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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京永續」惡法「公投」:獨裁者風光背後?

2020/7/8 — 11:09

俄羅斯總統普京 l thierry ehrmann @ flickr — Attribution 2.0 Generic (CC BY 2.0)

俄羅斯總統普京 l thierry ehrmann @ flickr — Attribution 2.0 Generic (CC BY 2.0)

【文 : 王家豪 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研究助理,羅金義 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副教授】

7月1日,《港區國安法》實施,被指破壞「一國兩制」;同日俄羅斯舉行修憲投票,容許總統普京或可掌權至2036年。中國總理李克強和香港特首林鄭月娥都說《港區國安法》有助維護香港長期繁榮穩定;普京說修憲為俄羅斯未來發展創造有利條件。在香港社會廣泛迴響下,全國人大常委會全票通過《港區國安法》;俄羅斯的修憲投票投票率高達68%,獲得78%選民支持,國內未見群情洶湧。

對西式自由民主社會而言,中國和俄羅斯同樣在推行「惡法」,但做法還是有不少相異之處。俄羅斯是「混合政體」(hybrid regime),遊走於民主與專制之間,容許選民投票。究竟獨裁者是如何進化?他的風光背後其實還有什麼值得細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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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必要「公投」:整頓管治菁英

俄羅斯中央選舉委員會曾經澄清,修憲投票稱不上為「公投」(referendum),純粹是「全民投票」(plebiscite)讓大家表達意見,在憲法上並無約束力。根據俄羅斯憲法,普京的修憲草案只須經「聯邦委員會」(上議院)和「國家杜馬」(下議院)全體議員的三分之二多數通過,無須進行「公投」。俄羅斯憲法全文共九章,普京的修憲建議只覆蓋第三至八章,僅需要經過立法機關通過;若修改的條文涉及憲法基礎(第一章)、公民權利與自由(第二章)和憲法重審(第九章)的條文,則需要召開立憲會議審議,最後再交由全民公投。普京執意舉行全民投票回應修憲,是要提升新憲法認受性。克里姆林宮掌握龐大行政資源,所謂民意表達的結果,投票之前已在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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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京為新憲法爭取認受性,也許要為自己最終改變初衷在2024年任期屆滿後「永續執政」鋪路。莫斯科卡內基中心的Alexander Baunov指出,普京透過修憲延續權力,正正踐踏自己早年劃定的「紅線」,所以必須爭取民命。2008年普京尊重憲法的任期限制,將總統大位讓予梅德韋傑夫,自己改當總理。當時他堅拒修憲的建議,強調當權者必須守法、不應妄想掌權至死。2018年展開第四屆任期時他重申會遵守憲法規定,只任兩屆總統。

民意授權更重要的作用是有助他整頓管治菁英,避免自己變成「跛腳鴨」。俄羅斯的政治制度極度個人化,普京的管治倚重政經菁英支持;近期他民意有下滑跡象,政壇變得波譎雲詭,政治菁英內鬥白熱化,紛紛為「後普京時代」各自籌謀。例如國防工業集團總裁切梅佐夫(Sergei Chemezov)對去年莫斯科「反DQ」示威表示「諒解」;俄油行政總裁謝欽(Igor Sechin)連番抨擊克宮文支持的「OPEC+」協議;強力部門擅自拘捕美國商人卡維(Michael Calvey)等等。數週前普京接受訪問時坦言若果修憲投票結果未如理想,領導層將費神物色繼任人,政府難以正常運作。藉着修憲草案獲得高票認同,克里姆林宮營造了重要訊息:俄羅斯人民對普京信心滿滿,各界菁英需要確認他依然是國家掌舵人。至於菁英們如何解讀普京的實質民意基礎、派系鬥爭會否因而降溫,則是後話。

不斷進化的選舉機器

普京提出一籃子修憲方案,然後進行捆綁式表決,讓「魔鬼」藏在細節中。草案提議修改41項條文,佔整數大約六成(第三至八章共68條),可概括為權力體制和社會意識形態兩大類。第一類包括容許國會審核內閣和核心機構的人事任命、擴大憲法法院的審查權、提升國務委員會的地位;第二類則涵蓋最低工資、退休金指數化、禁止同姓婚姻、禁止割讓領土、捍衛二戰歷史真相、確立俄語和東正教的超然地位等等。新憲法將部分總統權力轉移至國會,是否意味俄羅斯漸次擺脫目前的「超級總統制」,邁向比較「民主」的議會制?同時,普京加強其捍衛傳統、保守價值的形象。外媒關注修憲容許普京任期「歸零」,但媒體和輿論機器故意避而不提,將報導焦點轉移至社會民生改革。根據獨立民調機構Levada Center的調查,只有31%受訪者理解修憲的重點,而明瞭修憲必要性的人也只有36%。假若人民贊同大部份修憲內容,只反對普京任期「歸零」,就要面對「含淚」投票的兩難。

俄羅斯受疫情影響推遲投票,克宮也許因禍得福,藉以濫用各種選舉制度的漏洞。基於公共健康風險,中央選舉委員會改變投票方式以保持社交距離和便利選民投票,包括將投票日期延長至七日、設立偏遠臨時票站、容許選民在家投票、增設電子投票(僅限莫斯科和下諾夫哥羅德)等等。克宮說是為了推高投票率,但被質疑容易造成選舉舞弊,使監票變得困難。監票人均為義務性質,鮮有願意請假一週監察選舉,而投票地點分散也增添監票難度,似乎變相令投票變得「無王管」。俄羅斯獨立選舉監票組織Golos批評,由親政府機構「公民商會」(Civic Chamber)負責監察選舉,有利益衝突之嫌,而民間監票也被行政手段阻礙(例如民間監票員被指派到偏遠的票站)。

克里姆林宮將投票率的門檻由疫情前期望的七成調低至後來的55%(較低),又指示地方長官軟硬兼施去催谷投票率和有利於草案的選情。於是地方政府向投票者派發防疫口罩、在票站附近舉行抽獎(獎品包括物業、汽車、智能電話)、透過文娛活動營造節日氣氛等等,各出奇謀。勞工與社會保障部長Maxim Topilin指示下屬要將普京承諾向幼兒家長派發的紓困津貼在投票當天撥出,理由不言而喻。與此同時,國營機構和企業同樣受壓,有被揭發「指導」雇員投票,並威脅違者將被秋後算帳。俄國獨立媒體Meduza的偵查報道,俄羅斯郵政、Rostec、Rostelecom等國企向員工派發二維碼,確保他們有到票站投票。

反對派離地,領導層虛怯

修憲容許普京「永續執政」的空間,但民間未見猛烈反抗,反對派再次陷入撕裂局面。俄羅斯反對派長年勢力分散、遭政府打壓、被主流媒體滅聲,始終未能對投票協商出一致策略。反對派領袖納瓦爾尼(Alexei Navalny)鼓勵支持者杯葛投票,又表明無計劃號召群眾示威抗議選舉結果;而社運人士Maxim Katz則建議民眾應往投反對票,否則修憲將會通過得更為輕易。姑勿論納瓦爾尼是否脫離民眾,但反對派一直苟活於體制以外,其實難以憾動普京政權。

修憲投票率超越預期,對克宮而言自是喜出望外。起初普京的目標要獲得3,300萬選票(前總統葉利欽於1993年憲法公投時取得的票數),後來他將門檻提高至5,000萬選票,現在同樣達標。修憲投票之後普京直認俄羅斯依然非常脆弱,仍需共同努力維持內部穩定。事實上,克宮在疫情尚未受控時急於補辦投票,確實反映領導層對前景不感樂觀。

2024年後普京會否、如何「永續執政」,變數尚多(參看拙篇:〈普京在編寫哪個永續執政的劇本?〉,《關鍵評論網(香港)》,2020年1月18日,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30239)。《俄羅斯先驅報》主編科列斯尼科夫(Andrei Kolesnikov)相信普京正探索3.0時代,尋找鞏固大多數支持者的良方(普京2.0受惠於「克里米亞效應」;普京1.0建基於急速經濟增長)。1977年蘇聯時代的「布里茲涅夫憲法」開展「發達社會主義」(Developed socialism),1993年俄羅斯聯邦成立初期的「葉利欽憲法」化解了雙重權力核心的亂局,那麼2020年的「普京憲法」將為國家的政治制度和文化釀造什麼後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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