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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我們處於量子政治時代 客觀的事實並不存在

2019/12/29 — 18:46

photo credit: Robert Couse-Baker, https://bit.ly/2rB0q7N, flickr, CC BY 2.0

photo credit: Robert Couse-Baker, https://bit.ly/2rB0q7N, flickr, CC BY 2.0

【文:朱里亞諾.達.恩波利 Giuliano da Empoli】

英國演員班尼狄克.康柏拜區(Benedict Cumberbatch)在一部以脫歐為主題的傑出電影《脫歐之戰》(Brexit: The Uncivil War)中飾演多明尼克.康明斯。電影中的康明斯適切地總結如何透過新科技善加利用當代的怒火,「這就好像我們人在一架鑽油平臺上面,深深的海底有多年積累的、隱藏著的,全部的能源礦脈。我們要做的,就是找出它們在哪,向下挖,然後打開閥門、釋放壓力。」

為了獲致如此的成果,混亂工程師有時會用上非法的手段。脫歐宣傳活動如今正遭受調查,因為他們使用了AggregateIQ公司蒐集的數據,該數據讓他們能在選戰期間對英國選民發送超過十億封量身訂做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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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除了這些濫用,混亂工程師的力量在於他們讓人想起,政治不只是由數字跟利益所組成,我們恐怕已經邁入嶄新的世界。然而,某些基礎不會改變。

要贏,除了當要模範生,還要懂得為人民指引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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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贏,當個模範生是不夠的,還要懂得為人民指引明路,尤其要懂得怎麼去喚醒熱情。領導統御的能力與政治願景的力度仍是關鍵。沒有任何一個成功的政治計畫不包含感染力十足的改造現實的想望,就算這個想望只是想帶著人民倒退回去也一樣,如同大多數國族民粹主義者的期望。

僅僅一個世代,進步主義者就從「把你們的夢想當成現實」妥協成「把現實當成你們的夢想」。歐巴馬在他的總統任期中(甚至當選總統那一刻就開始了),從他初露頭角的口號「我們做得到」(yes we can),轉變成他在白宮的行為準則「別幹蠢事」(don’t do stupid stuff)。

一旦進步主義、自由主義的各種溫和政治勢力沒辦法提出一個激勵人心的未來願景,他們就會不斷衰退。這樣的願景必須能夠以富說服力的方式,回應政治學家多米尼克.黑尼葉(Dominique Reynié)口中的「傳承危機」。「傳承危機」指的是如今廣為流布的擔憂,人們憂心會同時失去物質的傳承,也就是生活水準;以及非物質的傳承,也就是生活方式。

這本書的宗旨,容我再行申述,並非是要否定對此危機提出具體解答的重要性。然而,歷史告訴我們,二十世紀最大的改革家 ── 美國總統小羅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也選擇將他的政治願景與一種理解政治公關的新方式結合起來。這讓他得以遏止同時代民粹分子得勝。一九三○年代初,羅斯福新政(The New Deal)也標誌著新政治(New Politics)的誕生,這種新政治融入了私部門發展出的行銷與廣告技術來回應選民的期待與要求。另外,第一批現代的政治公關顧問就在此時期湧現;我們的混亂工程師正是他們久遠以後的模仿者。

網路與社群網站改變了政治的遊戲規則

如今,網路與社群網站猝不及防殺進政治之中,再一次改變了遊戲規則。弔詭的是,網路與社群網站的政治介入是以愈來愈精準的計算為基礎,產生的效果卻恐怕愈來愈不可預測、愈來愈失去理性。要詮釋這樣的變革,就必須真正改變詮釋的典範(paradigm)。有點像上個世紀的科學家被迫揚棄古典力學令人安心卻充滿誤導的確定性,開始探索令人不安卻更能解釋現實的量子力學;從今以後,我們必須接受,舊的政治邏輯業已畫上了休止符。

古典力學在它那個時代,以肉眼或望遠鏡的觀察為基礎。它刻畫了一個機械性的、永不改易的幾條定律支配著的宇宙;這樣的宇宙裡,某個原因產生某個結果。二十世紀初,科學家仍然認為不可分割的最小單位就是原子 ── 一個性質穩定、所以每個行為都能預料的粒子。然而,馬克斯.普朗克與其他幾位量子力學的奠基人翩翩來臨,搞亂了這個令人心安的描述現實的方法。

我們今天知曉了,原子是可以分割的,它裡面還含有行為大大不可預測的粒子 ── 這些粒子隨機移動、缺乏一致性,甚至僅僅是觀察它們,就已改變了它們的行為。

量子力學充滿矛盾、充滿挑戰科學理性法則的現象。這門學問為我們展露一個一切都不穩定、客觀的事實無法存在的世界 ── 因為,每個觀察者無可避免都以自己的視角為基礎,改變著客觀事實。在這裡,物體的相互作用比個別物體的性質來得重要,好幾種相互衝突的真實可以共存,一種未必會推翻另一種。

用類比的方式來談,古典力學風格的政治適合一個總體來說理性、可控制的世界。這樣的世界中,一個行動對應到一個反應;至於選民,則不妨看作以各種認同為其性質的原子。包括意識型態認同、階級認同或領土認同,這些認同產生出明確且恆定的政治抉擇。某種角度來說,自由民主制就是一種古典力學風格的結構,建基在權力分立(separation of powers),以及相信統治者與被統治者都能憑藉客觀現實做出理性決定的信念上。推到極致,便是這樣的觀看角度,讓美國政治經濟學者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得以在柏林圍牆倒塌後不久,宣布「歷史的終結」。

量子政治中,客觀事實並不存在

量子政治中,客觀的事實並不存在。每樣事物都以暫時的方式,依據與其他事物的關係來定義。尤其,每個觀察者都決定了他自己認知的事實是什麼模樣。Google前執行長艾力克.施密特(Eric Schmidt)說得好,在新世界裡,我們愈來愈沒辦法接觸到未為我們量身打造過的內容。蘋果電腦、臉書以及Google自己的演算法讓我們每個人收到自己感興趣的資訊。就像祖克柏所說,如果和非洲的饑荒相比,我們更關心牢牢抱著家門口那棵樹的一隻松鼠,演算法就會對我們狂轟猛炸周遭所有囓齒動物的消息,將地中海另一頭非洲所發生的事徹底排除在我們的視野外。

是故,量子政治中,我們每個人目睹的世界究竟是什麼版本,其他人是完完全全看不見的。這讓互相理解愈來愈不可能。常民的智慧告訴我們,要彼此理解,就必須「將心比心、換位思考」。然而,在演算法掌控的現實裡,這麼做變得不可能。我們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無塵室裡,某些聲音在裡面聽得見,某些聲音聽不見;某些事實存在,某些事實不存在。我們毫無離開無塵室的機會,更別說跟別人彼此交換位置了。「我們對彼此來說,似乎都瘋了。」傑倫.拉尼爾說。他說得非常正確,造成我們分歧的不再是我們面對事實的看法,而是事實本身。

在昔日古典力學風格的政治中,美國社會學家、同時也從政的丹尼爾.派屈克.莫尼漢(Daniel Patrick Moynihan)的提醒 ── 「每個人都有權擁有自己的意見,但無權擁有自己的事實。」也許仍然值得採納,可是,這樣的原則在量子政治中已經行不通了。所有想對抗薩爾維尼與川普們、重新樹立此一原則的人,都註定會失敗。

量子政治充滿矛盾:億萬富翁成為窮人怒火的掌旗手,公共政策的決策者將無知變成值得追隨的信仰,部長否認自己機關提出的數據。法國詩人波特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提到,藝術家有權自我矛盾、有權拂袖而去;新一代的政治人物則變成:有權自我矛盾、有權穩坐官椅,用一波波的推特與臉書動態什麼都主張、什麼都矛盾、什麼都不奇怪,一磚一瓦地為每位追蹤者打造出平行事實。

此後,聲嘶力竭要求大家遵守古典力學政治的遊戲規則已經沒有意義。「量子力學,」安東尼奧.艾瑞迪塔多在他最近一本書中寫道,「是一門難以掌握理解的物理理論,因為它和我們的直覺、和幾世紀來我們看世界的習慣方式正面對撞。」但是,物理學家可沒有丟盔棄甲、舉手投降。懷著耐心與好奇心,面對普朗克一夥人的發現推著他們跌入的這個新世界,物理學家開始探索它的座標。

政治上,這樣的態度與另一位大改革家 ── 約翰.梅納德.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意欲召喚的精神不謀而合。第一次世界大戰與俄國共產革命後不久,凱因斯在自由主義的夏季學院對一群年輕的自由主義者這樣說 ──

「我們的政治家擁有的智慧幾乎全都以一些前提為基礎,這些前提在某個時代為真或部分為真,如今卻一天天漸漸失效。我們必須為新時代創造新智慧。同時,要是我們盼望重建美好的事物,我們將必須在所有的先行者眼中像個異端,顯得不恰當、危險、桀驁不馴。」

凱因斯這個既富創造力、又十足顛覆的精神,所有心繫民主的人士正應當納為己用,以為接下來幾年的政治重新創造形式與內容 ── 假設,這些心懷民主之人盼望,在量子政治的時代裡,他們能夠挺身捍衛他們的價值、他們的主張。

(本文摘自《政客、權謀、小丑:民粹如何襲捲全球》,時報文化出版。標題及小題為編輯所擬。)

作者簡介 

朱里亞諾.達.恩波利Giuliano da Empoli,義大利名作家、記者。生於1973年的巴黎近郊,擁有羅馬大學法學學位、巴黎政治學院政治學學位。他曾任義大利翡冷翠文化副市長及前首相倫齊(Matteo Renzi)的政治顧問,主持過義大利政論節目,也常在法國電視臺現身。他二十二歲時寫下第一本書,暢談義大利年輕世代遭遇的困難,引起全國激辯,因此被《新聞報》(La Stampa)選為年度人物;至今出版了十幾本著作,分析社會動力與變遷、新經濟對政治的影響等。

譯者簡介

林佑軒,寫作者、翻譯人。臺灣大學畢業,巴黎第八大學文學創作碩士修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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