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zu 薯伯伯

Pazu 薯伯伯

旅遊寫作人,為最早一批在網上連載遊記的香港人,多年來足迹遍佈歐、亞多國,在喜馬拉雅山麓、東南亞、南亞等地區生活。著有《風轉西藏》、《北韓迷宮》、《西藏西人西事》及《不正常旅行研究所》,分別在香港,北京及首爾出版。作者 Facebook:https://www.fb.com/pazukong;風轉咖啡館:https://www.fb.com/spinncafe;作者博客:http://pazu.com/blog;Pazu 兒歌網:http://www.pazu.com;相集:https://www.instagram.com/pazu

2019/7/11 - 11:48

最慵懶的論政方式

自發上街的遊行人士,塞滿整段軒尼詩道,正是反映了對政權的不滿。不過對於盲目支持政權的人來說,由於無法認同建制的失敗,所以把一切大型遊行,均當作是外國勢力干預香港事務的陰謀。照片攝於 2019 年 7 月 1 日。(作者攝)

自發上街的遊行人士,塞滿整段軒尼詩道,正是反映了對政權的不滿。不過對於盲目支持政權的人來說,由於無法認同建制的失敗,所以把一切大型遊行,均當作是外國勢力干預香港事務的陰謀。照片攝於 2019 年 7 月 1 日。(作者攝)

在前文提到,英國作家 Northcote Parkinson 說過一則寓言故事。故事是咁的,有一個委員會要討論新核電廠的建造細節,討論的議程,包括批准核電廠的興建計劃,以及建核電廠旁邊的單車棚。

批准核電廠的興建計劃太過複雜,反正大家都不懂,所以只用兩分半鐘討論,輕輕帶過就算。但單車棚的外觀及顏色,卻是路人皆能給意見,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就用上四十五分鐘去討論。最可笑的是,在如此重大的議題裡,最花時間討論的不是核電廠,不是單車棚,而是茶點的細節,足足討論了一個多小時,還要未完待議。

按著相同邏輯,在談論複雜的議題,尤其涉及體制暴力這些較為深層次的問題,先決條件就是要對制度運作過程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否則就極難討論。所以在論事之時,有些人就愛避重就輕,對深層次的制度暴力置若罔聞,卻對打爆兩塊玻璃相對輕微的暴力嚴加譴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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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些人,縱然不明白世事的運作過程,卻又想說長道短,也非完全沒有其他途徑。他們只需找到一種論說的方式,這種方式必須乎合以下兩個條件:

一,不需要理解具體的運作機制。
二,卻又能夠暢所欲言討論下去。

世界上倒也真的有這種辯解的辦法,就是 — 陰謀論。

陰謀論有幾個特點:

一,本來無知會讓人焦慮或不安,產生認知失調,但陰謀論提供全能的解釋,可以讓人暫忘自己的無知,解決認知失調所引起的焦慮。
二,解釋方案不能做資料蒐集,特別適合慵懶之人去了解世界。
三,只憑天馬行空的劇本,任何人均能憑空想像其運作模式。
四,不相信混沌,不相信自發,他們深信一切事物的因由,背後均有複雜的動機。
五,為了證明以上的觀點,抱持陰謀論的人,往往要具備嚴重的確認偏差(confirmation bias),才不會使自己的觀察過度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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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訪問中,有支持警方暴力執法的市民稱:「(示威者)那些頭盔和眼罩從哪裡來?說沒有組織是騙人的,沒腦袋的人就會被騙。」受訪者口中的「組織」,似乎就是暗示背後有個搞手。他們無法理解示威者經歷了數次大型示威後,對於物資運送及分發,已經像人工智能一樣,逐漸摸出強勁的自救模式。他們自己從來不願無私付出,所以也不相信別人願意無私付出。他們看到有自發的物資運送,就只能理解為「外國勢力」、「幕後黑手」的支援。

他們堅稱整場運動是陰謀,你想要證據,他們卻說因為是陰謀,所以拿不出證據。他們不必為自己的慵懶無知而羞恥,單憑想像已經能鋪出故事的大綱。他們七情上面,苦口婆心地說:「你也知道,外國一直都想搞亂中國……」

而對於那些慵懶的陰謀論者來說,正正因為找不到證據,更顯陰謀論之說最為可信。上世紀 80 年代,美國興起一種道德恐慌,名叫「撒旦虐待儀式」,簡稱SRA(Satanic ritual abuse),有人指控一些神秘團體對人身的侵害或性虐。信者言之鑿鑿,聲稱這些撒旦組織偏佈全球,包括了不少世界精英及富人,他們專門綁架小朋友,淫之賣之,迫其下火坑。

不過有關 SRA 的所謂證據,無論是消息來源,又或是指控方的陳述等,全部都有極大疑點。其中最著名的所謂「證據」,來自一個名叫 Laurel Willson 的女子,她聲稱自己因姦成孕,生了三個孩子,然後又說孩子被犧牲去祭撒旦。

事情鬧大,官方介入調查,卻找不出任何證據,甚至發現 Laurel 根本沒有懷過孕。你以為這就足夠粉碎陰謀論,非也,那些堅信撒旦虐待儀式的人,反而認為沒有證據,就是最有力的證據,他們深信有個強大的幕後黑手,把儀式的痕迹完美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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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的肥皂膠劇,其中一種最容易鋪排的劇情發展,就是主角看著一個人物、角落或物件,背景卻響起主角自己的旁白。例如看著一個對象,旁白早就把人物的每個細節,劇情的發展脈絡,甚至是自己所思所想,都一清二白地描寫出來。

看慣了膠劇的人,潛移默化,他們不相信散打式的策略,他們不相信混沌,他們不相信隨機,他們不相信演化,他們更不相信自發運動。他們看得太多膠劇,深信一切事情都有一個鮮明的解釋,每個動向均有一個複雜的動機。他們要求任何事情均必須有個清晰明確的答案,而唯一可以百搭的解釋,就是陰謀論。

他們必須用因果論才能明白世界,所以網民自發遊行是陰謀,眾籌登報是陰謀,一百萬人上街是陰謀,二百萬人上街也是陰謀,甚至殉道也可以是陰謀。對方在撐警集會上看不到有人派餅,卻看到反送中的遊行當中,有人免費派茶點給現場人士,所以派茶點也肯定是個陰謀,更加深他們對於「背後勢力」的幻象,團結也成了陰謀的佐證。

他們只能用陰謀論去解釋一切現象,因為,這是他們唯一能夠理解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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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謀論本身太多破綻,抱持這些觀點的人,還要有另一種認知上的缺撼,才能產出這種結論,就是確認偏差(confirmation bias)。他們會選擇性地蒐集訊息,把不符合其主張的證據隱去,只保留片面的蛛絲馬跡來支持自己的觀點。

他們為了使自己相信有「外國勢力」的陰謀,面對任何與外國有關的元素,例如外國照會(démarche)、外國媒體報導、用 iPhone,又甚或是示威者衣服上的一個米字旗的小 logo,都是私通外國勢力的證據。

在某個訪問裡,有人堅稱「反送中」是由外國勢力搞出來,還說是八國聯軍,記者追問是哪八國聯軍,對方一時語塞,卻強裝笑容,一副閒雲野鶴般的模樣說道:「這個我就不說了,你自己去查一下就知道。」類似的反應,你幾乎可以在每一個大吹大擂的人身上看到。他明明是因為無知而不能再說,卻以為自己不說只是休休有容之表現。

但若然你問,為甚麼長官的配偶及兩個寶貝兒子有英國國籍,就不是外國勢力?局長或司長的配偶有加拿大護照,又不是裡通外敵?為甚麼當年中國政府要求外國「高姿態」地支持《聯合聲明》沒有問題,現在香港有人要求美國審議《香港政策法》反而又叫借助外國勢力?有人堅稱香港人在九七年以前是活在英國統治下的「二等公民」,但當年卻有不少人從中國逃難來香港避難。而更甚者,有人又堅稱香港目前既自由又民主,卻又把自己的妻兒都送到外國生活及留學,還打算要入籍長居。

如果你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人,對香港前途感到憂慮而移民他鄉,再度回流,我能明白。如果你是因為現在對香港的政局失望,因而萌生移民的念頭,我亦覺得沒有矛盾。但是,我怎麼也難理解,為何一個人可以一邊幫著政權說盡好話,一邊批評示威抗議為大眾爭取權益的人,一邊說著香港如何好,一邊說中國如何妙,卻又把自己最親近的人,全都送去美國加拿大英國澳洲。為何自己就不是外國勢力?為何警隊裡的英國警司又不是外國勢力?難道在那些陰謀論者的認知世界裡,確認偏差真的可以嚴重到如此地步?

我實在很想儘量站在對方的角度,去看看應該如何解釋這種矛盾與虛偽。到底是怎樣可以嘴巴裡滿口大話,身體卻又如此誠實?到底一個稍有道德界線的人,是如何跨越這條長長的身心鴻溝?

說實在的,至今我還是不明白。

(有朋友卻說,可能對方連家人也移民他鄉,卻又堅持留港,愛國愛港,更顯其高尚情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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