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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國歌

2020/5/8 — 14:57

立場新聞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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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wordisair】

自國歌前奏激昂亮起,到他們趾高氣揚把音符逐一喊出,一股疑團就收納在我腦髓,直到三年後我在商場高唱「願榮光歸香港」才解開。

那天是英國遊學團的第七個晚上,我們被安排到一個文化交流晚會,所謂「交流」,就是各國遊學青年聚首一堂,向異國面孔推廣己國的交化特色,我倒想到是燈紅酒綠的跨國域結緣場合,甚料是一場燈火明亮的文化研討。有戰鬥民族舉起俄羅斯國旗,有日耳曼人拿著法國國旗,有披薩之民揚起意大利國旗,亦有我們,被配上一幅中國國旗,擱放大腿,沒有揮動的熱情,可能香港太偏僻,主辦方在旗幟堆中找不著一幅紅底洋紫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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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我們登台的時候,我們選擇了向各位介紹廣東話,也許這是整個夜晚的唯一機會,讓我們釐清香港人與中國人的區別,那管只談語言上。至少他們下次打招呼,會向我們講「nei5 hou2」,不是「nǐ hǎo」,然後我們指導各族青年嘗試朗讀不同國家的廣東話,「Italy,意大利」,「Germany,德國」,當讀到「France,法國」,他們都羞澀地淺笑,嘴脣靠到鄰座耳邊,後來我才知道,是法國的讀音與「F*ck *ff」相似。我們盡了力,可是他們對所謂的區別提不起半點興趣,離開之際仍對我們講「zài jiàn」。

晚會臨近尾聲,主辦方說安排了一個特備環節—唱國歌。首先是意大利的一眾代表,立得筆直,右手掌疊在心臟,臉上盡是自豪的流露,還有對一國的敬仰,然後是俄羅斯的學生,聲線雄亮震動搭建的座椅,一片震耳欲聾把大氣中的粒子都打亂,恰如他們戰鬥民族的別稱,彷彿擁有立馬上陣殺敵的態勢。被震懾的我們,安排在最後出場,亦是最不情願地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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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猶如被野獸嚇壞的兒童,沒想過國歌的演繹能如此澎湃,但我們沒有勝過別國的聲響,或者動機。如果這是一場國與國的資源搶掠,我們勢必落得一敗塗地,毀掉國族千古顏面,然而我們這一代,還有一國的身分認同嗎?似是游子在波濤中流離,洶湧得抓不住舢舨,如何飄游到岸邊?沒錯,我們從中國的疆域出生,流著中國人的血汗,護照上的新簡明體清楚印上國藉,可是我們找不著國家的歸屬。

明明小學音樂課有一節會教唱國歌,明明每天黃昏新聞前會播國歌,明明國歌的旋律歌詞都不難記,偏偏音韻擠到喉頭會被理智壓下去,不是害羞,不是忘詞,不是聲沙,唱不出,只因那首是國歌。

我們終於決定向主辦方提出替代方案,比如唱校歌,唱獅子山下,唱海闊天空,云云,這些歌本來也不輕易從年輕人的聲帶響出。然後主辦方蹩起眉,擺出一副萬惑不解的樣子說「唱自己國家的國歌有甚麼問題?(強行翻譯)」,的確沒有問題,我們愣著想,是不是我們有問題?我們就如一群搗蛋的少年,擾亂一直安好的秩序。我們不憤,但我們明白,明白她的不瞭解,明白我們是一種獨特的存在。

列好陣容,滿臉哀愁,裝弄口形,咬字不清,音輕如毛,東歪西倒,兩臂亂擺,偶爾發笑。如果國歌法已經生效,這表現絕對會被追究嚴懲。是我們的錯嗎?活在蠶吞自由的政權下,我們要服從?我們要反抗?一曲已道盡這一代的憤懣。政權以為法律能把弄人心,能張開緘默的口,能叫民眾聞曲灑淚,那這社會還需要老師和學生嗎?

「捍自由,來齊集這裡,來全力抗對」到二零一九,我才知道甚麼是身分認同,原來一首歌能如此催淚,原來我們的嗓子能響遏行雲,原來我們已抓住了舢舨,隨浪勢駛向陸地,準備建設海關邊境,敵方船堅炮利,但撼不裂我們的眾志成城,只要把舢舨繫緊,我們能潛進水底,冒出水面,靈活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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