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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到化為岩石

2020/10/14 — 12:59

湊巧這幾位舊生都在香港,可以逐一敍舊;湊巧都是聰敏有責任心的人,也就落得份外悲傷。

「我想改博士論文的題目。我的家在着火,再沒心情去研究中國了,我想寫香港的故事。」過去一年,目睹政權的暴虐、北京全面接管香港,她慨嘆這城已沒有前途,年輕的學者已失去希望。儘管有英國頂尖兒大學的光環,她質疑這裏是否還容得下有批判力的腦袋。 「看見年輕人被打到頭破血流、一個個被送入監房,不知道自己理首研究還有甚麼意義?」亂世中放不下平靜的書桌,是有憂患意識的學人的恒久掙扎。「或許,做一個再卑微的香港研究,都可以為這個飽受蹂躪的家園留下紀錄。」我這個中國研究學者,只能默默點頭。

另一位是基督徒,過去一年在海外一所座落在山上的學院進修。這種與抗爭現場的距離給了她難得的平靜,卻非靈魂底處的安穩。縈繞她心中的,始終是港人為了對抗暴政而血流披面;而被壓迫者的呼喊,不斷在拷問信仰的意義。她終於按捺不住,在學習的中途飛回香港,為的是要貼近這片土地,和這城一起哀慟。「為甚麼上帝那麼沉默?為甚麼上帝還不出手?」她曾有深刻的靈性經驗,一直逃脫安穩生活的圈套,為的是回應上天的感召。但這一刻,她卻像一位疲憊不堪的先知,爬上城牆的守望台,詰問上主何以文風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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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心的低谷中,勾起更多在社會不公以外,個人經歷的傷痛:人性的自私、善人的傷逝、抹不走的孤獨。我看她眼泛淚光,不再說話,沉默中帶着倔強。這讓我想起文藝復興時期法國作家蒙田在他的《隨筆集》中的〈論憂傷〉引用塞涅卡的話:「小悲則言,大悲則靜。」他又寫到一個傳說:一位母親死了太多孩子,因為過份悲痛而最終變成了一塊岩石。

我知道這學生經歷過人生跌宕,甚至生死關頭,但始終不失對生命的熱誠、對公義良善的執着。我倒希望她盡情向上帝傾訴悲苦、疑惑和憤怒,再期待她告訴我聽到怎樣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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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位是來自歐洲的同學,很喜歡香港,也善用這裏研究中國與世界的關係。雖然不是抗爭者,但被這場反送中運動深深觸動,總在前線的邊緣徘徊,見證歷史一幕幕地展開。不知是否吸了太多催淚煙,淚總在流,又總是聞到中大二號橋之役那股燒焦的味道,然後身體機能開始紊亂,大病一場。她決定回國休息,順道處理家中煩瑣事,卻發覺老家的疫情比香港嚴峻百倍,最終還是回港繼續她的學業。

借助大自然獨處療傷

因為之前知道她被動盪的政局和家事困擾,頗是憂慮她的研究進展。「現在好多了,每天可以寫幾頁論文。」這是多麼出乎意料!追問之下,原來她和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搬到新界的鄉村生活,還下田耕作。「朋友和大自然均有治療作用,我的悲哀漸漸減退。」她溫婉地談着。

我多年前也因為哀傷,獨個兒在雲南作了一次悠長的旅行。不像這個學生,我是通過與自己獨處,好好善待自己來療傷。但我卻同樣受惠於大自然的慰藉,走在高山和叢林中,徹底地呼出心底的鬱結。我仍記得,在大理洱海旁,緊緊擁抱着一株大樹的感覺。希望我憂傷的朋友們,也借助大自然的力量,將心底的岩石化開。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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