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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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6/6 - 13:31

【抗爭一年】6.12 右眼中槍 老師楊子俊作為傷者的愧疚

翻開監警會的反修例專題報告,有關 6.12 的有五十多頁。隻字未提當日警方平射催淚彈、有人中彈失明等事,卻只「客觀」地描述:當日警方使用了 240 枚催淚彈,有 81 人需要送往公立醫院治理……

老師楊子俊倒認為不足為奇,「無任何期望,所以都無失望」、「我只擔心,一些習慣信賴權威的人,會誤信這些警方為掩蓋自己錯失而作的謊言。」

6.12 當日,楊子俊右眼遭槍擊,之後視力只餘下 2.5 %。因為教師的身分,他不斷被建制陣營狙擊,也就是所謂的 blame the victim。建制陣營攻訐是意料中事,但原來對傷者責怪得最狠的,是傷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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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話係我哋做錯咗……因為我哋無好快就出嚟,或者將件事升級,(於是)令警方覺得他們所作所為無後果……」作為反送中運動首批傷者,在楊子俊看來,之後每一位傷者,他多少也有點責任。「如果我一早就企出嚟,會否令他們收斂啲?之後他們用的武力,就唔會咁樣不停升級?」

這當然只是他一廂情願。但這份罪疚感,一年來如影隨形。楊子俊說,至少要到他把一切能做到的事全部做完,自己才會得到「救贖」,「因為我比其他人多一個身分,我係一個傷者。」

「呢一場運動,唔同嘅參與市民,都有佢哋嘅崗位,而我嘅角色,就係一個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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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槍

大抵沒人喜歡描述自己中槍受傷的過程,楊子俊卻一臉輕鬆,「已經講過好多次。訪問啦,同埋處理訴訟,都同律師講過好多次。」他是刻意面對那段經歷,甚至如他所說,要好好「利用」這段經歷。

他正提出民事檢控,控告警方令他蒙受人身傷害,「施用槍械令我右眼失明,係唔合理,亦唔符合守則。」

6 月 12 日下午,警方發射催淚彈,中信大廈外正一片混亂。夏愨道亦煙霧彌漫,當時楊子俊與另外幾名示威者,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與警員遙遙相對,「其實我哋無任何行動,只是後面有些示威者,中了催淚彈要休息,所以我們幾個就望住。」突然,一名警員向楊子俊的方向一指,然後槍口對準,開火。

那一刻,台灣正下著大雨。當時考完 DSE 的 Elise(化名)正在當地旅行,於旅館午睡,突然被朋友叫醒:「你睇睇呢個係咪 Mr. Yeung?」

她是楊子俊當時的學生,現為港大政治學及法學課程一年級生。她憶述,6.12 早上還曾與楊子俊通訊,「那時他還說自己在安全位置。」怎料再見到他時,已是新聞報道中血流如注的一幕。師長中槍,她心情崩潰。「之後成晚,我都無瞓過,望住日出出嚟。」

Elise 說,自中四開始由楊子俊擔任班主任,後來慢慢熟絡,她亦開始幫忙老師編撰通識科參考書。6.12 事後有些評論指,楊子俊必然是有攻擊行為,才會招致警員開槍,Elise 斬釘截鐵地維護老師,「一定唔會啦,佢其實好怕死,做嘢又好小心,一定唔會。」

楊子俊則形容,中槍一刻是難以置信,「係估唔到。因為警方向一個完全唔係攻擊狀態的市民開槍。而且佢唔係向天射,係平射。」他被催淚彈的煙餅擊中右眼和胸口。「當時我就大叫:『我中槍呀』,然後就有人扶我逃離現場。」

之後發展已成歷史。楊子俊一度被控暴動,建制傳媒「起底」,發現他是名校教師,於是「黑教師」的稱呼隨之以來,甚至有人向學校投訴,要求辭退他。

而在他之後,被警方槍械所傷的人,愈來愈多。被傷及眼部的,亦為數不少。

因此他心中有種虧欠。「會覺得自己有責任。如果我一早企出嚟,佢哋(警方)會唔會收斂啲?之後他們用的武力,就唔會咁樣不停升級?」

楊子俊

楊子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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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

槍傷令楊子俊的右眼視力僅剩 2.5 %,基本上算是失明。他形容,現時用右眼看東西,會失去了中央的影像,只剩下邊緣位置仍能看到一點。醫生對他說,終其餘生,視力都難以恢復,「已經喺最佳時機做咗手術,效果都唔係好明顯,相信再做手術都唔會有太大影響。」

他笑言,現在工作如果要專心,就會選擇戴眼罩蓋住右眼,「雖然醫生叫唔好,話越戴眼罩,就會越依賴左眼,右眼就會越退化。」本身會駕車,他說車上也安裝了很多鏡片去確保視野,「但都仲算揸到車。」

楊子俊多番強調,自己不是反送中運動裡傷勢最重的人,但肯定較其他人得到更多支援。他坦言,自 6.12 之後,每次示威都有人受傷,但作為「首批」傷者,他無疑得到更多關注。這也令他更內疚,「唔係人人受過傷,亦唔係人人都得到支援。當我有呢個身份,而其他人無,如果我唔去做啲嘢,就係我唔啱。」

「呢一場運動,唔同嘅參與市民,都有佢哋嘅崗位,而我嘅角色,就係一個傷者。」

他說得坦白,就是要盡量「消費」自己的「傷者」角色。他說,訴訟會要求法庭判斷警方使用的武力是否恰當,只要法庭有案例,就有助其他市民索償。「畀警員知道,佢哋使用武力會有後果。」

然後他又再提起,說這其實應該一早做。但他在 6.12 被捕後,被警方以暴動罪控告,故一直有所猶豫,直至去年 10 月底才「踢保」,「律師都叫我唔好搞,因為我越搵證據去證明我在現場,反而越大機會佢會告我暴動,或者非法集結。」受害者變成被告,在今日香港已不是新鮮事,「佢傷害咗我隻眼,反而用暴動罪告我、嚇我,令我唔敢做啲咩。」他語帶無奈。

雖然成功「踢保」,但近來也有人在踢保後再度被捕、被控,訪問當日,國安法尚未壓港,但大家心中明白,懸在頭上的刀,從未挪開半分。對此,楊子俊說法其實很「大路」,「呢場運動入面,好多人比我犧牲得更多。我本身教書嘅,見到好多後生仔,可能已經坐緊監,亦可能還押緊,就覺得我點都要做啲嘢。」

其實他不過三十,也算是個「後生仔」。這一年來,他的全名、住址、電話號碼全都被公開,也持續收到滋擾訊息。但他堅持說,比起其他「手足」,他算不上甚麼,「我只係畀人恐嚇,有好多人真係上咗前線,畀警察打、的咗入警署,受到不合理對待。」

他頓一頓,像是把畫面「拉闊了一點」,帶點禪味地說,「人生都係好短促,如果可以為一啲有意義嘅嘢,犧牲少少,都唔介意。」

「佢對住外人實講到好似好無嘢咁。」楊子俊的舊生 Elise 笑說,「但其實佢好驚死。佢同我講過,話驚自己有一日會被人暗殺。又話驚累到其他人。我有問過佢,咁你仲做?佢就話咩人生好短促呀,要 do the right thing 之類。」

記者間常打趣說,有些受訪者會開「聖人 mode」:說自己不怕死,不懼打壓,只是一片赤誠「為件事好」。但人終究是人,怎麼可能不存恐懼。Elise 剖開師長的堅強包裝:「外人以為佢好冷靜,其實佢都會躁,會驚,最驚連累到身邊嘅人。」她續道,「有時你見佢個樣無嘢,但好大力咁撳筆,就知佢發緊脾氣。」Elise 又說,當時楊子俊自警署離開,右眼仍是黑腫一大片,他對在場朋友們說的,卻是「抱歉讓大家擔心,覺得過意不去」,「佢總係唔希望自己做嘅嘢影響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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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道

傷者以外,楊子俊另一個身分,是名校拔萃女書院的教師。即使說,當訴訟塵埃落定,他可以從傷者的角色中解放,但教師這個角色,他已決定演一生。「政權明顯從教育入手。好似要查老師、查學校,查完都唔夠,仲要再去警告老師。咁嘅壓力之下,教師仲可唔可以維持良知,將正確嘅嘢話畀學生聽?」

他口中的「查老師」、「查學校」,早已再擴展為「查試卷」。之前歷史科考題被刪,教育局斥「只有弊沒有利」,作為長期置身風眼的通識科老師,楊子俊不諱言,對通識科的未來也「好擔心」。「我諗教育界係要主動啲去爭取」、「如果香港嘅主流民意,都覺得通識科係好嘅,或者教師係唔應該受政治審查嘅,其實政府係咪應該聽從人民嘅意願呢?」

教育局不住重覆,說教師要恪守「政治中立」,楊子俊卻認為,教師要打破「政治中立」的迷思,「我認同要中立,但如果有反對政府嘅聲音,就唔畀講,唔畀學術上去了解件事,咁呢啲係噤聲,唔係中立」、「教師應該係幫學生去了解社會上唔同嘅嘢,畀佢哋去判斷,搵到自己嘅立場。呢個先係教師嘅中立。」

歷史題風波如火如荼時,考評局負責通識科的兩名高層又突然請辭,辭職的理由眾說紛紜,但其中一人在數日前,因為在個人 FB 上罵了一句「林鄭滾蛋」,被建制媒體口誅筆伐。楊子俊所說的保持中立,知易行難。

「有時係有啲灰心,就算我教得幾好,都可能只係令佢哋過到一個考試。但在咁風雨飄搖嘅年代,唔止係教知識,都係要教人。」他承認,漫天幽暗,有時自己也會灰心,「好似自己做嘅嘢無意義咁。」

但他說,相比起年輕人,教師其實沒有灰心的空間,「而家嘅年輕人係非常慘……有人會責怪佢哋,話『我哋以前都好辛苦啦』,但我做教育工作,就會明白,其實大家追求嘅嘢唔同……佢哋唔止係要物質層面嘅嘢,都要一啲精神層面。例如社會要公義,令佢哋有機會自由發聲……但社會氣氛話佢哋知,未來係更黯淡。」

因為意外「揚咗」政治立場,有時會有學生找他談時政,「都因為佢搵唔到人去傾。」他看到學生們,因為家庭、或是自己的無力感而深感痛苦,「就覺得我更加要做多啲嘢,令呢啲後生仔唔使咁痛苦。」

「所以話咩『學生要讀書唔應該參與社會』係唔啱。個社會未來係屬於佢哋。」

Elise 則表示,因為楊子俊的緣故,她有意在未來當教師,「可能有人覺得,讀 G Law 去教書好似好浪費…」她就讀的港大政治學及法學雙學位課程被奉為「神科」,收生要求接近「滿分」。「…同學都好似係想做啲搵錢嘢,但我都好想將啲價值觀傳落去。好似將佢(楊子俊)嘅嘢延續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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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人

訪問時的楊子俊正經八百,甚至有點不苟言笑。但另一方面,他在社交媒體不時發表「地球 post」,評論時政,也參與不少抗爭陣營的活動,例如在集會時上台發言。Elise 說,她最初認識的楊子俊,便是一個「怕醜、唔講嘢」、「對教書、自己嘅專業好著緊」、「會閉關一個月寫參考書,咩都唔理」的人。簡而言之,他其實不是「抗爭者」類型,亦不是一個「政治人」,就是一個平凡的,「好識教考試」的教師,「總之你跟佢做,你就會高分。」

但自去年開始,一次次的站台,受訪,出 post,到現在,這個老師卻已成了舊生眼中,「抗爭界的 KOL」。「我覺得,如果可以畀佢揀的話,其實佢會寧願做番小薯,做番自己嘅嘢。但好似佢所講,佢唔做,就無人做,好似司法覆核,私人檢控呢啲,唔係好多人願意做。」

楊子俊自己則說,驅使他挺身而出的,是內疚感,「做完手術,要 24 小時趴喺屋企,唔可以出去。但出面有咁多人,做緊咁多嘢。」

但政治就像泥沼,不知多少人想著可以輕輕淌過,最後卻身陷其中,不能自拔。Elise 說,對老師的原則有信心,但如果有一天,發現他變成了一個政客,她會大聲提醒,「我會同佢講,我覺得你變咗。政客同 social(跟別人應酬)都唔係你想做嘅嘢。」

「或者有一日,無記者搵佢,佢用盡咗自己嘅身分啦,無人再識佢啦,佢先可以做番自己想做嘅嘢。」

楊子俊

楊子俊

撰文|劉偉程

攝影|Fred Ch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