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家麟

區家麟

曾經夢想浪遊世界,竟然實現了一大半。行過萬里路,又發覺,不如讀萬卷書;很多話要說,請讓我慢慢說。

2020/1/6 - 10:21

戰雲密布時:美帝伊朗不解之仇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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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與伊朗劍拔弩張,隨時開戰開得成,關於伊朗,有很多迷思。

聽說,伊朗是「邪惡軸心」,由前美國總統小布殊冠名;你到訪伊朗,只見友善人民、優雅波斯文化,較難見識邪惡。

很多人以為,伊朗都是中東,都是「阿拉伯」國家。錯,伊朗人說波斯語,不是阿拉伯語,有自己深厚的文學源流;碰到一位年輕人對我們說,阿拉伯人是蠻夷,伊斯蘭教崛起時,阿拉伯部落只是粗鄙的牧民,我們只是接受了他們的宗教,不是他們的文化;更有不少人仍然懷念波斯在居魯士大帝與大流士的榮光過去,二千五百年前古波斯版圖,遍及全中東與埃及,是世上最早的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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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聽說,今天伊朗是地上唯一伊斯蘭神權國家,人們很虔誠,或最少要扮虔誠,女士必須戴頭巾,民風保守……;誤解了,伊朗人受神權專制統治四十年,但大部分人不上清真寺不念經、齋戒月不認真齋戒、女士戴頭巾一般很敷衍,掩蓋髮尾了事;街上不少女士穿著全黑罩袍,由頭笠到腳,只露出面龐。有女士說,罩袍好方便,外出穿衣,五秒就可以,裡面穿什麼衣服完全不用講究。

聽說,伊朗人很反美,是的,談到美國霸權,伊朗人會罵「美國佬老遠跑來中東幹什麼,還不是為了石油?」但專制統治下,很多人私下都罵自己政府,搞核設施惹來嚴厲制裁很無謂,又恥笑高官天天反美,但子女都跑到西方世界讀書。首都德黑蘭市內,其實不容易找到反美標語,最多就集中於前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門外的圍牆,有一列反美壁畫。

軍官之死與革命衛隊勢力圈

美軍在伊拉克首都巴格達,擊殺伊朗革命衛隊「聖城旅」頭目蘇萊曼尼。蘇萊曼尼不是普通軍官,他是伊朗政壇第二號人物,很多伊朗人心目中的反美英雄;蘇萊曼尼的直系部隊,不過一兩萬人,但他招攬培訓中東各地什葉派民兵,卻有數以十萬計。

這些年來,伊朗軍事與外交力量大擴張,遜尼派的阿拉伯世界很頭痛。在也門,伊朗支持的遊擊隊已奪取首都,沙特支持的遜尼派政府節節敗退;在黎巴嫩,真主黨主導的政府,有伊朗革命衛隊的強力支持;敍利亞內戰,伊朗支持阿薩德政府令其在潰敗邊緣起死回生;最戲劇性的故事在伊拉克,美軍推翻遜尼派的薩達姆政權後,順理成章人口佔多數的什葉派上場,當年兩伊戰爭打了八年死去百萬人,乃近代最殘酷的戰爭。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兩伊今天同屬什葉派掌權,稱兄道弟;積弱的伊拉克政府,更要倚賴伊朗的革命衛隊擊退北部的伊斯蘭國,伊朗軍事與政治勢力在伊拉克坐大,伊拉克大有成為伊朗附庸國之勢。不少伊朗人亦抱著「自古以來」的心態,伊朗勢力圈擴展,憶起大波斯的榮光,一切理所當然。

伊朗在中東區內勢力擴張,自然成為美帝眼中釘,妨礙甚至扭轉了美國在中東布下的大棋局。很多人認為,美國與伊朗終有一戰。是日,蘇萊曼尼死去,伊朗全國哀悼,謂必定報復;特朗普謂,已設定了攻擊伊朗52個目標,當中包括「對伊朗文化很重要」的目標。

美國賊巢竊聽博物館

美國與伊朗的恩怨情仇,故事最好由前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的人質事件談起。

「伊朗人質危機」、「兩伊戰爭」……那些年,這兩件新聞事件關乎中東勢力洗牌、石油油價、美國政治、人質故事,電視幾乎每一天在講,長年累月轟炸,很入腦。

1979年,是伊朗命運轉捩點,群眾革命推翻了美帝支持的巴列維王朝,後來,支持神權領袖高美尼的激進學生攻入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挾持人質444日,人質危機成為國際政壇連續劇。

前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今為「美國賊巢竊聽博物館」

前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今為「美國賊巢竊聽博物館」

因人質危機成為國際新聞頭條焦點的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今天已改裝成為「美國賊巢竊聽博物館」(US Den of Espionage),大使館內的情報中心各種設施是主要展品。當年,美帝中央情報局在此設置機密通訊室;1979年,學生佔領大使館時,美帝爪牙就把自己關在密室中,匆忙銷毀機密文件,展品中仍可見到當年先進的碎紙機、可以即時壓碎金屬硬物與電腦硬碟的機器。

舊大使館內,展示美國用作銷毀金屬物的機器

舊大使館內,展示美國用作銷毀金屬物的機器

舊大使館內的重型碎紙機,當年使館人員反鎖於房內數小時用最後努力銷毀機密文件才投降。

舊大使館內的重型碎紙機,當年使館人員反鎖於房內數小時用最後努力銷毀機密文件才投降。

巴列維王朝1979年被人民推翻,美國容許末代皇帝到美國醫病,觸發伊朗人怒火,一些宗教狂熱的大學生佔領大使館,很多平民也覺得一雪前恥,更在機密文件中發現美帝干預內政之證據。世上不論任何國家的絕大部分使館,都是情報基地。當年在伊朗的親西方巴列維王朝,正是英美情報機關一手策劃扶植,其中一個原因是為了確保伊朗石油供應,伊朗石油蘊藏量全世界第二,僅次於沙特。資源豐足,惹外國勢力唾涎,石油資源,從來是一種詛咒。

不少伊朗人思想開放包容,也留意國際時事;雖然伊朗政府向中國學習,封鎖臉書及部分社交媒體(有人說,技術是由中國進口的),但大部分人甚至年紀較大一輩都懂得翻牆。對大部分伊朗人而言,伊斯蘭律法只是嘴裏說說算,但為何這個「地上唯一」的神權政府仿若穩如磐石?

回看四十年前的伊朗革命,巴列維國王生活西化,在伊朗推行去伊斯蘭化,社會開放,教育程度高,婦女不能戴面紗頭巾,得罪不少虔誠穆斯林;他又實行高壓管治,用秘密警察打擊異己,也激起民主自由派的抗爭。多方勢力聯手推翻腐敗又不得人心的巴列維王朝,但革命不久的人質危機,激起民族感情,保守派成功以外敵當前凝聚民眾團結,就算與美帝全面鬧翻兼受經濟制裁亦在所不惜,更逼使相對溫和的臨時政府總理辭職。

後來伊拉克借勢發難入侵伊朗,背後亦有美帝身影;強敵當前,保家衛國,成為神權領袖抓權的靈丹妙藥。伊朗最高領袖高美尼借勢抓緊權力,鞏固神權管治;專制政府遂能以民族到了最危險時刻、槍口對外之名,軍事化管理、同時絕不手軟殺滅自由派,革命衛隊坐大,道德警察橫行,自由派人士與知識分子被滅聲,奠下獨裁基礎,神權政府至今穩坐四十年。

「賊巢竊聽博物館」的庭園,還有一架直升機殘骸,當年美國曾派出特種部隊準備往德黑蘭營救人質,但直升機於沙漠失事墜毀,多名美軍死亡。美帝焦頭爛額,丟盡顔面,簡直是國恥,自然是美帝不能忘懷的不共戴天之仇。
當年美軍策劃營救人質前,特種部隊於伊朗沙漠失事後的殘骸

當年美軍策劃營救人質前,特種部隊於伊朗沙漠失事後的殘骸

這問題,導遊不易答,一來歷史發展只給你一次機會,沒有如果;二來問題充滿了前設,事情沒有這麼簡單;第三他是官方導遊,說話要小心。導遊只是苦笑著回答:我只是介紹事實而已……博物館內,一位外國遊客用英語問導遊:如果當年伊朗激進學生沒有攻入大使館,美國就不會實施經濟制裁,伊朗人是否會好過一點?

美帝之所以為美帝,因干預別國內政,美國利益優先,從來如是,看中東與中南美諸國近代史,美帝插手甚至出兵之事例,罄竹難書,到今天,特朗普的口號仍然是America first。哈拉瑞在《人類大命運》一書中談到,很多美國人,例如今天的特朗普支持者,他們仍然相信民主自由人權,但他們也相信這些重要價值存在於自己國土內已足夠;為了保持自己國土內的自由繁榮,對外可以支持獨裁與專制王權,為了國家利益,外國的民主人權可以不理。這種偽善,自然能夠激起民族主義者的憤慨,專制政權能加添彈藥,求之不得。

四十年過去,專制的神權統治集團,籍美帝與伊拉克遜尼派外敵當前,成功贏取民心,愛國不只是惡棍的避難所,更是他們的發迹關鍵,軍隊、革命衛隊與道德警察們壟斷權力,做生意自肥,形成一個牢不可破的權錢圈。

美帝可恨,還是神權政府可惡?伊朗故事警惕世人,小心「勾結外國勢力」這些說話,正是野心家鼓動民族情懷的慣技。美帝當前,正是同仇敵愾,收買人心好時機;但美帝可恨,也不是強權撒謊、操控、打壓異己、埋沒真相的理由。

制裁下的伊朗日常

在伊朗頗常聽到的一句話:We have everything here…… 伊朗甚麼都有……然後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在伊朗做一個遊客,很容易感受外界常會忽略的波斯文化底蘊,這裏是古絲路交滙處,各種數百年前的古絲路基建(如驛站、坎兒井、市集等設施)比新疆所見的都宏大得多,優雅的波斯文化、古迹動輒也有一二千年歷史,建築與手工藝品精緻,我們本來帶了些手作飾物,準備送贈友人,見到當地的手工藝品,頓覺慚愧,不敢拿出來見人。


Shiraz 粉紅清真寺

Shiraz 粉紅清真寺

伊朗石油儲存量在中東僅次於沙特,本應富貴滾滾來,但美國禁運下,只剩中國與印度還會買伊朗石油,今天石油產量不及四十年前革命前夕,兩年前每天生產250萬桶原油,現在已降至50萬桶。2018伊朗國民生產總值下跌4.9%,預計2019年繼續大幅倒退。伊朗不亂,不覺得危險,而且人們非常熱情,頗「西化」、開朗、包容、也不虔誠。伊朗人民教育水平高,波斯文化遺產有旅遊潛力,有沙漠有雪山,理應旅遊業有得做,去年初夏旺季時,很多旅館都滿。我遇到一個導遊,他嘆氣說,旅遊業界很難規劃,收入不穩定,原因是今天看似好景,明天特朗普發瘋,神權政府又會激烈反應,全世界就會以為戰爭快要爆發,伊朗好危險,遊客就立即消失。


美國一年前加強制裁伊朗,遊客見到的最直接影響就是伊朗幣滙價大跌,一年間貶值六至七成。伊朗的長途巴士,是我坐過最便宜又最舒適的豪華巴士,一排只得三個座位,闊落得似飛機頭等艙,兼有服務員、贈送小食,二百多公里路,只需15港元。名城伊斯法罕據說是全城最好餐廳,點一客羊扒,分量夠兩個人吃,只需60港元。

但當地人則非常困惱,外資公司工作的,已幾近停工,因貨物不能進口,無貨可賣。伊朗的教育根底好,有六成多學生接受專上教育,但畢業往往失業,青年失業率近三成。

伊朗人四十年前選擇了團結在神權領袖身邊,換來四十年的停滯,四十年的嘆息。

還記得那一夜,與伊朗朋友告別前,他說,準備離鄉別井,到鄰近的中東國家打工;他捨不得離開家園,但社會停滯多時,為了養家,他看不到其他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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