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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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6 - 13:13

【打工仔報仇】勞工組:追討勞工權益大家係咪可以勇武啲?

幾年之前,不幸被無良僱主拖糧、拖假,甚至無理解僱,唯一辦法都是找勞工處或社會福利機構,但隨之而來,或是漫長的勞資協商和上庭訴訟,不但費時失事,更不一定有好結果。幾年之後,網絡上流傳一股新的力量,若然申訴無門,可以在社交網站搜尋「勞工組」。由一群打工仔業餘自發,無大台,無黨派背景,但有為手足請命,向僱主寸土力爭的追討經驗。成立一年多,誠如發起人之一王曉君(阿花)所說,成員大多數都曾是過去深陷勞資糾紛的苦主,自己的經驗,就是自發組織的基石。

網上追糧快過找勞工處

讓勞工組一戰成名的,要數去年為 Freelancer 向傳媒機構追討數萬元稿費的那一役。初時勞工組出帖轉載事主的欠薪經過,迅速於 Facebook 廣傳,網民群起聲討,惟僱主並無任何實質回應,繼續拖糧。不過,勞工組連日跟進,將涉事的各種拖糧惡行和違諾證據公開,鬧成公關災難。有關傳媒終於跪低,答應支付欠薪。勞工組還跟進到僱主開出的支票是否成功兌現,杜絕一切走數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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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網絡力量構成無形壓力,Like 數真的可以變化成追糧數字?上個年代,大財團僱主未必買你怕,但在今日新媒體世代,屢見奇效。阿花表示:「對一些已有規模,而且依靠網絡平台賣廣告的公司,你在網絡追討可能快過叩門找勞工處。若要先登記、再開調解會,如果老闆不出現呢?拖下去可能幾個月都未出糧。但你在網絡發文追討,有網民和前員工的留言聲援,公司可以幾日內就出糧給你。」外表斯文,在創立勞工組之前,阿花本身亦任職勞工團體,對僱主拖糧藉口經驗豐富。「其實公司不是無錢,只是你之前給他們的壓力,不足以令他們覺得要解決你的問題,所以他們覺得可以拖你。但網民和網絡力量是 OK 的,可以令公司盡快找數,亦是我們勞工組經常用的方法。」

在網絡宣傳大於實體廣告的時代裡,公司往往最怕被網民起底、唱衰,被網絡公審。網上聲討的威力,比勞工處書面通知有阻嚇作用,亦大聲過打工仔自己每日問老闆幾時出糧。「我們已有不止一次經驗,是真的一出 Post 聲討就成功追糧。之前明明講到財政有困難,都即刻說無問題,打電話跟事主保證幾時出糧。證明了那些要靠網上 Like 數和廣告商賺錢的公司,他們今日甚為忌憚這種網絡追討。」

一般勞工組織都會將個案轉介到勞工處,或強調官民合作。惟勞工組與正規官方機構勞工處的關係,是近乎零,完全不走那一套官僚玩法。阿花坦言:「勞工處的指引程序,只是無牙老虎,純粹開個調停會,過程之中打工仔覺得蝕底少少都可以接受,那就結束。萬一勞工處解決不了,就轉介到勞審處,安排上庭,但法官一般都兩邊各打五十大板,只想和解了事。如果最終只是和解,但要拖那麼久,打工仔又要請假上庭,損失時間。為何不用網上方式對僱主施壓呢?」

阿花續指:「今日的網絡力量可以澎一聲,不用幾個鐘就 Share 到很遠,讓很多人知道,動不動就是數以十萬瀏覽量,他們(僱主)都會怕事件會否發酵下去,有時網民不只到該公司的網頁留言,還會到該公司的廣告客戶網頁留言:『是否你的廣告費未找數,所以對方無錢出糧呀?』那股力量才是無孔不入。」

「而這件事對我們更有意思的是,為 Freelancer 出 Post 追糧之後,我們亦邀請對方加入勞工組,打後的那些同類個案,就全部是這個 Freelancer 負責跟進,幫其他同行去追糧,勞工組亦多了一個本身很清楚行內情況的成員。」阿花直言,追糧固然重要,但勞工組的立場是,今日不再是被動等人打救的年代,每個打工仔都應該站出來為自己爭取權益。「這個例子就證明了,就算你今日來找我,你的角色好像是求助者,但其實你絕對有能力,幫自己和別人爭取應得權益。」

勞工組的「主線任務」

勞工組成立之初,選擇以網上平台出 Post 追討欠薪,倒不是考慮它有多大勝算,而是因為快捷、成本低,而且兼顧涉事者的意願。阿花解釋,不是每一位苦主都有勇氣站出來跟僱主抗爭:「使用社交網絡,是因為這樣可以保障事主。當你去勞工處,其實就要登記填全名,老闆知道你是誰,你出來拉 Banner 舉牌抗議,有傳媒報導,家庭成員就會知道你的情況。但網絡追討的話,如果公司本身就同時拖了幾個員工的糧,變相沒人知道你的身份。現在打工仔更傾向於選擇這種方式,既保障自己,又不用暴露名字和樣貌。」

說到這裡,旁邊另一位拒絕出鏡的勞工組成員阿刀補充道:「但其實,網上追糧並不算是我們的主線任務。」他進一步指出,勞工組的初衷及最重要的抗爭路線,並非廣為人知的網上聲討,而是更實際的非公會、自發性勞工行動。若然今日的社運已經從過去的「和理非」主流走向「和勇合一」,勞工權益抗爭亦然。阿花正色道:「我核心的部分,還是鼓勵大家站出來追討,勞工組的主線任務, 是鼓勵那些受害的打工仔,你願意的話,就一起在公司樓下擺街站,回公司拉橫額追糧。」

勞工組並不是鍵盤戰士,其實全部都有戰鬥準備,有他們激進的一面,會為事主度身訂造抗議行動,想要拉橫額,還是在公司附近擺街站、派傳單。阿花說,不同追討個案,總有個別情況,有人只要錢銀,亦有人要求公司道歉,或要求老闆還自己一個交代。但都有一個共通點,孤軍作戰。阿花嘆喟:「我們近期做的追討個案,很多時候真的只有事主自己一個返回公司。沒有同事願意跟他一起回去在公司門口拉橫額,他要一個人面對其他前同事,甚至跟他們對質。」

阿花:「我希望勞工組會成為他的同伴,雖然你是一個人,但你願意回去追,我們就陪你一起作戰。不怕上去公司嘈,也不怕其他人質疑跟公司翻臉是否太激。」

阿花:「我希望勞工組會成為他的同伴,雖然你是一個人,但你願意回去追,我們就陪你一起作戰。不怕上去公司嘈,也不怕其他人質疑跟公司翻臉是否太激。」

「我們都明白,同事未必會撐你。有同事願意跟你一起拉橫額討回公道的例子,其實極少。打工仔在這方面的處境是很孤單的,尤其去到實際行動層面,有多少人還會陪你呢?但我希望勞工組會成為他的同伴,雖然你是一個人,但你願意回去追,我們就陪你一起作戰。不怕上去公司嘈,也不怕其他人質疑跟公司翻臉是否太激。」

事實上,既無資金、亦無政黨背景的勞工組驀然崛起,作為一股獨立力量,正代表著過去的勞工平權機制失效,受害者愈來愈多。如阿花所指,勞工組現今起碼有八至十位成員,本身就曾經回去自己的前公司門口追討欠薪。自己的親身經歷,正是自發力量醒覺的契機,亦成為勞工組往後發展的助力。「我們作為勞工團體,是有一定底子鼓勵大家發起行動,進一步追討,不怕去公司追,也不需要怕其他人質疑你是否太激,或者不應該跟公司翻面。」阿花突然說:「所謂『一方有難,八方支援。』我們的橫額和單張經常都會這樣寫,『八方』指的,就是我們這些有過相同經歷的打工仔。」

勞工組成員的實戰經驗豐富,因為成員之間幾乎個個都是走過「主線任務」的過來人。包括阿花自己。

因社運萌芽的行動理念

阿花的經歷諷刺,本身都是社區勞工組織街工的成員,但同時是被街工突然無理解僱的苦主。就當是在「阿公」身上買了個教訓,找人幫,不如自己幫自己。這番體會,想來她比別人都還要深刻。「前年離開街工之後,就跟朋友一起成立了勞工組。我們全部都是業餘自由身,因為打工仔這個身份而聚集,並非一般正式規格營運的團體。但亦因為這樣,大家會更加做到自己。大家可以用私人時間參與,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

勞工組成立一年有多,成員大概幾十人,談不上規模。好處卻是自由自決,不需要聽「阿公」發號施令。「如果是以前在團體做,就是由幹事們跟進一些個案,可以說是太公式化。」阿花以過來人的身份回顧心態改變:「團體內的工作始終有其局限,例如跟『阿公』有太多拉扯,反而未必有太多時間用心跟進個案,我覺得我是情願慢慢煮一碗湯,都好過碎紙機一樣解決大量事情。團體之中有無可避免的難處,倒是現在脫離團體,業餘經營勞工組,每個行動都是我由衷贊成的,是我想做的。」阿刀聞言,亦補充道:「其實就是學習到如何不跟隨將團體裡面學習到的東西。」

阿刀提起 2018 年之前,與阿花仍在勞工組織工作,勞工組的萌芽,冥冥中亦跟政治關懷和社會運動的催化有關:「當時阿花已跟另外幾個朋友有類似的覺悟。原因之一,或是早在 2014 年的時候,大家在金鐘留守了幾個月。那段時間接觸到的人,跟過去多年在區議員辦事處接觸到的人有很大分別,他們可能是第一次參與政治運動,特別熱心,亦很年輕。繼而對於怎樣處理勞資糾紛,大家都產生了一些新的想法,以往我們比較多按照程序做事,但現在反而覺得,其實不需要完全由我們出面,事主本身亦有能力提出問題,我們的角色反而是助他們一把,製造一個機會,讓打工仔可以幫自己出頭。」

「當我們累積到一群透過勞資追討而認識的同伴,他們解決了自己的個案,又可以繼續協助其他人的個案,整個概念就跟以前不同了。」阿刀形容:「以前我們不斷強調自己並不是去『幫人』,但實際上我們的角色就是去『幫人』,過後的聯繫就會變淡。但現在,你是多了一個同伴,跟你一起去爭取其他事情。」

阿花接著說:「所以,當我們每次認識一個打工仔,都會問他是否可以一起做。」對勞工組來說,四出「幫人」的經歷,亦是一個尋找同路人、招募手足的漫長過程。從單打獨鬥,變成同聲同氣。阿花說:「雨傘之後,讓我們更加覺得,連催淚彈你都不怕了,上街佔路都試過了,無理由還要等一大群人齊集才夠膽實踐勞工抗爭吧?在追討勞工權益的層面,大家是否可以再勇武一些?」

「而這些抗爭行動,對員工、對社會,都起了很大的正面力量。別以為隨便炒了員工,將他踢出門口,你就可以繼續如常運作。工人不是說炒就炒,其實他們會回來找你算帳。」阿花想了想,便說:「就跟今日我們常說『香港人,報仇!』的概念一樣。」

阿花說:「連催淚彈你都不怕了,上街佔路都試過了,無理由還要等一大群人齊集才夠膽實踐勞工抗爭吧?在追討勞工權益的層面,大家是否可以再勇武一些?」

阿花說:「連催淚彈你都不怕了,上街佔路都試過了,無理由還要等一大群人齊集才夠膽實踐勞工抗爭吧?在追討勞工權益的層面,大家是否可以再勇武一些?」

勞工權益與政治,缺一不可

且說阿花住在旺角,一個種滿多肉植物和辣椒的唐樓單位,就是辦公室。不止是她,其他勞工組的手足都是 Home Office,開工作小組、擺街站、搞講座,全部都是用 WhatsApp 開會。「現在搞社運都不是那麼難的事了,當然有個地方更好,但大家用 WhatsApp 商談,然後出來行動,機動性可以很高。最重要的是,大家不要小看自己的力量,就算無 Office,無會址,但你有部電腦,到處都可以寫稿,寫立場書、寫聲明。」

勞工組的運作模式,與今日的社運思潮:去大台化,自發組織行動,沒有人是孤島,各種理念都不謀而合,亦可謂應運而生。誠然,勞工權益跟政治訴求同樣重要,是勞工組成立以來的兩大方針。「我們就是期望香港可以多一個集合不同行業的勞工團體,既關心工人權益,亦關心政治。打工仔權益不止是你的工時、人工,其實亦包括你的政治權利和民主選擇。」

「我們都會不斷 Share 很多政治新聞和社運消息,希望建立一個既有政治立場,同時亦有勞工立場的形象。目前來看,的確會吸納到一群跟我們有相同政治理念的打工仔加入。」志同道合的人,可以從苦主變成伙伴,反之,阿花表示,並非沒有政治理念相反的打工仔求助,只是例子不多,通常都會勸對方重新考慮自己是否找錯陣營。勞工組的宗旨,從來不是有求必應。事實上,這種網上聲討,現實中登門拉橫額嗌口號的抗爭方式,對某些人來說本身就很暴力激進,是一種以暴制暴的勇武主義。阿刀不諱言:「勞工組這樣『爛仔格』的討回公道,已經是一個選擇門檻。」

阿花笑言:「我會禮貌地婉拒對方,畢竟勞工組並不是社會福利處,打開門為大家提供服務。我們自己都要有得揀。」苦主有不同的追討方式,而勞工組亦有自己挑選聲援個案的權利,這一切都關乎選擇與可能性。成立勞工組是一個選擇,勞工組所提供的亦是一個選擇。這正是他們心目中最理想的社會角色及分工。

近幾個月來,總有人質疑社運分子是「搞搞震」連累打工仔無飯開,沒有實際建樹,窒礙經濟發展,影響民生;然而,從最實際的方向出發,社運思潮就洐生了正正勞工組這樣的行動模式,談政治訴求的同時,亦從來在乎你的飯碗,為民生和打工仔的權益抗爭提供了新的實踐。

但在香港這個彈丸之城,政治和飯碗,從來都是同一件事。

撰文:紅眼   

攝影:Fred Ch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