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香港的六四

國安法後首個六四,起床聽到電台播出的頭條新聞是支聯會副主席鄒幸彤與另一人被警方拘捕。鄒早前只是說過,她個人晚上會到維園點起燭光。

同一天,《蘋果日報》A1 跨底版一口氣刊出 32 年來維園燭光的照片,其中 25 幀是自 1996 年每年六月五日的要聞版面。《蘋果》1995 年 6 月 20 日創刊,自此幾乎每年六四的維園燭海都成為翌日頭版。這 31 幀照片,如果要給它取名,就是「香港人的堅持」。

來到 2021 年,支聯會主辦的燭光集會正式被政權禁絕。去年六四,警方已借防疫之名禁止集會,但支聯會成員和不少市民推開封鎖足球場的鐵欄,進入維園點起燭光,讀出悼文。當晚有位席地而坐的市民,說九七前後常擔心集會被禁,幾乎年年都來,卻沒想到過了三十餘年終成事實。我記得他雙眼通紅:「出年我仍然會嚟。」不知他昨晚身在何處,但今天的《蘋果》,依舊以香港人悼六四作為頭版。

歷史是很奇妙的。

政權今天在談「愛國者治港」。但 32 年前成立的支聯會,全名就是「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12 年前六四 20 周年前夕,訪問司徒華,他對廿年前的集會歷歷在目,「最記得當日嘅標語有兩條,就係『今日北京,就是明天的香港』、『今日君軀歸故土,他朝吾軀也相同』。」「六四對香港人嚟講,係一次民主大洗禮、愛國精神大洗禮。」他的愛國,是基於國家的苦難。而六四 20 周年翌日《蘋果》頭版的標題是:「中國的脊樑 歷史的紀錄 20 萬人悼六四」。曾幾何時,香港以中國境內唯一可以自由悼念六四的地方自豪。

但隨着時間的過去,香港民間開始出現質疑支聯會「行禮如儀」的聲音,年輕一輩急與內地切割,甚至掀起「六四關我乜事」的討論。我一度以為,就算沒有政權的打壓,香港新一代對悼六四只會越來越冷淡,支聯會只會變成過氣、老朽的大中華膠代名詞。

歷史的奇妙卻在於,當香港人自身經歷了政權鎮壓抗爭運動,異見者被收監的收監,流亡的流亡,甚至現在連悼念六四都被拘控、收押、判監,在白色恐怖之中,卻仍然有人以不同的形式記住這個日子。當六四在香港正式成為禁忌,六四的意義在香港卻同時得以完成,六四終於成為香港的六四。

每年六四北京公安在天安門、木樨地一帶嚴防,今年香港警方也出動幾千警力全港佈防,甚至封鎖維園,兩地終於看齊成功接軌。32 年來六四已化成一把尺,在還有選舉的年代,詢問候選人對六四的立場,可簡單地量度他們的政治立場、道德良心;能否在香港悼念六四,則可量度一國兩制是否尚存、香港還有沒有自由。今年六四的維園,給了全世界一個明確的答案。

(文章原刊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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