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普通話 歧視 殖民

2020/2/27 — 13:12

說過氣話,宣泄了情緒,可以想點有建設性的事情。

(1) 你的現實不是我的現實

本身我對這個話題不大感興趣,是有朋友特地將相關文章傳來叫我看,我才讀了並發表了幾句意見,稍為參與了一點討論,但已經覺得有點浪費時間,因為這本來就不是我想要參與的討論.... 我甚至連光榮冰室貼過那張告示都不知道,又一度以為是龍門冰室 .... 可是剛剛看到 Bacchus Pang(編按:《書生百用》作者)的帖文,又刺激到我想到另一些東西,所以現在又要浪費更多時間寫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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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引用  Bacchus 的話:

只是如果面對支持運動的內地手足,也不能盡施同情理解,而只是不斷強調自己的遭遇和情緒(難道他們面對的情緒和遭遇就不慘烈嗎?當你講完後,你有聽他講嗎?),甚至帶著仇恨,那麼我會從歷史經驗上對此感到強烈的擔憂。

...如果我們自覺是有反思性和知識的人,就應該小心避免用「受壓迫」來不斷擴張抗辯的範圍,因為這會令到我們不知道該往哪裡煞車,哪裡覺得真的要抽離地帶有批判和反思的視角去檢驗群眾和自己的行為,同時為自己和他人尋找未來可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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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幾句話,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 WTF。因為大概從李文亮過世那個時間點開始,我所看到的是完全相反的現象 — 是相反的一方(中國手足)不斷地強調自己的遭遇和情緒,不斷地強調自己受(香港人)壓迫,然後像光榮冰室事件這樣,以「受壓迫」為由,為自己的壓迫行為抗辯。港漂們和部份立場基進的本地評論人三番四次抨擊香港人的種族主義、種族仇恨的同時,對於中國人針對香港人的仇恨言論要麼視而不見,要麼三言兩語打發掉,也拒絕看見/承認香港人的情緒反應是新殖民結構下的產物,它包含著憤怒、恐懼、鬱躁、焦慮,也包含偏見與仇恨,但根本上不能以隨便一個套語概括之(這點後面再討論)。引文中的問題我完全可以原封不動倒過來發射向相反的一方:當你們講完後,有聽我們講嗎?

〔一點題外話:我覺得光榮冰室事件之所以引發這麼激烈的辯論(其實似乎是僅限於本地文化界/社運界的小圈子討論,我在連登完全找不到相關話題),是因為它是這一波「種族矛盾」爭議的 culmination,大家好像忽然找到一個表達立場的著力點。〕

想及以上這些又不免嬲嬲地,可是接下來我想到,這是我看到的現實,我很難跑去告訴 Bacchus 或者其他人,說我看到的現實不是這樣,所以你是錯的;但同樣地,我也沒有辦法認同他們所看到的景象才更貼近現實。事實是,我們眼見的所謂「現實」,是被演算法牢牢框住的,我們每個人都戴著 VR 眼鏡,沉浸在一個個不同的虛擬實境,然後我們根據這些現實發表意見、表達情緒,接著又在一些不同的現實勾起不同的連鎖反應。眼中風景較為相近的人們成為可以圍爐的同道中人,眼中風景差異太大的人根本沒有互相理解的基礎,自然是雞同鴨講,無法溝通。結果我們大多數時候批評的對象,連稻草人也算不上,只不過是演算法豎立的稻草人幻影而已。

(2) 普通話,歧視,殖民

普通話這個東西如果有實體,它會是一個形狀曖昧顏色混濁的東西。要談論以普通話為中心的任何行動(無論是冰室方面「不招待操普通話人士」還是講師方面「堅持要用普通話點餐」),首先就不能迴避處理它的複雜性。

普通話有其雙重性。它既是中國共產黨大力推動普及的官方語言,是它用以毀滅地方文化的大殺傷力武器;在這一重意義上,它是帶有攻擊性的,特別是對於地方身份認同強烈的族群而言,比如藏人、維吾爾人、香港人。普通話同時也是中國大部份庶民通用的語言,是不同地區的庶民賴以交流的共通語,也是一些中國人的身份認同的構成部份。

當香港人拒絕使用普通話,那可以是一種反抗霸權語言的行為,現實上亦有助於廣東話的保存(在香港使用普通話愈是不方便,外來者學習廣東話的誘因就愈大);但同時這個行為也不可避免會令部份來自大陸的庶民(包括手足)為難和不適。同樣地,當一個中國人拒絕使用廣東話,那可以是一種主張/宣示自身身份認同正當性的合理姿態,同時不可避免地令一些香港人為難(如不擅普通話的茶餐廳阿姐),也難免成為中共官方推普的助力。因為普通話本身的雙重性,無論是拒絕抑或堅持使用它的行為,本質上都必然是雙重的,兩者都不可能是單純地佔據弱勢位置的抵抗,只不過採取行動的一邊是一般餐飲業者(比較可能採取直覺性、基於商業考慮的行動),一邊是號稱受過專業學術訓練的學者(比較可能理解自身行動的複雜含義),一些論者對前者的行為比較寬容實在不難理解。

再來,普通話之於今時今日的香港是一種霸權語言,這個應該沒什麼好爭論的,但這是比較晚近才出現的狀況。至少在 1997 年之前,普通話在香港人的認知中本身是一種弱勢語言,或說屬於弱勢的語言(當然它自從它成為中國官方語言就不可能是現實中的弱勢語言),這當然跟中國(人)和香港(人)之間的關係突變有關。中港本來算是難兄難弟(一個窮國,一個殖民地,這個關係最具象徵性的畫面就是過時過節捧著大包小包、搭乘九廣鐵路「返鄉下」接濟親友的香港人);在1984年之後,這位兄弟開始跟你說他其實冇賓周的,他的真正身份是閣下的慈母;到了 2003 年後,那幅慈母人皮才漸漸腐壞褪開,中國既不是兄弟也不是慈母,它其實是繼承前一任殖民者的豺狼。

有些人喜歡諷刺香港人戀英,對中國諸多批評卻對英國人寬容,但實際上英國人從一開始就是凶神惡煞的大奸狗,至七零年代轉向懷柔便有了改邪歸正的印象(更別說經歷過大奸狗時代的人已經是少數);而中國先是裝成母親粉墨登場、以血緣說哄騙港人,其後才剝除偽裝、揭露猙獰本相,那便成為涉及血親的巨大背叛。兄弟 - 慈母 - 豺狼的急速置換,造成香港人的重大精神創傷;而香港人對普通話(以及普通話使用者)的感情,從輕視/歧視、到相對中立(甚至傾向懷有好感)、再到厭棄/抗拒,大體上可以理解為這個精神創傷的表徵,而不是 racism(但其中也包含近似 racism 的情感)。

這裡帶到新殖民的話題,是因為我每次看到以 racism 作為理解香港人對大陸人態度的框架,都感到彆扭、不適。在我看來,一直強調 racism 是捉錯用神,是精神上困在難兄難弟時代出不來,所以一直帶著「富弟弟」對「窮哥哥」的歉疚感並且下意識地 guilt trip 其他人分享這種歉疚感。

關於 racism,我也曾在訪問中講過類似「香港人其實很 racist」這種話,在我看來這是事實,在港的東南亞人、印巴人、中東人、黑人一直都面對很真實的歧視。歷史上,種族主義本身就是為殖民和帝國擴張服務的認知方式,你看美國黑人以及世界各地原住民部落的處境,就知道種族主義仍然是很殘酷也很鮮活的現實。香港人雖然不曾是上述族群的殖民宗主,但無可否認「我們」和「他們」大致上是壓榨者與被壓榨者的關係,因此也構成殖民權力關係的一種複印。

可是當對象變成中國人,談歧視就變得很弔詭:過去因為英國人的百年統治,我們彷彿是精神上的半唐番,勉強當上歧視的主體(「阿燦」和「表姐」的年代);可是在九七後我們已經陷於一個全新的權力結構,被歧視的弱勢者搖身一變為殖民宗主,歧視的強勢主體則淪為被殖民者。我們可以如何談論被殖民者對殖民者的 racism?我想不到一個很好的參照點,勉強要說,南非在 1994 年大選後,黑人終於登上權力寶座,可是直到現在它仍然未能完全革新殖民時期的社經結構,白人/Afrikaaners 仍然佔據大量資源,在這個大脈絡下談論黑人對白人的仇恨、敵視,可以稱之為 racism 嗎?(but then again 在南非黑人與白人的權力關係並沒有經歷如此徹底的翻轉,所以也不是好的類比。)

我是覺得普遍而言,香港人對大陸人有某些偏見,也多少從難兄難弟時代繼承了一些類似歧視的遺緒,可是到了今天,再以 racism 來概括這種摻雜了很多東西的複雜情緒,是不適切而且不道德的,因為這也意味著說話者拒絕承認權力位置的倒轉。此外,這些批評者也傾向對於支撐中共殖民政策的民族主義、種族主義情緒過份寬容(其實 more like 當睇唔到/完全無視);我覺得這種模式的批評是難有現實作用的,因為被批評的對象會從這種差別處理中感受到敵意,雙方不大可能有什麼有意義的溝通。

#光榮冰室
#歧視

(文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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