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722

    【最後揮春?◆ 3】因初選被捕收護照 張可森:走不了,也不想走

    「嘰哩咕嚕」— 或是屯門區議員(新墟)張可森任內最後一張揮春。本來打算抄句歌詞獻給港人,最終卻選了「嘰哩咕嚕」,寓意言論自由空間越漸收窄、紅線壓境,不知還有多少機會能夠「坦坦白白」,但他相信只要保持堅定信念,無論用什麼形式表達,都能夠知道彼此心意。

    深知暴政之下越來越難說真話,創作環境每況愈下,張可森仍決定長期留在香港。

    「早期咪叱咤,嗰下覺得都真係好鍾意香港流行文化,屌!好想填詞喎!走咗點填?!」大學時期就開始填詞的張可森激動道。

    但他其實心裡有數,就算留下來,也未必有人敢找他填詞,業界自有其難處與顧慮。畢竟,除了填詞人,他還是個有國安法案件在身的區議員。「自己會知道有啲嘢遠咗,要加倍努力先可以再捉到舊嘢返嚟。」

    離填詞的夢想越來越遠了,後悔投身政治嗎?不。他說,無悔。

    無悔

    張可森常自稱「廢青」、「毒撚」,大學最怕做分組報告,只想享受一人之境;畢業後做了幾個月網媒編輯,便辭職回到學院讀碩士,繼續「廢青日常」— 天天宅在家裡,睇書、打機、睇戲、寫文,每日下午三點到樓下茶餐廳吃下午茶。連茶餐廳老闆娘都不禁擔心其狀況,主動介紹工作給他。

    「廢青」出任區議員,轉眼一年多。他笑言,「過得好充實」,「依家嘅我同過去真係好大分別」。除了去年七月結了婚邁入人生新階段外,對香港的情感也更深厚,想在此紮根。

    「我以前係一個覺得可以出去讀博士然後唔返嚟嘅人,但依家我真係都幾鍾意呢個地方,唔想走。」

    曾計畫到美國升讀博士的 27 歲青年,踏入 2021 年後,不想走,也走不了。

    1 月 6 日,清晨六時許,門鐘狂響,張可森睡眼惺忪,打開家門,眼見警察手持搜查令,指他涉嫌顛覆國家政權違反《國安法》將其拘捕,成為初選被捕的 55 分之一。

    張可森說,被拘留的三十多小時裡,沒有太多恐懼,內心很平靜,也想通許多事情。他逐一回憶了五十多位初選被捕者,與部分人曾有過爭執,但已無所謂,「(大家)都係暴政下嘅犧牲品」;也回望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從最開始上街遊行到決定參選區議會及初選,「然後就冇啦,他朝君體也相同」。說得雲淡風輕。

    除了相遇的人與事,張可森還想起法國哲學家德勒茲的《Logic of Sense》。書中引述詩人 Joë Bousquet 的詩句「My wound existed before me; I was born to embody it.」張可森解釋:「『傷口先於我存在』,唔好 resentment,唔好後悔,是過去的選擇成就當下的我,如果你否定過去,就是在否定現在的自己」。

    張可森獲保釋後(圖片來源:張可森 facebook)

    即使現時國安法案件在身,赴美升學計畫也因護照被沒收而告吹,只能留在香港,甚或面臨十年刑期,他依舊無悔自己至今的每個選擇,淡然笑道:「我當香港揀咗我喺度」。

    獲釋後,張可森報讀了中文大學文化研究博士課程。研究題目是「帳簿」,他滔滔不絕地解釋帳本與人類社會的關係、已故人類學家 David Graeber 的債務研究、Bitcoin 與 Distributed ledger Technology(分散式帳本)......下一秒,卻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其實 PhD 份 proposal、論文都係其次,暗渡陳倉係想炒 Bitcoin,有咩爽得過收錢研究 Bitcoin 呀!」

    從政近兩年的張可森,依舊滿口學術理論,仍然愛「鳩噏」。

    告別

    2019 年區議會選舉,張可森以六成得票(3,276 票),擊敗爭取連任的新界社團聯會成員古漢強,成功當選屯門新墟選區區議員。

    但原本四年任期,現不到兩年,張可森與其他民主派區議員一樣,在政治壓力與宣誓安排夾擊下或被 DQ 議席。他笑稱早有心理準備,會不捨熱心街坊,卻沒有太多留戀。

    「咁我相信有好多崗位都為緊香港付出,唔駛拘泥於咩身位或者區議員。」

    張可森明白最初大部分選民,是出於政治因素投票給一眾民主派候選人,「想我哋去表達一啲訴求,或者推動政府去做一啲嘢」,「但依家呢個政權已經唔容許做任何協商式嘅事情」。

    圖片由張可森提供

    他指出,單是這一年多的區議會工作便遇上不少摯肘,許多議程根本無法在會上提出,因政府部門常引用《區議會條例》 第61條,以不符合條例所訂的區議會職能為由拒絕參與討論。姑勿論政治訴求,連民生議題都未必能有所推進。例如近期本想討論共乘車輛合法化,以緩解街坊疫症下的生計問題,「佢都會 61 條彈走你」。他直斥,《區議會條例》第 61 條已是阻擾區議會的「萬能 key」。

    然而,就算面對各種刁難、綁手綁腳,張可森也不認為區議員無所作為。雖在憲制上可做的事情不多,但他相信區議員的象徵意義比實際政治功能大,至少讓社區知道仍有同路人互相扶持。

    「每一個區議員喺社區入面都係一個凝聚點,起碼過半數投票選民知你係邊個,信你做嘅嘢,嗰個係一個力量。力量唔係源自區議員身分,而係在於民眾仲信唔信你、點看待你呢個人。」

    想到服務街坊的日子或所剩無幾,張可森嘆道:「唔捨得啲街坊,啲街坊真係幾可愛」。他憶述,其助理早前被裁定阻差辦公罪成,大批街坊湧到辦事處說要幫忙寫求情信,「好 warm」。 

    臨別之際,回望過去一年多的點點滴滴,他說:「無悔。」接著,又沒頭沒腦地模仿起 MIRROR 成員 Alton 在《全民造星》中的離別感言:「尋求無悔真生活,路漫長也靜候~」(郭富城《木偶襲地球》)

    圍爐

    從當選到被捕,張可森自覺有所「蛻變」,可坦然面對順境逆境,更關心大眾在想什麼、經歷什麼。但跌宕起伏過後仍然不變的是,他對香港流行文化的熱愛 — 愛追看《全民造星》,緊貼 MIRROR 、ERROR 動態,廣東歌歌詞倒背如流。

    張可森透露,之後若不能當區議員,將投放更多心力支持香港文化,「呢個係香港畀我嘅嘢,亦都係我可以畀返香港嘅嘢」。

    張可森從小愛看港產片、聽廣東歌,大學開始填詞,筆名「林雪平」,作品包括電視劇《向西聞記 - 台北的港男港女》主題曲《我們是無法說明的季節》、SENZA A Cappella 的《限時動態》等。

    「歌詞一定係我最大嗰個香港人身分構成嘅部分。」他從香港文化獲得養份,也希望自己可以回饋它,甚至成為創作者,奮力追尋他熱愛的填詞工作。

    「香港係需要圍爐,細個可能成日都話『圍爐取暖』唔好,但其實寒冬之下係要圍爐取暖㗎。香港文化就係一個好好嘅爐、聚合點,畀大家圍下。」他認為,現在香港人很不快樂,需要多做令人開心的事。

    至於未來會如何,張可森無法想像,「但想同老婆一齊變老囉」。初選大搜捕當日,他身體不適送院,看見一位伯伯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妻子排急症,「嗰下覺得兩個人可以一齊去到咁老,都幾幸福。我都好想同老婆一齊咁樣,雖然依家唔知得唔得,但盡做啦。」

    張可森

    文 / 鄭晴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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