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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沒人管得住的怒火 造就一個比一個極端的政治運動和領袖

2019/12/23 — 19:19

image credit: pxfue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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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朱里亞諾・達・恩波利(Giuliano da Empoli),譯者:林佑軒】

當代德國哲學家彼得.斯洛特戴克(Peter Sloterdijk)在一本二○○六年出版的書中,梳理了憤怒的政治史。他認為,一股勢不可擋的情緒縱橫在所有社會之中;一群無論有沒有理由都認為自己遭受損害、排除、差別對待,或者沒被足夠傾聽的人們壯大了這股情緒。歷史上,提供這股長久累積的巨大憤怒一個出口的,首先是教會。接著,十九世紀末,左派政黨從教會手中接棒。斯洛特戴克認為,左派政黨承擔了「怒火銀行」的角色,把能量累積起來,讓它們不在當下就發洩掉,而可以投入更宏偉計畫的建造當中。這很難,因為這一方面必須不斷地挑起激情與怨恨,同時又要控制這些情緒,讓它們不會在個人層次的事件中糟蹋光,而得以用於實現總體計畫。根據這個流程說明,失敗者變身成戰鬥者,他的憤怒找到了政治的出口。

斯洛特戴克說,如今,再也沒人管理人們積累的憤怒了。天主教不行,它被迫揚棄了末世論的語調、普世審判以及失敗者死後的報償以適應現代;左派也不行,它大致已與自由民主制(liberal democracy,又譯「自由主義民主」)及市場法則和解了。因此,二十一世紀初開始,從「反全球化」運動到市郊的暴動,憤怒以愈來愈缺乏組織的方式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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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洛特戴克出版這部論著的十二年後,憤怒的能量在新型民粹主義的勢力範圍裡重新被組織、表達,已是不爭的事實。從東歐以迄美國,途經義大利、奧地利以及斯堪地那維亞半島,如此的新式民粹分別在各自國家的政治風景中日復一日攻城掠地。暫且不論這些民粹運動之間的差異,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們的政治計畫,其第一要務總是懲罰左派、右派的傳統政治精英。這些精英背叛了人民的託付;他們不去服務「沉默的大多數」,卻對自己的小圈圈進行利益輸送,民粹運動如此控訴著。

民粹領袖不只提出具體措施,還為選民獻上一個絕無僅有的機會:投給他們就代表打臉統治者。如是,一份擁護脫歐的傳單印上了英國首相大衛.卡麥隆與財政大臣喬治.奧斯本饜足的笑容,旁邊附一句口號,「讓他們笑不出來!請投脫歐!」至於造勢大會上迎接川普的群眾,則齊聲吼著,「把她關進去!把她關進去!」(Lock her up! Lock her up!),他們指的正是川普的對手希拉蕊.柯林頓(港譯希拉莉.克林頓,Hillary Clin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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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古希臘時代,政治煽動家就已經把懲罰當權者當成計畫的第一要項。雖然民粹主義者的其他計畫含糊又不切實際,在制裁當權者這一點上,我們還是得承認他們說到做到。投給他們的人又多一票,或甚至只是民調傾向民粹主義者,凡此種種都夠讓傳統政治精英膽戰心驚。某些人聲稱民粹的烈火燒不了多久,因為民粹化身的政治勢力一旦掌了權,也沒辦法實現他們的承諾。這些人活在徹底的幻想之中。民粹主義革命的核心承諾是要羞辱掌握權力的人;這樣的承諾甚至早在他們掌權的那一刻就實現了。

公眾的怒火有實實在在的緣由。選民認為多元族裔社會的願景威脅到了他們,他們大多數自覺這二十五年來,受精英逼他們死活硬吞的創新與全球化進程所危害了;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懲罰傳統政治勢力,轉而投效一個比一個還極端的政治領袖及政治運動。

如果沒有一個物質層面的現實讓新式民粹主義者可以憑藉它步步進逼,我們顯然也就不會在這邊暢談瓦爾多、川普、薩爾維尼、英國脫歐,以及瑪琳.勒朋了。然而,如果我們仔細檢視數據資料,就會發覺現實的因素雖然相關,卻仍不足以解釋此刻發生的天搖地動為什麼規模如此宏大。更何況,事實很單純,它證明了幾乎到哪都一樣,投奔瓦爾多懷抱的,並不是最貧窮、接觸最多移民、承受最多變革的人。二○一六年的選舉中,川普的選民比希拉蕊的還要富有;在歐洲,排外主義的政黨在移民最少的區域得票最高。

當代這種不信任政治人物的現象有其客觀原因,沒人會說這些客觀原因不重要。然而,有一個外加因素,一樣沒人敢提、貨真價實的禁忌也餵養著它:改變的不只是精英,「人民」也改變了。

美國作家強納森.法蘭岑(Jonathan Franzen)說得好 ── 或許「每個人只顧自己,不知不覺就對精英產生了戒心。」但更可能是因為網路的存在,智慧型手機與社群網站翩然來到,發揮了影響力。矽谷意識型態其中一項核心要素是:別信專家,人民更懂。我們走到哪,真理都在口袋裡;真理的形狀,就是一方小小的、亮亮的、五顏六色的裝置,我們只要輕輕滑一滑、點一點,世界上所有的答案便盡為我們所有 ── 我們每個人都受此影響,無可避免。

我們習慣了需求與欲望得到立即滿足。蘋果電腦的口號說得清楚極了 ── 無論原先的要求是什麼,「這有個 app 可以搞定」(There’s an app for that)。一種入情入理的不耐煩攻克了我們每一個人的心:我們再也不準備等待。Google、亞馬遜和線上餐點外送公司讓我們習慣了這樣的日常:我們甚至還沒講完想要什麼,欲望就獲得了滿足。那又為什麼政治應該跟它們不一樣?上古恐龍等級的政界大老對所有的請願都充耳不聞,他們領導的政府機器拖拖拉拉、毫無效率,我們又怎麼還能忍受如此這般的行禮如儀?

但在拒斥精英以及人民不耐煩的新氣氛背後,有一種作派正在轉變,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待續)

(本文摘自《政客、權謀、小丑:民粹如何襲捲全球》,時報文化出版。標題為編輯所擬。)

作者簡介 

朱里亞諾.達.恩波利Giuliano da Empoli,義大利名作家、記者。生於1973年的巴黎近郊,擁有羅馬大學法學學位、巴黎政治學院政治學學位。他曾任義大利翡冷翠文化副市長及前首相倫齊(Matteo Renzi)的政治顧問,主持過義大利政論節目,也常在法國電視臺現身。他二十二歲時寫下第一本書,暢談義大利年輕世代遭遇的困難,引起全國激辯,因此被《新聞報》(La Stampa)選為年度人物;至今出版了十幾本著作,分析社會動力與變遷、新經濟對政治的影響等。

譯者簡介

林佑軒,寫作者、翻譯人。臺灣大學畢業,巴黎第八大學文學創作碩士修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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