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zu 薯伯伯

Pazu 薯伯伯

旅遊寫作人,為最早一批在網上連載遊記的香港人,多年來足迹遍佈歐、亞多國,在喜馬拉雅山麓、東南亞、南亞等地區生活。著有《風轉西藏》、《北韓迷宮》、《西藏西人西事》及《不正常旅行研究所》,分別在香港,北京及首爾出版。作者 Facebook:https://www.fb.com/pazukong;風轉咖啡館:https://www.fb.com/spinncafe;作者博客:http://pazu.com/blog;Pazu 兒歌網:http://www.pazu.com;相集:https://www.instagram.com/pazu

2019/8/13 - 13:57

機場二三事

在香港機場有大批示威者,期間得到不少乘客支持。其中一幕較為深刻的畫面,是在抵港大堂,一位剛剛回港的白髮婆婆,從禁區出來時,看到示威者,她沒有說支持或加油,只是連續點頭,閉一閉嘴唇,再點頭,然後說:「我明白,我真係明白。」眼神充滿著關切。那一刻,我居然有點想哭出來。攝於 2019 年 8 月 12 日。(作者攝)

在香港機場有大批示威者,期間得到不少乘客支持。其中一幕較為深刻的畫面,是在抵港大堂,一位剛剛回港的白髮婆婆,從禁區出來時,看到示威者,她沒有說支持或加油,只是連續點頭,閉一閉嘴唇,再點頭,然後說:「我明白,我真係明白。」眼神充滿著關切。那一刻,我居然有點想哭出來。攝於 2019 年 8 月 12 日。(作者攝)

癱瘓機場的抗爭方式在外國屢見不鮮,但在香港似乎是較少使用的方法。印象之中,今年 8 月 9 日是第一次,本來一次就差不多了,但誰也想不到,在 8 月 11 日,警察在太古站內施放催淚彈,還在尖沙嘴射爆女示威者的眼球,導致其永久創傷及毀容。市民面對著又一次的濫暴,被警員射爆眼,又引發另一場癱瘓機場的抗爭運動。所謂濫暴,就是施行法律及指引以外所賦予的暴力。

在 2019 年 8 月 12 日,大批示威者身穿黑衣前往機場,叫著「警察還眼」的口號。我在下午 1 時多從市區坐巴士進入機場,卻首次遇到機場巴士爆滿,居然要飛站,我只是多等一班車便能上車,已算幸運。到了機場路,部份巴士無法前行,有司機開了門,讓乘客步行前往機場大樓。我和朋友坐的巴士則因為走了外線,把我們直接送到機場大樓。機場早已站滿了示威人士,但跟 8 月 9 日的情況完全不同,這次抗爭者多得連通道也難走,非常擠擁。事情已有大量報道,我就只說一下我自己經歷的二三事。

在下層的抵港大堂,眼見有不少旅客,從禁區出來就舉起手,為大家加油。有旅客主動拍攝示威者身上的海報,也有旅客查詢發生甚麼事情,表現得相當理解,也願意聆聽大家的心聲。不過也有一些旅客,神色徬惶,顯得有點不知所措,但現場也有示威者上前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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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見到有一個家庭,聽其說話的方式,應該是香港人。不過當中那名貌似父親的人,一直推著行李車,一邊露出厭惡神色,觀其言行,也能猜到他的政治立場。有時外地人問我香港人對某些事情有甚麼想法,我想說,香港有七百多萬人,意見本來就很多元,實在很難單用一句來概括所有香港人的想法。

我見那個疑似深藍的父親推著行李車,雖然估計大家政見不同,但還是主動走上前,問他有甚麼需要幫忙。他見我身穿黑衣,還貼著一些標語,便立即說:「唔駛唔駛唔駛唔駛唔駛唔駛!」說罷繼續推車前行,撞到示威者的腳。示威者通常會假設這種推撞是無心之失,但那個父親肯定是故意,示威者便大聲問了一聲:「做乜啊?」

那個父親停是停了下來,但氣氛越來越蹦緊。我知道他說不需要示威者的幫忙,但實在不想見到旅客與示威者之間發生衝突,我便主動走到那個父親前方引路,我只是用手掌輕揮示意,叫他跟著。他沒有其他選項,也只好跟著我。在抵港大堂,我跟其他示威者說:「唔好意思,大家讓一讓路!」眾人也願意合作。我見他們走到通道了,跟他們說聲小心,便行離開。離開之時,那個父親的頭雖然還是昂起,但也算給我點頭示謝了。

我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為,這家人會因為身穿黑衣的人幫了他一個小忙,而改變自身的立場,這也絕非我的目的,如果有這種想法,肯定是幼稚。但是,幫他們一家大小在人群當中開了一條通道,純粹就是不希望看到他們一家大小無助地在機場不知所措,更不想抗爭者與回港旅客之間有任何矛盾。

而且,其實大多數乘客,都是支持示威者的。其中一幕較為深刻的畫面,是在抵港大堂,一位剛剛回港的白髮婆婆,從禁區出來時,看到示威者,她沒有說支持或加油,只是連續點頭,閉一閉嘴唇,再點頭,然後說:「我明白,我真係明白。」眼神充滿著關切。

那一刻,我居然有點想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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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現場的 wi-fi 及手機訊號都不好,見到有旅客用手機查資料,面露迷茫之色,我便上前幫忙。我們用英文交談,他們說要去旺角,我帶他們去坐機鐵。我看對方頭上一頂小帽,問他們是否從以色列來,他們見有人認出是猶太人,好像很高興,我說我也去過以色列啊。

以色列人問我:「其實香港人為甚麼要抗爭,發生了甚麼事情呢?」即使新聞如何多,但外國人毫不知情,也不奇怪,正如我們也不知道以色列的政事。不過現場人數實在太多,環境也太吵雜,到底怎樣在一分鐘之內約略說明事情始末,確是困難。我當時只是約略說起警方濫暴,但下次再遇外國人問起香港之事,到底如何用最簡明的方式去解釋,希望有識之士可以提一點意見。

後來聽到有旅客說泰文,我便上前用泰文問他們去哪裡,原來他們因為航班取消,所以想回去中環住一晚,就帶他們去的士站及巴士站的方向。之後又遇到一些不同國籍的旅客,有說普通話,也有說英文,幫到幾多得幾多。

為甚麼我特別想幫助機場裡的旅客,始終自己很喜歡旅行,即使我說香港有七百萬人,每人也有不同想法,但你與外地人的交流,往往就是他們對這片土地第一,或甚至唯一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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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機場現場人數太多,在機場時一度不能上網,不能電聯,於是有「斷網」的謠言。我後來打開訊息軟件,才發覺收到一大堆勸我撤離的消息。不停說快要清場,又說要斷網,幸而當時我收不到訊號,否則可能就輕易被網上的流言影響,被太多流言轟炸,未必是好事。

不過有關「清場」,我想說的是,其實非全然在網上發生。在下午五時多,我跟兩名朋友到了二號客運大樓那邊,見到不少店鋪早已關門,便坐在某咖啡館門外的地上休息,卻見一位年青人,走向不同的人群,展示自己的機場職員證,他用手指蓋著名字及職位,但清楚看到其證件照片。

他說他們收到內部消息,說可能會清場,勸喻大家離開。我也不知道他們的「內部消息」來自哪裡,也不排除是警方或機管局不停放風,但是公司收到通知告訴員工,熱心員工再把消息傳出來,並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已經證實的消息。

信,與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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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否受到那位熱心的機場職員影響,我和朋友在六時多就離開。由於公共交通處的等候人數太多,有人建議大家步行前往東涌,不是沿著正常的步行道,而是走在高速公路上。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個距離起碼有 5 公里。沿途看到有些旅客拖著小朋友及行李,不少示威者也有上前幫忙,幫手把行李抬上石壆。

當中數人來自深圳,他們看到有旅客幫助,稍覺放心。後來把她們幾個小孩子及一名大人送上的士,再把另外兩人送上義載車輛,總算處理好。她問我:「為甚麼這麼多車子停在路邊呢?」我說那是義載:「當政府不做事情,我們就只能用自己的方法去解決問題。」我們一直走著,其實沒有談甚麼政治,我覺得不是適當場合,反正做著自己覺得正確的事情,便足夠了。

再後來,又遇到七名日本旅客,大家一直走著,本來也想安排她們乘坐義載車輛,但人太多,很難安排,也就只好作罷。途中遇到另一名香港人,也懂日語,便過來幫忙,之後一起去餐廳吃飯。今天大家真的累壞了,怎料那名年青人忽然說,自己是在迪士尼工作。日本女孩一聽,反應就像動畫片那麼誇張。原來她們來香港,就是想去迪士尼,從其中一人的 Instagram 看到,更是個超級迪士尼粉絲!

她們本來晚上不知道住哪裡,但迪士尼的手足,經過一些協調,就幫她們用較優惠的價錢,訂到了迪士尼的酒店。我們道別之時,當然離不開日式的鞠躬,大家為著圈,不停鞠躬。有一名女孩說:「我們剛才很害怕,但現在不怕,因為你們都很親切。」我說:「如果世界的人,能夠明白香港人的聲音,我們就高興了。」我真的很喜歡香港這片土地,即使這裡充滿矛盾,但還是希望不同的訪客,說起我的家園,會有個較為美好的印象。

今天大家也真的太累,可能是因為人太多,空調不足,還有精神壓力,加上機場至東涌那段路的勞碌。走路之時,其中一名日本女孩忍不住哭了起來,我們坐下來吃飯,還見她眼睛紅紅,也不知是心裡難過,還是過度疲勞。我們在等待吃飯叫號時,朋友忽然叫我唱首歌。(為甚麼呢?)

但我也不推卻,唱了《小甜甜》。這首歌,我雖然識背粵語版,但日文版就只會這一句:「Waratte, waratte, waratte, Candy! Nakibesou nante sayonara ne, Candy Candy!」

意思就是:「笑吧,笑吧,笑吧,跟悲傷說再見!」

但願我們將來都有一天,可以一起笑著唱這首歌。

只是,想到種種不義之事,實在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有這樣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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