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罪之科 · 上】通識科前世:政府力推、教師憂慮 一場十年教學實驗

中學文憑試首個主科通識教育今日開考。今年初,教育局突然宣布大幅刪減通識課程及改名,新課程將於今年 9 月於中四級開始推行。換言之,連同今屆,舊課程的通識科僅餘 3 屆考試。

卷一必答、卷二選答共 6 條題目完全沒有觸及時政。其中一個試場外,有應屆考生向記者明言,早預料不會考政治題目,「香港發生咩事,我諗大家都知㗎啦。」

高中通識教育,似乎由始至終都是多事的一科 — 尤其在 2019 年反修例運動後,屢屢受靶。科目被歸咎為導致香港青少年政治主張激進,甚至參與違法行為的主因。去年《人民日報》多次批評科目教材「有毒」、「加私料」,煽動學生「反中仇中」,「宣揚分離主義」。特首林鄭月娥於去年發表《施政報告》時亦批評科目「異化」,聲稱通識科第一日已出現問題,令學生容易受「某一種」意見影響。

一片爭議聲中,負責檢視四科高中必修科的課程檢討專責小組去年 9 月向教育局提交報告,就通識科提出數項修訂建議,包括將教科書送審、將「獨立專題探究(IES)」部分改為選修等,但六大單元內容、課時及考評核評級等維持不變。兩個月後特首卻於《施政報告》中再提糾正通識科「異化」,未幾專責委員會突遭解散,改由直轟通識科「離地荒謬」的嶺大副校長劉智鵬帶領「重新冠名科目委員會」班子負責諮詢,舉動遭外界批評粗暴,摧毀程序公義。

教育局今年 3 月建議科目改名為「公民與社會發展科」,新課程由過往六個單元,變為三大主題,分別為:一國兩制下的香港、改革開放以來的國家、互聯相依的當代世界內容;課時由過往 250 小時減半至 130 至 150 小時。新課程篤定今年 9 月於中四班正式推行,惟至 4 月底的今天,科目委員會仍未完成諮詢報告,不少細節仍待敲定。

隨著政府大刀闊斧砍去大半舊課程內容,不少人形容是次「改革」與「殺科」無異。但弔詭之處,莫過於通識被殺科成爭議,當年開科亦是爭議,惟最初力推此科的官員如前特首董建華、前教統局局長李國章,近年紛紛轉軚稱通識教育推行失敗;當年對通識表達憂慮的前線教師,現在卻普遍反對殺科。

《立場》去信多名當年推行新高中通識教育的官員邀請受訪,以詢問對課程改革的看法。惟當中有人強調自己未有深究改革內容,未作評論;有人指自己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有人稱現階段未有意見;有人表示事忙;有人至截稿前未回覆,最終未有一人受訪。

本專題最後成功訪問曾任通識教育委員會主席、「開科元老」之一的社會學者趙永佳、曾任課程發展議會及考評局監督的張銳輝、資深通識教師梁曉勁,及四位分別就讀中四及中六的學生,回顧這一風風火火下的短命之科 — 帶來什麼?殺科,又代表什麼?

2021年4月26日,通識教育科文憑試開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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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通識教育,終生受用」

教統局曾有這樣一系列宣傳片:一群看來非常愉快的師生,老師提出一個討論問題,充滿幹勁的學生立即跑去翻圖書、上網找資料,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基因改造食物的好處和壞處,或是世界體育大事,雀躍非常…… 然後,師生的畫面淡出,換上知名官員或社會賢達面孔,大讚通識教育有助學生理性分析判斷,或說學懂多角度思考,則能放眼天下…… 最後屏幕彈出八個大字:「通識教育,終身受用」… 

這是 2000 年初政府宣傳高中通識教育的電視廣告。2000 年教統局公佈《廿一世紀教育藍圖──香港教育制度改革建議》,建議通識教育在 334 新學制下列為必修必考,前後經歷數年諮詢,最終在 2009 年第一屆新高中推行。

梁曉勁原是中文老師,預科年代曾任教 ASL 通識,2000 年初政府宣布新高中通識開科,學校安排他負責籌組。他還記得當年看政府形形式式宣傳,明明是還未正式推行的新科,卻被吹捧得天上有地下無,「我就好奇怪,佢哋未讀過,點受用呀?咩料啊。」

當年對通識抱懷疑和戒心的,絕不只梁曉勁一個。親建制的教育評議會 2004 年一項調查顯示,當年八成多受訪中學反對新學制開始時即全面推行通識教育,社會上亦不乏質疑科目內容過於空泛、考評方法成疑,以至當年才會有批評通識即「吹水科」、「通通唔識」的聲音。

「你一開波就必修,咁多個單元,仲要係 — 12 年前講全球化喎!當年你試下周街問人咩叫全球化、公共衛生、咩係世衛,」他大笑。別忘了,那是 2000 年初,「大家咪好驚囉!當時大家都覺得古靈精怪。」

2000 年初,政府曾製作電視廣告宣傳通識科(YouTube 影片截圖)

開科之所以嚇人,因為此科在教學目標與考評上均有別於傳統學科。通識課程共有六個單元,分別為「個人成長與人際關係」、「今日香港」、「現代中國」、「全球化」、「公共衛生」與「能源科技與環境」,當年教統局諮詢文件論及,通識旨在透過探討當代議題,加強學生時事觸覺,教統局官員強調,在瞬息萬變的高度競爭的國際環境下,必須培育具獨立思考能力及創造力的新一代。亦正因為科目聚焦當代議題探討,教統局當年也明言,通識科性質不適宜單靠依賴課本學習,而是應利用互聯網、參考書等不同資源學習。

梁曉勁直言,開初抱有戒心,除了因為是新科,當年亦有學者憂慮通識科學習模式不利低下階層學生,「屋企 printer 都無、上網都無,會唔會做唔到呢?」其三是,當年曾有意見擔心,政府大力推銷通識科,是不是要灌輸什麼意識形態?

「當時未有咁多政治上的意識形態,但就會擔心,會唔會係好工具主義?會唔會係資本主義社會產物呢?會唔會無咗人本思想呢?... 有啲社會學意識的人就會擔心呢啲,係咪會教學生變成一個經濟齒輪?」

通識科推行十幾年下來,當年社會擔心的情況大致未有出現,學生關心社會、政治的傾向似乎不跌反升;趙永佳 2018 年進行的一項研究亦顯示,相比其他傳統科目,家庭入息對學生通識科成績未見顯著影響。

趙永佳是 2003 年通識科課程發展議會首屆主席,並一直擔任課程委員會主席至 2017 年。趙說,通識科設計接近社會學,他自然是贊成開科。面對當年社會的質疑,實際上委員會、政府、以至多間大學都做了不少工作,確保通識開科運作暢順。大至由課程發展處包辦各單元的教材,小至和新聞機構商討把報道上載、安排中學訂閱慧科電子剪報(wisenews)。

「因為老師一開頭都好擔心,唔夠學與教的材料,當時(EDB)係外判咗畀好多唔同學校做唔同單元(教材)啦,中大有做啦、嶺南有做啦... 開頭驚無教科書,但其實後來材料的供應都相對係夠。」

教育局課程發展處曾製作通識科課程資源冊,為教師提供教學資源。

通識開科之初,中文大學社會學系策劃出版通識叢書,為教師提供教學參考。

與其他科目不同,由於通識是新科目,委員會屬課程發展議會及考評局聯合設立的專家小組,同時處理課程及考評。通識科考評同是當年師生憂慮的原因之一,譬如評卷員立場會否影響成績,考核是否過於側重寫作,對寫作能力弱學生不利,學界想到的問題,他們都盡量在設計上補足,例如在考試率先試行語音輸入,通識亦是唯一一科設雙閱卷員制(double-marking)等。

「其實做咗好多好『細咪』的工作,一路嘗試去回應社會呢啲 concern ,有得做咪做。」

不過趙永佳指,課程、考評設計終究是一紙框架,學生學習此科的成效,很大程度上視乎老師的教學策略。

「一種說法係,最緊要都係幫佢考好個試,有好多所謂考試策略.... 但另一種,就好似我哋講,呢科係要練內功嘅,有 concept、有啲 perspective,希望學生從高階啲的思維,比較開放啲去諗(問題)。... 所以(委員會在)教學策略上,老師培訓、專業發展度做得比較多。」

趙永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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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合、妥協、平衡:十年教學實驗

開科之初還未有通識教育畢業的大學生,每間學校都要安排部分老師轉教高中通識。當年於校內負責籌組通識科的梁曉勁直言,最初要說服老師轉教這一科,殊不容易,教師教授此科的能力亦有高低,初時經歷好一段磨合期,才逐漸熟悉教法。

「如果無投入感或者彈性,攞本書照教,咁就死得架嘛…跟住我發覺,原來老師帶討論真係好參差,有啲帶得好精彩;有啲都唔係討論、其實只係講對白,搞到成堂好似獨幕劇咁。」

他又舉例,部分爭議性議題如墮胎,可能有教師會因信仰原因,不願接受學生的相反立場。「但根據當時考評局的標準,係唔可以用你的價值觀、信仰去 judge 個學生的答案 — 呢啲咪要 settle 囉,開頭係要做呢啲工作。」

特首林鄭月娥早前批評,通識教育「第一日已出現問題」,但教授 ASL 及 DSE 通識科逾 20 年的老師張銳輝反駁,指早於 09 年開科之前,學界、社會已經歷數年諮詢、準備,以至課程推出時,教材、師資培訓等已相對成熟。

「你會見到,通識科的教學材料、支援,都唔單只係教育界、學界,民間都做好多。有好多傳媒做通識版、 NGO、環保團體又會做相關教材,甚至搞活動…其實呢個係成個社會的參與。政府呢家一下子話殺科,係將所有嘢都推到重來。」

「當然在運作時可能有需要微調的地方,或需要進一步支援的,但我哋見到所有嘢都係合理有序的。過去 10 年的運作,當然,小問題總難避免,但我們都見到老師自己慢慢適應,或一路累積經驗。」

梁曉勁

而在此摸索、磨合的過程中,教育局絕非撒手不顧,反而是一直透過提供教材、專業培訓、資助聘請教學助理等支援通識科發展。趙永佳形容,自問相比其他科目,通識教育委員會與前線教師溝通算是不錯。「譬如考評局盧家耀(評核發展部高級經理,2020 年中被親建制媒體抨擊後辭職),啲學會成日都會搵佢出來解畫。早期考評局試過搞啲 workshop,係大家一齊改卷,搵盧家耀黎一齊改,改完就一齊對。每年考完試 (考評局)都有個 seminar,係畀老師去聽返今次點改卷 — 當然,我覺得個溝通始終可以再做好啲,都有老師反映名額唔夠,時間都唔夠。」

前線教師梁曉勁亦讚賞,初期政府對通識科的支援相對充分。「開頭時都幾好,有啲畀科主任、有啲畀老師,分咗唔同 module,譬如老師開頭最弱係全球化,佢就搵相對 expert 的老師去傾,搞 seminar、小組,畀啲唔同老師交流。」

「就算嗰時係摸著石頭過河,你都知個方向。相比起呢家,下年要開啦,名都未知。」【編按:本網於 3 月中訪問梁曉勁時,教育局尚未公佈課程改名為「公民與社會發展科」。

2000 年初政府推行教改,開宗明義要改變學生在應試教育下「高分低能」毛病,強調通識教育正是要注重培養學生思考及分析能力,主張無需死記硬背,以專題研習、辯論等不同模式學習。但如今政府針對通識科的其中一項批評,是課程開放富彈性,教材不審批,「容易被少數人士自行解讀演繹,推行出現異化」。

事實上,接受本專題訪問的師生,亦各有不同上課方式及學習經歷。譬如有直資學校學生表示會分四人一小組上課,有學生表示老師教學材料以新聞為主、教科書為輔;有老師主張體驗學習,盡量舉辦活動、外出參觀。有學校則沿用傳統教授模式,協助學生應付考試為主,有餘裕再輔以課堂活動刺激學生思考。

譬如梁曉勁任職的學校,則主張通識科應盡量安排體驗學習活動,他每年都會帶學生去馬寶寶農場、中環等參觀。活動太多,課本會否教不完?他搖頭,「教唔晒所有嘢架 — 通識係唔需要教晒所有嘢,佢係 skill-based、分析資料,處理資料,然後畀自己意見,點解需要教晒呢?亦都無所謂教晒。」

「唔係要教晒啲嘢,而係議題涉獵過,有基本分析能力。同埋如果要讀得好,好多時一定要學生自己去做 reading。」

「重新冠名委員會」主席劉智鵬早前接受《立場》訪問,狠批局方當初構思通識科課程,要求中學生做到大學生甚至研究生水平探討,教師也可能只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原有課程「陳義過高」、「眼高手低」。

但趙永佳認為,通識科原先設計,正可容許教師根據校本情況、學生能力,選用適合的教學模式。「你當係一科考試科,淨係教考試又得,但係你話真係想教高階思維,好似我話係學內功,又得。甚至有啲老師對自己好 demanding,真係想教高階思維,咁就會諗好多方法,覺得呢家考試模式限制咗佢,點先做到真正開放的思考呢?會有呢啲唔同嘗試,都做到架。」

不過他亦坦言,負責撰寫課程者,必然要在理想與現實間平衡,尤其這是必修必考科。「所有人都要讀,就算老師都有唔同背景,老師之間都有差異啊嘛。」

張銳輝及梁曉勁均指,經歷幾年摸索後,教師逐漸掌握適合學生的教授方法。尤其課程於 2015 年完成中期檢討,課程雖未作出重大修訂,不過就分別於「全球化」單元刪去「政治全球化」部分,及為獨立專題探究制定框架及字數上限,供學生按部就班完成報告。

趙永佳坦言,自己一直希望能再精簡課程,或進一步調整考卷設計,以切合不同能力學生需要。「譬如 paper one 有無得揀、或者我提出過不如考 MC(選擇題),都好多人反對,畀人鬧得好緊要。我覺得 MC 都係可以考好高階的思維架!」他笑言,自己在 2012 年甚至向教育局提出過,覺得課程政治議題太多,但隨著反國教運動爆發,為免惹來閹割之感,計劃被擱置。「當時我覺得政治議題係票房毒藥,同學唔係咁鍾意讀呢啲嘢... 你點估到後來大家覺得政治當飯食咁呢?」

「我一路的講法都係話,教少啲,學生會學多啲,如果課程能夠再 streamline 啲,其實同學的學習會好啲。大家都同意個課程太闊,但一講到要 cut 就無人同意 cut 邊度!其實有好多考慮,同埋一定眾說紛紜,每一個單元都一定有粉絲、都有老師教緊,同埋大家都覺得,每個單元都有佢存在的意義。所以要做大手術係好困難。」

張銳輝的觀察則是,通識科漸上軌道後,教師普遍認為此科不難教,在有限資源下,學校騰出更多資源去應付其他科目,例如有「死亡之卷」之稱的中文。

「最初我們見到好多學校,例如本來有 5 班同學,分成 6、7、8 組去上(通識),希望減低師生比例,讓學生多啲主動學習... 但去到近年,可能師生比例就提高返,好多學校都唔再分組。」張銳輝負責的班級,也礙於學校人手分配,無奈回復類近傳統單向教授模式。「但在單向之餘,點樣盡量做多啲答問,畀學生自己就課題去準備、做匯報,或者搞課堂活動。但呢啲一定係少數,無辦法。」

張銳輝

無法達至通識科最理想的教學願景有很多原因,可能是學校資源人手不夠,可能是課堂時間緊張,可能是教師能力參差,也可能是香港學生始終未習慣主動學習模式。但張銳輝指,科目容許教師擁有的自由度,按學生能力以最合適方法教學,以學生有效學習為目標,正是通識科設計 — 以至過往教育界享有專業空間的可貴之處。

「正正係老師點解要做自己的教材,係佢最了解自己的學生,最後課堂上學生學得開心,就係老師完成到自己的工作。呢個先係通識科的目標,而公開試都係一個好重要的回饋。」

根據 2020 年中學文憑試數據,通識科合格的考生(考獲 2 級或以上)有 87.6%,較另外三個必修科都要高,「無論老師在課堂上搞幾多大龍鳳都好,如果最後學生應付唔到公開試,都係唔得架嘛。咁似乎在過去一段時間,咪攞咗個 equilibrium 囉。」

這教學實驗本應可以繼續下去,如果政府沒有突然宣布「改革」課程。

探討完通識的「前世」後,專題下篇將繼續探討其「今生」:在末代通識科學生、教師眼中,通識的意義何在?它何以最終迎來「死亡」命運?

 

【繼續閱讀:「替罪之科」專題下篇〈被神聖化妖魔化外 通識科在香港師生眼中的真實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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