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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韓麗珠《黑日》:最荒誕的一場禁錮、井底的審判

2020/1/22 — 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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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韓麗珠】

十一月十九日(星期二)

當人們在暴力面前,感到極度恐懼,卻也不得不連結起來,他們在對抗的,其中一個微妙的部份,是受害者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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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百個人,被困在一個校園裡,所有出入口都被執法者包圍,被困的人一旦試圖離開,就會遭到近距離的催淚彈或槍擊。人們呼救,但,整個城巿已被惡名昭著的執法者接管。那時候,許多事物和觀念之間的界線,已逐漸模糊,例如,正義和邪惡、善意和惡意、和平與暴力、執法和犯法,即使在白天,日光也非常黑暗,暗得無法看清前路。

五個多月以來,被捕的人數已接近五千。當守法的人被指是違法,而違法的人卻在執法,接下來的問題是,法治的依據是什麼?正如,當被捕者的數目愈來愈多,監獄的內和外的界線也在漸漸消融,當還沒有被捕的人坐在家裡,看到新聞畫面裡的熊熊火光,不免會感到,被禁錮在校園內的人,正在代替自己而被困,這不僅是因為五個多月以來,人和人之間的緊密的連結,也是因為在外面的人可以同理被困者面對無邊幽暗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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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錮的是一種漫長的折磨,目的在於消磨被困者的意志,迫使他們在無望的環境裡,獨自面對深藏在心裡最底層的東西。有人可能因此情緒崩潰、精神失常,甚至殺掉自己。

那些紛紛湧到街上去的人,也許用盡一切方法也無法突破防線,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只是要讓被困者知道:「我們在這裡,你們不是絕對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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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三)

這是我看過最荒誕的一場禁錮。(即使已遇過太多荒誕的事,然而荒誕的感受仍然那麼鮮活,像遭遇許多折磨但仍在跳動的心臟。)

到了第四天,校園內漸漸水盡糧絕,救護人員都離開了,留守的人也以各種不同的方法走出去,但作為少數的他們仍在那裡。

他們不願以罪犯的方式走出校園。因為,留在那裡本來就沒有違反任何法律。可是城巿早已傾斜,在失常的狀況裡,堅持正常的人,會被視為瘋狂。

折磨他們的,或許不是飢餓、恐懼或寒冷,而是保持清醒的孤獨。

村上春樹的小說,常常使用井的意象,在《發條鳥年代記》中,間宮中尉在諾門罕戰役,被敵軍拋下枯井裡,企圖讓他活生生地絕望地失救致死。在井裡,他卻進入了生的虛無的核心之中,那是自我和存在的深處。多年後,妻子失蹤的岡田亨為了進入更深層的思索,自願進入一個枯井裡,在完全的漆黑中進行冥想。

每個人的孤獨都是一個深不見底的井。被禁錮在校園內的人,固然在井的底部,那些想要營救,卻被禁足在校園外的人,也掉進了自己的井之內,甚至,從校園離開了的人,也可能仍然在井裡,被內疚折騰。那些不斷施放催淚彈和橡膠彈的執法者,還有坐在官邸裡的人,全都有各自屬於他們的井底。如果地獄在人間,終極的審判也在此生,不在法庭,也不在那個還未成立的獨立調查委員會,而是在每個人終於陷進自己的井底的時候。

(本文摘自《黑日》,衛城出版。標題為編輯所擬。標題為編輯所擬。)

書籍簡介:《黑日》見證即使香港陷入危城,依然有暴政者無法拿走的溫柔。書中紀錄二〇一九年四月到十一月之間,香港經歷了一場夢境般的變化。金融之都從和平示威,到爆發衝突,乃至幾乎成了一座戰地般的城市。這本書以日記方式,紀錄了此刻的香港,香港人從暴政中褪變、茁壯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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