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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憤怒,卻講不出「黑警死全家」?

2020/3/10 — 9:38

朋友都說自去年 6 月以來,所講的粗口量已遠遠超過幾十年人生的總和。

說起來,很多年前我曾戒掉講粗口習慣。那時頗厭惡粗口字隱含的「男侵略女」的粗暴意涵,但主要原因還是:不想過度使用導致失效。粗口的意義,不正正在於宣洩一般語言無法表達的極端情感嗎?假若時刻掛它在嘴邊,它的暴烈性質就會被削平,變成口頭禪、助語詞,當之後再遇到真正氣炸肺的事需要宣洩時,它已失去那種爆炸能量。

簡言之就是「養粗千日,用在一時」。而去年 6 月我終於要破戒、用粗。如果說反送中運動為左傾和理非帶來什麼思想改變,我想除了驚覺抗爭䇿略的想像可以如此寬廣、nonviolent 非萬靈丹有時需靠邊站之外,那種深深的「語言的無力感」也必列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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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臉書彈出黑警濫暴影片,當收音機傳來林鄭把死人聲或 PK 鄧把陰陽怪氣聲在大放厥詞指黑為白,相信很多人的腹腔裡都會湧動無限量的憤怒仇恨鬱結悲痛等糾纏在一起的情緒。試問如何能用冷靜斯文的語言文字形容之?唯有訴諸粗口的核爆式能量,才總算勉強走近真實情緒多一點。也實在慶幸,香港人有種類繁多的港式粗口可供使用,讓我們在語文能力被掏空時仍有所依傍,不至被負面情緒壓垮。

雖然粗口變成家常飯,不過說來見笑,我至今仍沒法講出口「黑警死全家」這句話。就算日前(3 月 8 日)在臉書見到黑警發癲用胡椒球槍口抵著大叔的頭、尚德百幾人聚會哀掉周梓樂卻遭無理封鎖截查,我都無法像大多數黃絲般在帖文留言:「黑警死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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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說,並非要突顯自己「品德高尚」。我只是隱隱覺得,這一條底線已不好再拿走了,因而講不出口。

當然,有些人說「黑警死全家」只是純粹的情緒宣洩,就像講粗口,說屌不真的想屌,但這句話畢竟不像粗口字已抽離於原意變成憤怒的聲音符號,它仍有清楚意涵。

所謂「黑警死全家」,就是無計可施下訴諸復仇:對方做這麼多惡行,必須千億倍奉還!An eye for an eye!

而這話最令我渾身不自在的並非連坐,也非咀咒,而是仇恨變成日常生活基調的那種不經意

我當然也對濫捕濫暴的警渣恨之入骨。亦深知林鄭縱容包庇下警渣業已有恃無恐地亂開槍亂打人而我們全沒辦法只能動用一張嘴罵出最刻毒語言的道理。(PK 鄧賤格無極限,一句「訓斥 21 警員」就當十個月沒事發生?這是明晃晃的與民為敵。)這些我都明白、都理解,但我就是說不出口「黑警死全家」。是我太迂嗎?後來,我想到一個可能的原因:或許我仍未肯定,自己是否已 ready 溶入這種日常化的仇恨。

去年尾曾寫到,為了整場運動不致瓦解,我暫時棄守了「自由以不能傷害他人為界線」、「對社會上各種意見都應該寬容」等 John Mill 自由主義信條:

我曾經相信,John Stuart Mill 在《論自由》裡所講的「對社會上各種意見都應該寬容」、「自由以不能傷害他人為界線」等,是不能踰越的抗爭底線。然而我們現在卻是在暴政魔爪前拼死一戰,也就顧不得保持高尚優雅了。

這麼多年來,大家 take it for granted 地(甚至不為意地)持守的一些價值和態度,為了運動暫時棄守我是願意的。不過維繫這小島的還有些更基本的東西,我真怕再退。譬如,為何大陸人見長者跌倒不會扶,香港人卻會自然伸出手,不假思索?因為我們信任陌生人,更因為這小島的 default human relationship 是互愛而非相憎。

可能勇武巴絲會大笑:香港早進入撕裂時代,還談什麼守望互愛?這也是實情,你現在要我扶阿倫譚或屈婦人我真還要三思呢。或者,一個社會要有互愛的關係,首要條件是大家對「黑與白」有明確共識,對何謂有益於「社會 well being」有默契?否則一切只是堆在浮沙上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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