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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國安罪行」結案陳詞

2020/7/1 — 9:59

圖片素材來源:終審法院網站

圖片素材來源:終審法院網站

在這個我也不知道是悲哀、憤怒還是茫然而失眠的深宵,我曾想過到底有甚麼可以做、應該做的,例如是否要清電話紀錄、清通訊錄之類。

最終,我決定了,我想為自己日後因「國安罪行」而受審,而預先準備一篇結案陳詞(closing submission)。

法官閣下:

我被指控犯了「煽動分裂國家」的罪行。從我被警察擄走當天起,我已經被關押超過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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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無法保釋,因為控方援引《維護國家安全法》(下稱《安全法》)第四十二條第二款,指稱我「會繼續實施危害國家安全行為」,即是我會繼續在網上出帖,所以反對保釋;控方又指,涉案的文章和帖數很多,案情嚴重,預計刑期會有五年以上,所以我的潛逃風險很高。

法官閣下諒必察悉,我曾經有律師代表,但她最終退出案件,因為她收到控方的警告信,提醒她要依照《安全法》第六十三條第二款,「保守在執業活動中知悉的國家秘密」,而這項守秘責任是凌駕於她根據大律師行業守則(Code of Conduct)下對刑事案件客戶的辯護責任,她自覺無法繼續為我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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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自行主理案件後,我一直要求控方確認,他們有否按照 2003 年特區訴李明治案的原則和檢控守則的規定,向我披露所有相關案情的資料,包括對我有利的資料;控方就一直借《安全法》第六十三條第一款推搪,說涉及國家機密的東西毋須讓我知道。

於是,整個庭審過程,我手上所能掌握的控方案情,就只是數十張據稱是從我的 Facebook 和 Instagram 版面 cap 到的圖,以及刑偵警察的 Pol 154。我一直無從得知向警察告發我的人的身份,我甚至只想盤問控方證人,告發者是否獲得《安全法》第三十三條的減刑優待,控方也動用第四十七條取得證明書,於是連這問題也成了國家機密。

法官閣下,整場審訊下來,我盤問不了證人,我不能與控方對質我寫的東西到底煽動了誰,我甚至不能在控方的 cap 圖中知悉,那些帖子是「地球」還是 friends only。

法官閣下,到底這還算不算是一場審訊?還是只是一場供警隊政治部交數的大龍鳳?

法官閣下,猶記得當日《安全法》頒佈、我試著用自己那遠遠不到執業水平的法律知識來細讀它時,我曾經沮喪到無以復加的程度。香港百多年來的法制根基,就如此被六十多條粗糙無比的條文沖垮了。早知如此,我為何當日要花錢花時間兼讀一個法律學位呢?

但經過細想沉澱,我想明白了。這部《安全法》,是一部帶著深刻仇恨的法律。它毫不隱諱地說明,中國共產黨的統治精英,是多麽害怕、敵視香港人的自由傳統。它處處帶著那始自 2019 年的抗爭的烙印,而且表明了大國對於小城的社會衝突,除了鎮壓,就莫奈之何。

我還記得,在法令生效當晚,我那三歲多的大兒子,在睡床上輾轉反側,我生怕他翻滾到幼弟身上壓傷他,叫醒大兒子,他不耐煩地打了我一下。

成了人父後,我反覆問自己,到底應該當一個有威嚴、令兒子服從管教的父親,還是寧可放任兒子對自己放肆、但願意對爸爸隨性表達。在那難眠之夜,面對渴睡而對自己動手的大兒子,我知道,我情願他會對我反抗、頑皮,但我不想用打壓令他畏服。

當然,國家與人民的關係,絕不等同於父子人倫。《安全法》的荒謬,正基於它源自一群被鬥爭思維洗腦、只當法律為工具而非契約的管治者之手。港人不惜違法反抗,絕非對法治的消極絕望,反而是要積極地抵禦仇敵的侵凌,並期望撥亂反正,重新建立真正民有、民享、民治的管治倫理。

陳詞至此,請法官閣下容我引用 Lord Simon 在 1973 年鄭自才引渡案少數判詞中的一番話:

It is unlikely that the world will ever be free of political crime: subjects will always tend to feel grievance against their governors, there will always be conflicts of ideology, and some people seem to have a natural propensity to express themselves in violence. But there is the less excuse for, and therefore will be the less public condonation of, political violence if there is institutional power to influence the decisions of government and is substantial freedom of expression is safeguarded by the law.

假如煽動定罪難逃,我就不妨在這莊嚴的法庭,再煽動一次:

光復香港,時代革命。
香港獨立,唯一出路。

謹此陳詞。謝謝法官閣下。

 

(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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