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沛敏

陳沛敏

新聞工作者

2020/6/6 - 10:56

最黑的夜最亮的光

2020年6月4日維園

2020年6月4日維園

起床打開手機,面書自動彈出舊照,是六四 28 周年在維園拍下的燭光。三年前春夏之交,剛完成前後六個月的電療、化療,頭髮還未長出來,再次置身燭海,有感而發,跟身邊的人笑說:「做人都唔知幾時死,所以有啲嘢更加要堅持。」

沒料到,自己未死一國兩制已死。三年後,終於來到這一天。

六四晚,封鎖維園足球場的鐵欄被推翻,四周很快就坐滿了人。大家隔着口罩攀談,席地而坐的中年男士說,過去30年幾乎年年都來,九七前後常擔心燭光集會被禁,沒想到今天竟成事實。「出年我仍然會來。」說的時候,他雙眼通紅。

廣告

他的話提醒我,30 年來的「行禮如儀」其實已轉化成一把尺,在國際社會、在香港市民眼中,一把量度香港自由狀況的尺。

1996 年,中聯辦前身新華社香港分社副社長張浚生批評支聯會不愛國,其「活動」損害穩定繁榮;時為特區籌委會副秘書長的邵善波暗示,九七後悼六四可能觸犯《基本法》23 條。翌年六四,距離主權移交不足一個月,維園掛起「戰鬥到底」四個大字。

1999 年六四 10 周年,董建華私下再問司徒華,能否不搞六四紀念,遭一口拒絕;董公開呼籲港人放下六四包袱。那一年,七萬人秉燭夜祭。

2003 年,23 條立法如箭在弦,港人擔憂自由收窄,5 萬人到維園點起燭光。2004 年 7.1 效應延續,8萬多人湧維園高呼「平反六四,還政於民!」翌年董建華下台。

今年六四,國歌法三讀通過,國安法兵臨城下,香港人仍然不理政權禁令,到維園、到各處遍地開花,為的是走在一起,點起燭光。有人唱《自由花》,有人唱《願榮光》,有人喊「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有人叫「香港獨立、惟一出路」。有生以來第一次六四來維園的大學生,在揮動「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黑旗。他說,守護自己屋企是一種責任呀。我明知故問:但六四關香港人什麼事嗎?他不假思索:31年前北京學生為民主自由遭鎮壓犧牲,今日香港不是一樣嗎?是的,我想起英國廣播公司那條八九民運紀錄片的片段,騎着單車的北京青年爽朗的笑着回應外國記者:「去遊行,天安門廣場(Why?)這是我的職責呀。」

或者這樣說,要不是香港人的堅持,六四燭光不會撐到今天。最黑的夜快將降臨,在香港人身上,我仍然看到最亮的光。

原刊於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