,你會選擇以下哪個國家?
台灣
32%
英國
23%
未知
19%
澳洲
9%
加拿大
7%
歐盟國家
7%
美國
3%
日本
1.7%
其他
2%
 
7 月 22 日,英國政府宣佈推出「BNO 居留簽證」政策,持 BNO 護照港人及其近親可來讀書工作,住滿五年可申請定居及入籍,明年一月起將接受申請,但BNO持有人可先行酌情入境(Leave Outside the Rules)。
8 月 6 日,YM 一家三口拿着 BNO 護照,申請好匯豐離岸戶口,在網上提交了健康申報表後,乘坐英國航空班機抵達倫敦,別過我城。
下機後,一家人在出境關口,等候酌情入境。YM 加入了一個港人英國移民 Telegram 群組,約有六十人,多數是七八十後為主。群組中有人稱曾被關員刁難,提醒要留意誰較友善,要有禮貌;又有人提醒,酌情入境成功率非百分百,有機會要以普通旅客身份入境。
YM 有點緊張,盯緊兩個有說有笑的男入境處人員。剛好輪候上,她拿出 BNO 護照,表明想酌情入境,關員便收起護照,叫他們去等面試。一家人心情沉重,旁邊坐着約十個香港人,包括一對母女、一對單親父子等,有老有嫰。面試問及申請人關係、職業、宗教、財產數字、在英親友等等,打指紋、拍照、在護照蓋上印章,就可入境。職員提醒等候申請 BNO 簽證期間,不可申請福利。
YM 一家三口決意開展新生活。(受訪者提供)
英國的天很藍,他們打算慢慢選擇生活指數較低的城市定居、買樓及為七歲女兒找學校。翌日 YM 開設 Facebook 專頁「走佬去 UK」,提供移民生活資訊,不足一星期,已收到六七十個查詢。
八十後 YM 原本任職市場推廣公司管理層,每次去遊行集會,女兒也會問:「點解媽媽著到全黑出去?」坐車經過抗爭塗鴉,女兒也問原因,她盡量解釋,盡量小心為女兒選校,仍憂心她受愛國教育,成為小粉紅。「你冇諗過書本上學嘅嘢(歷史),唔再係真相,冇一個地方會咁樣對待自己年輕人,喺香港年輕都係罪,我個女七歲,過多幾年中學,佢可以點呢?」YM 抽噎落淚:「唔想佢無端端喺學校俾人拉。」
去年 8.31 後決定移民,YM 兩夫妻先放售仍未供斷的香港單位,改住酒店半年,單位最後以約 600 萬港幣賣出。他們原先計劃以 20 萬歐元(約 182 萬港幣)移民到塞浦路斯,但受疫情耽誤,加上今年七月英國 BNO 平權,就急急改去英國,寧可過簡單生活,有工就打。
反送中運動期間,YM 曾加入了多個 Telegram 哨兵群、家長群,亦有經家長群群主捐錢給抗爭者,先後三次,百人以上群組的管理員被捕,群組因而解散。她的樣貌亦曾被攝下,在網上流傳,她憂心秋後算賬。「好矛盾,愛呢個地方又要離開。」臨走前,她退出所有群組,萬里之外讀香港新聞,已像隔岸觀火。她說,未來數年未必再踏足香港。
「既然(BNO 平權)手足用血汗換返嚟,更加要行呢條路,死留喺香港,佢嘅犧牲咪白白浪費?」她又寄望其他國家收留沒有 BNO 的香港年輕人。YM 眼中,若經濟許可,十個香港人有十個會走。
你知道呢個地方冇得救,冇希望就唔會有失望。
去年遊行的人群中,有多少恐懼被認出模樣。
公務員 Peter(化名)四十多歲,打算與太太去台灣。不過,按台灣移民署資料,今年上半年香港居民獲居留許可共 3161 人,比去年同期激增 116 %,移民顧問提醒,投資移民輪候人數比以往多許多,光是其中一步預約文件驗證,就得等超過三個月,現時才開始辦理行政手續,處理時間難以預計。
他本來打算辦投資移民,因為較為容易,只需 600 萬新台幣(約 158 萬港幣),承諾開公司或投資現有公司最少三年,住滿一至兩年,便可申請定居許可,繼而入籍。創業移民則較為困難,最低要求 200 萬新台幣(約 53 萬港幣),申請人要每年在台灣居住超過 183 日以上,公司需經營滿五年,才可申請入籍。與顧問商討後,他選擇了創業移民,已向台灣政府提交創業計劃書,預計投放六至八十萬,加上生活費,會耗上積蓄一半。他曾投入抗爭浪潮,熱愛香港,會否自覺離棄年輕人?
『離』係必然發生,但我唔覺得係『棄』。我 100% 支持香港運動,但我要對得住自己,過想過嘅生活。
他說,過去從未離港多過兩周。台灣是共同體,他只願離香港近一點,至少可以常常回來,一邊融入當地,一邊在台灣參與聲援活動、支援流亡手足,以香港再也不能的方式發聲。
沉默的一群成寒蟬 千萬資金先行
第三種恐懼反應,是舊有自由崩盤之時,保住身家性命財產。
國安法條文中指,保安局如有合理懷疑涉及危害國家安全罪行,可無需手令凍結,充公財產。六月,路透社報導,滙豐、渣打關於離岸戶口詢問量增加 25 至 35%。
八月底,《端傳媒》委託中大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公佈民調,17.5% 受訪者有意將資產移到海外。《立場》讀者調查,則有 55.8% 受訪者表示有意將資金移出香港,而資產超過五十萬的受訪者超過 68% 、超過一千萬者更有逾四分三有意撤資。另外,四成受訪者將銀行戶口的港元兌成美金,並有 27.8%已將香港資金轉移至離岸戶口。
你是否有意將資金移出香港?
擁有資產總值(港元)
未知
0至10,000
31%
47%
22%
10,001至100,000
43%
38%
19%
100,001至500,000
57%
28%
 
500,001至1,000,000
68%
21%
 
1,000,001至10,000,000
73%
18%
 
一千萬以上
75%
 
 
為保障資產安全,你進行了以下哪項措施?(可選擇多項)
將銀行戶口的港元兌換成美金
40%
 
分散MPF投資配置,如減低港股或涉及中資的基金比例
29%
 
將香港資金轉移至離岸戶口
28%
 
分散股票資產配置,如減低港股或涉及中資的股票持有量
21%
 
在外國購置房產
9%
 
賣出香港房產
7%
 
沒有
39%
 
至少林先生(化名)已走資。他今年五十多歲,從事環保顧問工程,剛剛把一千來萬資金撤離香港,自言「半隻腳踏咗出去,有嘢就掹出去」。
去年反送中運動,有人呼籲全民將港幣換美金,再經 ATM 提取現金,他忖着「排隊㩒錢㩒得幾多?」遂搜尋資料,選定外匯兌換率較低的網上證劵行,開立了戶口,卻捨不得銀行定期存款的高利息 — 每年約十萬收入 — 結果遲遲沒下定決心。
五月後立國安法消息傳出,林先生立即擔心資金難以流出香港,寧可先撤資,一來香港或倣傚中國,實施外匯管制;二來,或被外國制裁牽連;三來,或資金短缺,不足以維持聯繫匯率。
他先去匯豐總行開立位於新加坡的海外銀行戶口,只待銀行定期存款到期,轉去離岸戶口。六月,他觀看 YouTube 教學後,在網上證劵平台試驗,將約二十萬港幣兌成日圓,轉去離岸帳戶,然後再分批次將一百萬、三百萬不等的港幣轉成美金。七月,千多萬已全數到離岸戶口,本地僅剩一成資金。
匯豐 ATM 機取錢方便,令林先生最終放棄美資銀行。
九七時沒有移民,沒想過年過半百才需計劃。林先生兄長為了下一代,早已移民去英國,他與太太則膝下無子,彈性較高,但心目中有幾個選擇,包括續領 BNO 前往英國,或者以退休簽證前往泰國旅居,後者條件較寬鬆,只要年滿五十歲,加上有二十萬港幣銀行存款,即可申請。
論國安法清算目標,他自覺有幾百萬人在前面,屬於最後一批對象:沉默的一群。
唸大學時,林先生曾因八九民運罷課,畢業後搵錢至上,以為「做順民就冇事」,不關心政治,也不出席六四晚會。2014 年傘運,他只是去了幾次夏慤村看看,政府仍會因民意剎停政改,到反送中,政府一意孤行,如中國管治模式,才激發他每周出去遊行。有朋友質問:「反送中關你鬼事,輪都輪唔到你。」他反駁:「雖然唔關我呢類職業事,我亦唔搞政治,但維繫香港嘅核心係言論自由。」
《立場》讀者調查顯示,國安法立後,與親友見面時,僅 33 % 受訪者對談及政治沒有顧忌,11 % 受訪者選擇完全不談政治,其餘人普遍有所顧忌,最多 38 % 受訪者會避開在餐廳等公共場所提到;至於網上平台及通訊軟件,58% 受訪者在 Facebook 上貼文、留言及讚好、48% 使用WhatsApp 談及政治或表態時,均比以往謹慎,僅 24% 表示沒有更小心。
「港區國安法」生效後,你與親友見面時,會否仍然提及政治?
仍有提及,但不會在餐廳、公共交通工具等談及
38%
 
仍有提及,但大幅減少
26%
 
仍有提及,但避開關鍵字,如「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等政府標明為違法的口號
25%
 
完全不談政治
11%
 
仍然提及,沒有顧忌
33%
 
你在以下網上平台及通訊軟件,就政治議題發言、表態時,有否比以往謹慎?(可選擇多項)
Facebook(包括貼文、留言及讚好)
58%
 
WhatsApp
48%
 
Instagram(貼文)
31%
 
Instagram(限時動態)
27%
 
Telegram
21%
 
連登、高登等網上論壇
10%
 
Signal
9%
 
沒有比以往謹慎
24%
 
林先生的 WhatsApp 群組中有藍絲,2014 年反過枱,約好不談政治,反送中藍絲又主動分享政見引戰,國安法一到卻「靜晒」,生疏如大學同學群組更剩下「生日快樂」之類的祝賀。七一,國安法生效,WhatsApp 上小型朋友群組急急腳清除聊天紀錄,轉移到可設定訊息消失時間的 Signal 。即使訊息在一小時內就會消失無蹤,群內分享新聞,朋友也自我審查,最多一句「咁都得」,「以前鍾意亂 up 就亂 up」,現在默默把罵政府的話吞回肚子裡。言論自由已消失 —
你唔出聲,咪前面好多人,你出聲,咪變咗前面嘅人囉。
「一路話,香港自由最基本係免於恐懼的自由。」二戰日軍侵華,他的父親為自由,走難來港;逃犯條例、國安法接二連三動搖自由根本,朋友因此抑鬱移民,林先生則每晚在YouTube聽蕭若元、城寨說他講不出的話,才得半分安慰,卻始終無法釋懷,因為北京忽然收緊對香港的控制,由手指罅之間收回一切自由,他覺得每一步都錯了。
生於香港黃金年代的他,沉默就能安享「收成期」,但他不能接受,香港落得如斯田地:「好唏噓,根本唔應該係咁。」
表忠與自我之間 公務員選擇出走
第四種恐懼反應,在鐵飯碗與自我之間取捨。
今年 4 月 18 日晚上 11 點 36 分,一晚間政府連發第三稿,徹底否認中聯辦按第 22 條設立的事實,捏斷了高級公務員 Peter 最後一點留在政府的念頭。
那一天,Peter 還做了一個抉擇:辭職,放棄薪級 40 點以上、約十萬月薪。
那是第一個決定。5 月 21 日下午,兩會宣佈全國人大會議議程中將包括「港區國家安全法」,政府毫無異議,Peter 立即拿起手邊的投資移民顧問名片,傳了一封電郵,約見面。他做了第二個決定:移民去台灣。
活了四十多個年頭,明知找不到這樣的高薪厚職,移民也可賺錢做太空人,但他就是忍受不了。
Peter 決意離開政府,決不回頭。
他有「強烈亡國感」。加入政府十多年,他說近年來政府內部行政處事仍然跟規矩,有政治需要時以例外處理,但最不忿民主派在區選大比數勝出後,民政事務署態度180度轉變,拒絕原有責任,支援區議會。
「你知道香港變咗,唔係一種有理有據、有規有矩嘅運作,唔係㗎啦,而家唔係以理性或者符合香港利益為大前提……以前好多人批評香港冇乜靈魂,香港人係貪錢,政府運作係好功利計算、經濟掛帥、比較市儈,但係你都仲可以用嗰種 pragmatic(實際)嘅經濟計算去估量社會運作的法則,而嗰種法則都會有底線,譬如不可以思想言論控告一個人,令佢坐監,」激動起來,他越說越大聲,連連捶了幾下枱,「今日嘅香港係連 pragmatic 都冇埋喎。」
香港精神就係咩?講吓唔得呀?犯法啊?你唔係做出嚟,點會犯法?
「係今日的極權中國同埋今日的香港政府,將香港帶到呢一步。」痛心疾首之下,他重重一拍案頭,「而家差佬可以名正言順同你講,你講下就係犯法。」
「其實我哋做錯咗啲咩啊。 」說著說著,他啞然失笑,笑聲中帶淒涼,「做錯咗啲咩呢?」
他捫心自問了太多次。大學畢業後,他在商界打過兩份工,為穩定才投身政府。十多年來他公私分明,工餘時間才參與社會運動。
約四年前一次街頭小型集會中,Peter 被拍下照片,在社交媒體流傳。上司召見他警告:「公務員形象應該係政治中立,唔恰當。」又叫他不要再參與政治活動,他不置可否,因認為「政治中立」原意是公務員執行職務,不徇私,不枉法,不留難任何政治立場的市民,不論特首是誰,都維護制度。「如果政府推出政策危害香港整體利益,公務員都係一個香港人啫,可唔可以反對?」
答案似乎是「不」。7 月 10 日,公務員事務局向立法會提交文件,建議新入職的公務員,以及較高級、工作性質較敏感的公僕,包括紀律部隊,均須宣誓擁護《基本法》及效忠特區政府。局長聶德權稱,參與反政府示威活動違反紀律程序,但未定義何謂「反政府」。8 月 14 日局方發信指,試用期公務員參與非法公眾活動被捕遭檢控,不論審訊結果,應立即解僱。新公務員工會向傳媒反映,多位公務員因網上發表私人政見被投訴。
當初他眼中「人畜無害」的工作漸漸變質,政府現要求公務員在公在私一體同心,不得異議。「公務員都係一個人,都有明辨是非嘅能力,就算喺嗰度出糧又如何呢?而家係啲高官攬住十幾萬公務員,話你要支持我,一齊背離香港人,一齊推香港去一個越嚟越專制的方向走。」身邊同事為生計,依頼工作,墮入沉默,Peter 恥於與高官為伍,即使未知移民成數,也打算辭職休息一段日子。為了 100% 自由生活,一頭栽進茫茫前路。
在紀律部隊工作(左)的十八與公務員 Peter (右)同樣身不由己。
在「藍惡過黃」的紀律部隊隱藏自我
第五種恐懼表現方式,在體制內做個戲子,換不被篤灰。
「衰啲講句,揸 GoGoVan 都自由過我哋(公務員)。」十八(化名)是全港 6.7 萬紀律部隊人員之一,但也做過接送抗爭者的「車手」,買過飯劵和物資,捐過錢給 612 人道基金。國安法一立,像發了一場夢,他喃喃重複「真係好心寒」,足足三次。「佢唔係講笑,佢真係痴線,急到咁…(唯有)將我腦海裡面一切恐懼當成係真先啦,保障我自己。」
國安法教他下定決心,再退一步,把公私生活完全割裂。
國安法來了,十八只覺是噩夢一場。
七一國安法生效後,十八去了 Apple Store 買了部 iPhone,放入太空卡,啟用「鬼機」。之前手機一卡兩號,以太空卡開 Telegram,尚且安全。現在,舊電話僅剩娛樂消閒用途,一個電話號碼聯絡紀律部隊同事,第二個聯絡普通朋友,「鬼機」WhatsApp 則講政治專用,關乎抗爭則轉至 Signal。
十八腦海中想像,將來政治壓迫形式或如中國的信用系統制度:訂閱《蘋果日報》,加一分,用黃絲帶做 Facebook 頭像,加一分,去黃店吃飯,加一分⋯⋯他又幻想,國安署或如九七前政治部,按每個人的政治立場收集情報,分級立檔,製成數據庫,而紀律部隊因為身份敏感,當局投放的資源或者更多,「總有一日,佢會想知道你所有人係咩立場,連普通市民都想知,點會唔摸清楚呢十幾萬公務員到底個心係諗乜嘢啫?」攝影鏡頭無處不在,在中國執法部門已應用人臉及步姿識別技術,他出過去遊行抗爭,也想像,有朝一日被召見入房,質問他某年某月某時某地,做過什麼。
他有許多恐懼。大半年前,警方採取大圍捕策略,十八已退後一步,沒再出去,恐防被捕被炒;怕被按政見清算,他把社交帳戶名字改得認不出來,連新公務員工會都不敢加入;國安法到,怕被篤灰,他掙扎良久,想過刪去舊 Facebook 帳戶,又不捨得,最後只是看了朋友列表一次次,刪去了四五十人。
傘運後因與親戚爭執,十八已沒有在 Facebook 上談政治,亦沒有加任何同事為朋友,他仍狠下心腸,花了三四日時間,刪除所有涉及政治的貼文:歷年六四晚會、反國教、香港電視抗爭,雨傘運動……自我審查之下,十年來的政治參與的記憶徹底消失,他只覺厭惡,又悲哀。
佢就係用國家級機器,想徹底改變你香港人的意識形態,令你哋唔講出嚟,自己喺個腦裡面諗飽佢。
傘運後政治冷感,他認命加入紀律部隊,只堅持不做警察。近幾年不再涉足政治,但反送中令他無法坐視不理。國安法後,一眨眼來到 2047 年,一百步打壓餘地,走剩二三十步。他不能失去這份工作,只得越退越後。
紀律部隊老的藍,後生黃。平時在休息室、茶水間,一律避談政見。反送中時電視播報新聞,同事坐在一枱吃飯,你眼望我眼,互相觀察對方反應,以辨黃藍。「呢個世界藍惡過黃,」十八像「戲子」,試過扮中立,也在藍絲面前演戲,罵示威者是「曱甴,暴徒,阻住我返工」,但盡量少講。除非百分百肯定同一立場,否則不會提政治,有一個藍,黃的都會保持沉默。
他瞥見藍絲同事手機上的 WhatsApp 群組,在討論誰是黃絲、工作部門及地區,「篤嚟篤去」。他估計,如被舉報,若該員工未滿三年試用期、及三年合約期,或不獲轉長約;長約員工,則恐怕工作量被加倍、被調職、無法升職等等。
按《公安條例》第 40 條,經行政長官授權,警務處處長可委任任何自願者為特務警察。去年十一月,警務處由懲教署、海關及入境處招募「特務警察」,負責押解、守衛及防暴工作,至今年二月底共 421 人,至五月由所有紀律部隊招募,擴至 700 人。七月底,保安局局長李家超透露紀律部隊已加入國安情報工作。
去年十一月起,十八未有收到招募消息,「選人標準係個謎」,推測只在藍絲群組中招人,半年來僅兩名同事去了。直至約四個月前,較高職級的同事才在普通群組傳訊息,有興趣做特警的人私下聯絡。他推測有「交人頭」壓力,同事之間說「新仔唔受玩,到時一定會叫你開Facebook 睇」。
軀殼不自由,至少思想自由。十八會照樣宣誓效忠,違心而行,直至退無可退。每月養妻活兒,開銷佔薪金八成,他預了打政府工,沒有罵政府的自由,不過,萬一到了被迫出賣良心的地步,例如被強制徵召做特警、執行國安法、甚至用酷刑逼害異見者,他說會辭職。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