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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時間的停滯到加速 — 香港最後一個維穩機制被外力打碎了

2020/6/30 — 20:40

圖片素材來源:Nitin Sharma @ Pexels

圖片素材來源:Nitin Sharma @ Pexels

近日很多個人宣佈退出江湖、年輕人組織紛紛解散,一個妥協轉進的時代即將來臨。上世紀以來香港人爭取民主普選,也是香港人接受「必須回歸」此現實之後的轉進:支持回歸,但要民主,同樣是自我保存的策略,無所謂對或不對。「爭取普選」在 97 之後很多年,都是人畜無害的政治正確公因數,因為有一國兩制,而有一國兩制,是當初因為有「台灣問題」。

本來台灣也是一黨專政,然而經過多年黨外鬥爭,之後竟然實現了全面民主。因此台灣問題對中國來說,已經尾大不掉,無法用一國兩制來解決。1996 年台灣第一次進行總統選舉,中國氣得威脅發射飛彈,李登輝說不怕繼續搞,結果是台灣順利民主化,也正是那個 1996 年,中國對香港的安排,已經種下不能持續的種子。有真正民主了,又怎會屈就。1996 年「台灣問題」落地生根,香港特殊安排那「垂範台灣」的面,就已經報廢。特殊安排後來只是因為功利理由,中國需要借助香港改革開放,但大政治(兩岸問題)的基礎已經消失,因此特殊安排改變,事後看來便是無可避免。近年台灣與美國關係升溫不已,台灣對中國來說近乎一去不返,香港的示範單位作用,更是降到零。這大格局轉變,決定了中國對香港的基本態度。

台灣最後爭到,當然有島內海外人民不斷抗爭犧牲,但美國因素還是顯然易見。二戰後美國對台灣,就好像扶植拉丁美洲或中東的親美獨裁政權一樣,不在乎普世價值,只要符合冷戰堵共利益即可。只要你不動搖大格局,就封這個地方給你做山寨王。國民黨逃到台灣之後,就開始似乎會持續到永久的戒嚴狀態。轉變的根源是:美國為反蘇總路線,拋棄中華民國,拉攏中共加入「世界集團」。因此美國的東亞重心,就遷移到中國大陸本部,台灣的重要性就下降,說難聽點是被拋棄,今日島內的疑美路線,也是得力於當年被逐出聯合國的創傷經歷。既然台灣已經不是冷戰最前線,就可以談民主和人權了,這便是因禍得福,修成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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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經國的日記有一處說,美國同情島內叛亂份子,逼迫他這個大總統,欺人太甚云云。看似是戒嚴後期發生的一連串迫害暗殺事件令美國態度改變,其實美國態度改變的空間,在決定跟中國大陸合作的那時已經開展。因此台灣可以民主,因為台灣已經不是至關利害,美國的祝福不再由國民黨獨得。香港為甚麼不能民主,為甚麼大致有一半以上民意支持民主,都會如此困難,就因為香港大概等於冷戰前期的台灣和日本,日本的卡拉 OK 政治,也是形式主義,只要不動島鏈,美國不會對民主主義太認真。

2010 年民主黨的政改方案,雖然民間批判,但獲得美國領事祝福,那是中美仍然友好的年代,而香港不能馬上民主,肯定也是兩國共識,雙方都在那個狀態的香港得到大量好處。循此歷史生態預測,中國和世界體系又合到競到分,香港對中國將變得更重要,因此不可能許可哪怕是溫和的民主改革,而是會進入永久戒嚴。除非香港戰亂打到好像敘利亞阿富汗,無利可圖,那時就由得你們民主了;對美國來說,中國在香港問題有「先手」優勢,既然中國也敢於交火,美國的做法就是將香港降格,用人權、民主和經濟金融層面切入,將動蕩香港打造成中國的放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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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對美國而言,由圖利之地,漸次變成進攻入口。因此美國支持香港抗爭了,支持民主和人權,也敢於向中國嗆聲。現在美國不再反對香港民主,但路上還有中國這個阻礙,而中國越來越需要香港,就可以預測體制內民主改革,不可能重覆台灣的情況,雖然香港今後的民間政治和人權狀況,則肯定是類似台灣戒嚴模式。

因此,「爭取民主」的口號在香港越來越 irrelevant。在美國角色改變、中國心態改變的情況下,香港以前所憑藉的東西,像公民社會、法治、民主自由……以前的觀念,都會無限期停擺消逝。以上這些文明概念,是正常地區的概念,而香港在 2020 年之後,就會成為非正常地區和持續衝突區。她甚至不可能當一個「普通中國城市」,因為香港掌握了太多金融安全命脈,中國不開放金融是為了金融穩定,而使用香港為現成門戶,那怎麼可能讓香港放任自流,因此香港將不斷在爭奪和控制之間流轉。

親北中人說國安法是二次回歸,然而有二次就有三次、就有四次,因為香港太重要,所以要不斷回歸,永恆回歸。緊急狀態不是一次了結,而是不斷進行。香港會比一般中國地區更加嚴格。所以最終香港也是特殊地區,有特殊待遇,卻不是我們期待的那樣子,中國和世界體系不斷磨擦,香港就越來越特殊,特殊之地就是 meant to be 不會真正回歸或真正民主。

香港人不被大政治祝福,但又是這種磨練,賦予他們港英時代沒有的歷史和未來意識。「要將這個群體的血肉和精神存續下去」,成為很多人的人生志業。這種精神將吹散過去裝飾香港的乾花。他們或因避禍而閉嘴,但不再相信體制會提供無條件的言論自由,只要事涉國家安全,就沒人是永遠安全,共同的恐懼只會產生更大的共同感;他們或因不輕易犧牲而不再違法抗爭,但他們同樣失去了對法律的迷信;還會有人選舉,卻不會有人再相信選舉救港……這些質的改變,是由無數巧合和多方博弈才製造到出來的社會工程,社會賢達失陷了。不管是世界、中國還是香港人自身,三方通過無數博弈,摧毀了綁綑香港自身的時間繭。那個繭是靜止的時間,一切都不變,正如過渡期安排,精神就是是凍結香港 97 前的狀態,具體呈現就是以前的社會菁英。

時間繭大概到曾蔭權掌權年代告終,之後繭破了,時間就加速,中國希望在新局面介定自己的新常態,然而對於其他棋手來說,繭外的空間還是比繭內大得多。香港的重要性,是資源詛咒,一方面令香港不容易出現大規模殺人,但也令掌握權力的人永遠不想放手,但終究香港人還是被捲進了世界時間,不再是過去那種孤立於中西之外的時間停止狀態。各種新思想將會在破局之後,不受前 97 超穩定結構的管轄,不斷爆發出來。而香港真正有效的維穩基制,是前 97 的超穩定結構,後來著陸的中國有硬實力,但從往積看來,維穩往往不如前者有效。

有人覺得 2019 年確立了香港人的具體內容,然而運動第一期大概已經終結。舊殖結構被摧毀之後,過去的民主爭取路徑、法治迷信、專業敬拜、政治光譜定見,都會成為 Nostalgia,香港人的可能性將更加無限。即使現時,你業已發現民主派、本土派、勇武抗爭等等,已無法準確形容市面的產物(雖然「民主回歸派」、「鄧小平擁護者」之類大概仍能描述李柱銘,畢竟他一路走來,始終如一),之後就更加難以控制。中國在港大動作,也是險棋,今後會引來甚麼反作用力,亦未可知。

魯迅說,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正如凱撒所說,the die is cast,時間開始流動,不要回頭,要向前看。只要香港人繼續生存,藉時間流動之便,能夠變出甚麼,沒人知道,但肯定會比過去 30 年充實。過去香港人不需要跟時間和政治短兵相接,既可以政治冷感,也可以一本通書讀到老,但現在我們要不斷改變,將香港建造得更加堅韌。2014 年以來一輪一輪衝突,有很多人入獄、死傷、失蹤、流亡,而將香港背在肩上活下去,傳下去,就成為仍然活著行走的香港人的責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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