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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邊緣.3】溫和派看勇武抗爭 暴力使用的政治倫理思考

2019/11/20 — 7:08

陳祖為教授

陳祖為教授

(本報道於 20/11 12:45 更新;更正見文末附註)

自稱曾伏擊警員的「前線 V 小隊」,其成員 Victor 早前接受《立場新聞》電話訪問,揚言以襲擊警察、搶武器為抗爭手段,繼而建立武裝力量、奪取政權為最終目標。其對策略及理據的闡述,基於他的覺悟 — 香港需要的不是一場社會運動,而是武裝革命。從網絡討論所見,反應大致可分為兩類:一是覺得內容迎合政權「恐怖主義」劇本,質疑 V 小隊是否真有其人;二是傾向相信並支持,強調「核爆都唔割」。表明反對如此激進主張的,卻寥寥可數。

香港大學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教授陳祖為素以溫和派自居,然而他亦密切關注是次抗爭,並在七一衝擊立法會後發帖為年輕人辯護、斥港大校長張翔對暴力的譴責官腔又「完全無用」,可算是一位願意理解前線抗爭者的「和理非」。為避免社交媒體的「回音谷」效應,《立場新聞》就「勇武」抗爭升級的現象訪問陳祖為 [1],作為「暴力邊緣」專題的一部分;曾閱讀 V 小隊主張的他明言對文中的抗爭路線感到憂慮,「無論在道德上、在策略上,我都有好大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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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半生專研政治哲學、在學術圈地位舉足輕重,教授倒是承認,運動由群眾主導,現在形勢變化得太快,「老實講其實我都唔識諗啦 ... 」他苦笑。

不過出於對抗爭的關注和對此城的愛護,陳祖為還是循政治倫理學、策略及個人原則等方向,嘗試道出他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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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使用四大原則 是自衛抑或戰爭?

陳祖為近月在多家大學以「天下無道」為題演講,分享他對近期運動發展的觀察,其中包括簡介政治哲學理論對不同形式的抵抗 — 如自衛(Self-defence)、暴動(Riot)、以武制暴(Vigilantism,類近「私了」)及戰爭(War)的分析和界定。

他解釋,政治倫理學上對使用暴力的規限有幾大原則:正當目的(legitimate aim)、必要性(necessity)、合理的成功機會(reasonable prospect of success),對等比例(proportionality)等。有理論亦主張,越大型的抵抗(比如戰爭比暴動大)對他人會造成更大影響,因此思考其抵抗是否符合公義時,對上述原則就應採取更嚴謹的檢視。

在此理論框架下,具有一定正當目的、必要性、對等比例地使用武力,可以是道德上正確的。因此「藍絲」式的「總之暴力就係錯」,其實站不住腳。但陳指出,「合理成功機會」亦是其中一個重要原則:「唔可以因為一時之勇,或者唔認命,就無差別使用暴力。」

除非是自衛,例如被強姦時,無論是否可能成功都拼死反抗;但其他形式的武力抵抗,則須考慮成功機會。像政治倫理學上就有「正義戰爭」(just war)的概念,「如果打一場必敗的仗,只會生靈塗炭之餘、又無效果。」

但他認為理論也有模糊不清的灰色地帶。例如局部地區進行的武力抗爭,未至於會造成全面開打的重大傷亡,是否仍要考慮合理勝算?又或如果 V 小隊調整其最終目標,並非要殲滅政權,而是想逼使政府改革制度,要思考的道德與策略問題亦會不同,「但我自己依家未能夠被(V 小隊)說服。」

V 小隊主張以武力推翻政權,因他們相信香港政府已失去管治的正當性。但陳祖為指出,政府缺乏正當性,並不等如社會可自動進入無政府狀態,「無一個政權係 fully legitimate」;缺乏正當性亦有程度之分,抗爭者要回答的,是政府是否已敗壞至應該推倒重來?

V 小隊又以北愛內戰視為香港的前路。但陳亦質疑,香港現時仍未進入戰爭狀態。「雖然佢個手法好似一個弱方同強方的戰鬥,但戰爭的目的,一般嚟講,係要殲滅對方。我唔覺得,依家雙方面有依個目的。」他覺得警方或有意殲滅勇武抗爭者,但目前大部份抗爭者旨在自保,而非有意 — 也沒有能力殲滅警隊。

至於 V 小隊主張在衝突現場外伏擊落單、甚至是休班警員,陳指出這某程度上屬國際戰爭法下不應攻擊的非作戰人員(non-combatants)。「當敵方係 unarmed(未武裝)、唔係用武力嘅,或者已經受傷、無辦法攻擊你的時候,根據一般國際軍事法同軍事倫理,你唔應該刺殺、或者對佢造成更大傷害。」

對於無差別攻擊警員,V 小隊的理據是因為警員執勤沒有編號、濫權但不被追究,故此應要集體負責。陳認為此說法並非全無道理,但考慮到相稱性原則,抗爭者應盡量分辨參與殲滅和非參與殲滅的警員,例如非在衝突現場出現的警員,則明顯屬後者。

「如果佢郁你,你可以 defend,我覺得絕對可以,或者你有一個 preemptive strike(先發制人)。但我覺得最尾都要講 proportionality  — 你唔係殺咗佢架嘛。」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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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波及平民 民意易逆轉

除了道德標準,陳祖為更願意談的是:武裝衝突是否有助運動取勝的好策略?

他憂慮,若運動最終演變成游擊戰,兩個後果極可能應運而生:民意逆轉、失去國際社會同情。

Victor 在訪問中稱,相信就算用到謀殺等極端暴力,民眾亦能接受。他的論證是民眾最初亦不接受汽油彈及「私了」等手段,但隨著對方武力升級,支持運動的民眾接受程度亦相應提高。但陳祖為對此說法存疑。

「游擊戰要視乎兩個條件先有機會成功,第一,係周邊社區的支持 ... 但如果佢係變成恐怖主義,就會失去依啲支持。」

陳祖為認為,在深黃、淺黃、淺藍,至深藍的光譜上,如勇武抗爭者採用的手段越趨激進,親建制一方將會有越多理由加大力度鎮壓,淺黃亦或因無法接受,不敢公開支持,而令抗爭運動越趨小眾化。

「就算係深黃,敢出聲(支持)的,我覺得都係少數,至多話會話 『核爆都唔割蓆』 — 依啲比較虛的講法,就好少能夠在道理上 defend 依啲嘢。」

陳祖為指,游擊戰在過往的軍事衝突中有效,因為當雙方勢力懸殊,弱方不能在正面對戰中取勝,利用地形優勢的游擊戰能拖慢被對方殲滅的時間。但游擊隊的打擊面一定要非常受限,否則波及無辜平民,就會失去社區支持。

「我唔敢一口否定(民意不會逆轉的說法),不過我就覺得,係越來越危險。Let's wait and see。」

第二個賴以成功的條件,是游擊隊有可以掩藏的地方,在其他國家那可能是山區、沼澤、叢林;在香港,那可能就是大學,「但警察今次好醒,佢唔攻入大學,就等你民打民。」

陳亦質疑,伏擊警員這種手段,是否就會如 V 小隊預期般拖垮政權意志。一般游擊戰的目標是透過對敵方進行突襲,長期下來拖垮敵方意志,加上國際輿論壓力,希望敵人最終作出妥協。但他憂慮,如果勇武抗爭者對全部警員發動隨機、無差別襲擊,甚至傷及警員子女、平民,這對國際社會上任何一個國家都是難以接受的,屆時要期望國際社會基於人道理由介入,將變得舉步維艱。

「民間抗爭的武力好有限,我唔覺得可以靠武力取勝,就算你用武力慢慢拖垮對方的意志 — 唔係力量,係意志,過程中你都要考慮你的道德基礎。」

「道在民間 — 你天下無道,政權無道,民間都要俾人覺得有道。如果唔係,變成純粹兩邊的競爭,無話邊個啱邊個唔啱,大家都一樣咁衰、  咁『嗱喳』,國際社會就會越來越有保留。」

不過他承認,現時他的分析,仍是基於未發生的事情,「依啲都係 ... beyond my moral imagination 嘅嘢,」

陳祖為提醒,即使是 V 小隊師法的北愛共和軍,最終亦未能達致獨立的目標,卻付出了三十年暴力衝突的代價。

「當然我的估計可能錯。不過我覺得,既然無論在道德、同埋估計效果上都成疑的話,做之前應該小心諗清楚。」

陳祖為早前在講座中亦提及,部份學術研究顯示,非暴力抗爭的成功率比暴力抗爭為高。哈佛大學政治學家 Erica Chenoweth 透過研究 20 世紀數百場社會運動,發現非暴力運動達到目標的可能性是暴力運動的兩倍。其中 53% 的非暴力運動導致了政治變革,而武裝運動則為 26%。這研究結果的一部份原因,是非暴力運動較能贏得廣泛支持,並可召集更多人參加,擾亂正常的城市生活及社會運轉,相反暴力抗議則會將害怕流血衝突的人排除在外。

近期每逢周末,彌敦道旺角及太子一帶,都駐有防暴。(資料圖片)

近期每逢周末,彌敦道旺角及太子一帶,都駐有防暴。(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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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無權無勢 不能再失去「正當性」

「和理非」反對示威者動武的其中一個說法是:不要變成跟你的敵人一樣。雖然在今次運動中,不少對示威者動武的質疑或批評,均被「不割蓆」的第一信條壓下去,但陳祖為不諱言,這仍然是他的信念。

「你可以話我係上一輩『和理非』的人,我覺得有啲嘢唔做得,就唔做得,」他自嘲,苦笑,「對方係好恐怖,對方已經係好 barbaric (野蠻),但你係咪用同樣方式去對佢呢?」

他以南非執政黨非洲人國民大會(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ANC)為例。南非 1948 年宣布實施種族隔離政策,當時最大反對力量 ANC 提倡黑人解放運動,早年仿效印度聖雄甘地進行「非暴力抗爭」。轉捩點是 1960 年 3 月 21日,沙佩維爾(Sharpeville)警察向群眾背部開槍,67 名黑人遭屠殺,ANC 繼而放棄非暴力立場,開展武裝抗爭。南非種族衝突一直持續至 1990 年代,政府與 ANC 經過多年反複談判後,南非最終廢除種族隔離政策、步入民主化,曼德拉當選為南非首任黑人總統,ANC 執政至今。

但在 2012 年,西北省馬里卡納(Marikana)有金礦工人罷工爭取加薪,同時抗議貧富懸殊、失業率居高不下等社會問題。警察在清場行動中開槍,18 名罷工工人被射殺。

陳想指出的是:曾經對抗殺人政權的,掌權後一樣可以殺人。

「你依家用依啲手段,到時你奪取政權後,係咪會用同樣方法對你的敵人呢? 這些都要思考。」他憂慮,如果將現時香港的衝突,視為要殲滅對方的戰爭,無論是政府或是抗爭者一方 ,在戰爭中取勝後,往後如何在和平中重建權威,又是另一難題。

「如果民憤越來越深,政府只係輸緊一場更大的民意戰。」

陳祖為早前出席中文大學講座,擔任主持的中文大學政政系教授周保松有感而發:想不到如陳祖為的溫和派,對部份勇武抗爭行動亦表同情,問他幾個月走來,想法是否亦有改變。

不過陳祖為解釋,溫和不等如中間路線,也不是當「變色龍」;而是他相信不同價值,如秩序、穩定、自由、民主同樣重要。溫和者會思考如何照顧現實之餘,同時追求理想。

陳祖為說,溫和的人並非拒絕對抗 — 正正因為當溫和者珍視的價值都被蠶食,更必須站出來抗爭。

強權壓頂,運動持續五個月仍苦無出路,他仍希望民間抗爭能維持正當性,因為他相信,民間無權、無勢,「如果無咗正當性,我哋乜都無。」

「溫和者嘅信念就係,就算喺政治嘅戰場上失敗,但唔可以喺良知喺真理上拱手相讓。」

中環愛丁堡消防救護打氣集會

中環愛丁堡消防救護打氣集會

註:

[1] 本文早前指《立場》邀請陳祖為細閱 V 小隊主張並接受訪問,寫法有誤;現作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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