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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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6/10 - 20:41

【歷史題風波 · 下】政治陰霾籠罩校園 一班教師風眼中捍衛真正專業

歷史科試題爭議發酵超過一星期後,最終隨著考評局宣布取消試題落幕。但自去年反送中運動爆發,左報及建制派針對教師網上言論口誅筆伐 — 教育局表明有權註銷「失德」教師註冊,建制派要求整頓通識科,警方對外宣稱有教師「帶學生犯法」,及後卻發現教師與現場學生並不相識……教師屢屢被扣上「黃師」、「縱暴」、「煽暴」帽子,不難想像,歷史科試題爭議絕非教育界受壓的孤例,甚至可能是徹底整頓的開端。

近日不少媒體刊出反修例運動一周年回顧報道,尤其著眼「勇武派」年輕人的運動參與。無綫新聞今日播出相關報道,早前有份在立法會提議案,要求教育局「嚴肅追究縱暴教師」的經民聯議員梁美芬在訪問中重申,教育、尤其是通識科設計缺陷,認為若教師只向灌輸學生制度和社會問題,只會令學生充滿仇恨和不滿,認為學校應對參與運動學生「先處罰、再輔導」。

同一日,教育局局長楊潤雄向全港中小學校長發信,指學校應勸止學生罷課或在校內外以組人鏈、唱政治歌曲、喊口號作政治表態,更稱若學生屢勸不改就應「訓輔」及「懲處」。信中又形容教師若參與罷課,是「向學生示範以違規方式表達政治訴求」,教育局會嚴肅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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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各區人鏈

9.9 各區人鏈

香港教育界向來被視為敢言、自主,立法會功能組別的教育界議席,民主派過去三十多年從未失守;教協在去年社會運動中數次發起遊行集會,曾以「守護下一代」、「堅守教師專業」等作主題,每次均有逾萬人參與。

黨媒、親中派屢將年輕人違法歸咎教育失敗,特首林鄭月娥及中國外交部駐港特別員公署,早前先後以「無掩雞籠」形容香港教育界,林鄭強調教育局、辦學團體及管理層均有責任把關。在社會運動、政治干預的雙重影響下,校園無可避免被扯入漩渦。本來已在煩惱課程、考評、課外活動、行政工作的教師,在政治風眼中要處理怎樣的張力?教育界的抗壓力、持守「教育專業」的空間,還剩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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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黃師」

「比例上,History 老師都係多啲係黃嘅......」這是中五同學 Karis 的印象,但中六的 Thomas 不盡同意,「又唔可以話黃嘅... 但係識諗嘢囉,因為佢哋係要教學生點樣雙面思考嘛...」

「我們有時會知道老師的政治立場,但上堂時,老師都唔會好張揚咁去講『中國點』、.『中共點』。」

兩個中學生,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老師是「黃」是「藍」。雖然沒有證據,他們卻相信歷史科老師多數是「黃」,理據是他們的自身觀察 — 既修讀歷史,也讀化學和生物的 Karis 形容,相比理科班的「港豬」同學,歷史科的同學更熱衷參與社會運動。

「我哋讀 Phy、Chem、Bio 的同學,全部都係『港豬』嚟㗎。無一個係行出來(支持反送中運動)㗎。一班四十人,真係一個都無喎。但我們讀 history 嘅人,就大多數都會發聲。」

中學歷史科學生 Karis、Thomas

中學歷史科學生 Karis、Thomas

《教育條例》沒有明文規定教師的政治立場必須撐政府,但在左報或親中派眼中,單是上述學生幾句無心的話,恐怕就足「印證」歷史科「窩藏」多少「黃師」,或教師如何「煽動」學生參與「暴亂」。

Karis 和 Thomas 又興致勃勃道,自己最喜歡的歷史科課題,就是香港史的部分;即使讀過中國史、中國文化,他們對國家卻依然無甚好感,「講中國史,我可能會走堂,但教香港史的時候,我唔會走堂。」甚至,他們讀到國共內戰時,即時聯想到的,卻是運動支持者之間「黃鬥黃」,未有槍口對外...

恰巧,歷史科試題爭議爆出後,新華社就曾發表時評,直指香港教育至今未去殖,未建立「與『一國兩制』制度相適應的新教育體制」...

又中。

剛畢業當歷史科老師的 Holly,本對所謂「黃師」指控一笑置之,近日打壓迫在眉睫,她直言也擔心不到太多。

「如果我們強調獨立思考、批判性思維,就等如『黃師』的話 — 我只可以認(黃師)囉。」

「但如果佢哋指控我們滲透立場、教學生成為『暴徒』,我相信同工們一定唔係做緊呢樣嘢。至少我認識的(老師)、或者我自己,都唔係。」

《大公報》、《文匯報》近年大力鞭撻教育界,有教學工作紙內容提及「警黑勾結」,被指煽動仇警;通識科課本被指具傾向性、煽動「仇中亂港」;有老師被指在講座上提上街抗爭等問題,被文匯報指名道姓批評,指其「將政治觀點帶入課室」。

(立場新聞圖片)

(立場新聞圖片)

但幾位老師卻認為,他們的教學方法沒有變,變的是社會。他們對「煽暴」指控深感無奈,但也承認,在過去一年的課堂上,確實無可避免會觸及社會時事及社會運動。不過相比老師刻意帶起議題,更多時是同學主動提問。

「有時在課堂,我講完一件史事,然後有同學會問,係咪即係依家嘅乜乜乜啊?」任教歷史科 6 年的阿思說,「但從專業角度出發,我唔會同佢喺呢個位細鑽。因為雖然有啲時事同歷史事件好相似,但都係會有可比性、以及不可比性。我唔能夠直接話:我哋依家就係好似當年德國極權啦!總有少少不同嘅。」

Holly 同意阿思所指,雖然時事往往比史事更能引起學生興趣,她亦不傾向在課堂將兩者直接扣連,「因為無乜意義。每一樣歷史事件的起因、後果,背後牽涉的脈絡,都好唔一樣。這樣的比較,其實無助學生去深入理解,無論係史事、定係時事。」

時事難與史事直接比擬,不代表時事討論是課堂上的禁區;相反,學習本不應受政治紅線所限。Mr. Chan 忿然指,「我鍾意教書,係因為我鍾意依個行業的 nature,如果你(政府)要我唔可以再做咁樣的老師,我不如唔打呢份工。」

多年來,不同學者就「歷史學是否一門科學」早已爭論不休,一派學者認為歷史並非嚴格意義上的「科學」,因歷史演變充斥大量偶然性及不可重複性。儘管如此,受訪的歷史科老師和同學都同意,歷史特點之一,就是前車可鑑。

教書將近 10 年的阿 N 說,「例如歷史科會教冷戰,最後蘇聯解體,我們會教『波羅的海之路』,三國人民自己拉手,跟住獨立,依件事書裡面都有寫。咁大家都知道,早一排成日有學生拉人鏈 — 係咪我叫佢去拉人鏈呢?」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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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說笑、半認真道,明明教了這麼多年的高中歷史課,去年下半年再教的時候,卻有「反中亂港」之感。「中五我係教緊辛亥革命,跟住中六,我教緊東南亞獨立運動;另外中四,我就講緊戰爭問題。」

「有時同學會以為,我哋上堂係曲線抽擊緊政府。」眾老師笑。

「有時歷史科好玩的地方,係嗰種留白,大家可以自行對號入座。對我來說,如果同學有聯想、揾到生活經驗,就夠啦。有時同學仔問我點自處,其實我都無好好的方法,我就會同佢講,想知道點自處,不如睇書、睇下啲人點樣做。」阿思說。

老師們又不約而同滿腔牢騷 — 若老師對學生的影響力真的這麼大,他們第一件事要「煽動」的,不是叫他們去示威,而是叫學生交齊功課。

「如果學生真係咁易受鼓動到,我哋就唔使咁勞氣,教書就會教得好開心啦…」

「學生係有思想的個體,我哋又唔係北韓,學生有好多方法,可以對比我們上堂講的資訊、內容。學生自己有判斷,唔係老師話點就點。」

資料圖片 l lunaticarus @ flickr —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NoDerivs 2.0 Generic (CC BY-NC-ND 2.0)

資料圖片 l lunaticarus @ flickr —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NoDerivs 2.0 Generic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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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常言政治不應進入校園,曾任教歷史科多年、前中學校長會主席李雪英也認同,但她認為,老師在課堂上討論時政,不僅非將教育「政治化」,反而是教育工作者的責任。

「學校要係一個滿足學生學習好奇心的地方。老師係最有空間,亦都最能夠客觀同學生討論呢啲問題,我覺得(老師)責無旁貸。」

李雪英在 1984 年至 2000 年間任教中一至中七各級歷史科,曾任中學校長會主席,期間以其作風敢言著稱。2014 年佔領運動後期,有建制派將矛頭直指通識科,又指控學生不愛國,是因為沒有將中史列為必修科。李雪英當時就曾公開反駁稱,大規模街頭運動與學生有無修讀中史無關,又指如果教育局因為佔領運動整治通識科,是扭曲教育的極危險行為。

2019 年的街頭運動,無論在規模、時間,武力程度,及政權鎮壓力度,均遠遠超出五年前任何人之能想像的限度。訪問當天,適逢疫情爆發後復課前一天,網上再有人號召罷課,雖已退休,李雪英仍感痛心,也無奈。

「有時都會好傷心,當我聽到,吓,又罷課?... 學生咁難先可以咁見返面...」李雪英說,「如果係學生自發地、心情真係好差,唔想上堂,呢個係學生個人情感的表達。但如果係有組織地、有系統地鼓動學生罷課,我覺得唔理想。」

「我唔從追功課、追學習進度咁功利的角度…你問我的話,我真係想學生聽日(復課日)可以好好地返學,同老師聚吓、舒緩吓大家的壓力。我唔想成日都將校園扯入咁緊張的環境,人係唔可以 24 小時都係作戰狀態,可唔可以俾學生放鬆返啲呢?」

前香港中學校長會主席李雪英

前香港中學校長會主席李雪英

校園並非殘酷現實的避風港,同樣有份將校園扯入政治漩渦的,絕非只是支持運動一方。有句老套的話,「校園是社會的縮影」,李雪英慨嘆:

「學校無得獨善其身,學校係整個社會的一部分。譬如之前有報章揭示有考評局的考試主任,在 facebook 表達個人和政治睇法 —— 呢樣都唔只係教育界要面對嘅。」

中學生 Karis 和 Thomas 形容,與數理科目的學習經驗不同,他們歷史科的學習成效,往往依賴老師的講課功力和筆記,而非單靠背誦那沉甸甸的教科書、或者報讀雞精班「惡補」答題技巧。

李雪英形容,香港有很多賣力的教師,在繁忙教學及行政工作外,仍花時間準備額外教材和教學活動。但政府現在強調要對教育界行使「監督責任」,實質操作起來,到底能提高教學質素,還是變相收緊教師的專業自主空間,不得而知。

李雪英憶述,自己當年教歷史,暑假的工作就是到大學圖書館找資料,再用老舊的打字機一字一句,給學生做最新的筆記。

「當年仲辛苦過而家,但我都仍然願意做。但其實,老師有冇簡單啲、安全啲嘅(教學)方法?有嘅 — 咩都唔駛準備,上堂就叫學生打開書,『Chpater 3,第 25 頁』,老師講一次,學生望一次囉。反正教科書已經送審,有咩事就教育局揹,老師咪好『安全』囉,但學生就冇新嘢學。」

李雪英憂慮,政府過多干預,可能反扼殺真正用心的教師。「老師的責任理應係傳道、授業、解惑。定係我哋只想老師依書直說,依標準答案改作業,改完就收工 — 我哋係咪要將教育放到呢個位呢?」

當政權企圖控制人民思想,標示社會已進一步由專制滑落至極權,李雪英對未來日子難言樂觀。「如果政治可以繼續唔入校園的話,小小的題目風波,我們會消化得到。但如果繼續(出現政治爭議) — 我唔敢講。」

幾位歷史科老師雖未親身感受到政治審查教材、舉報教師言行等壓力,但阿 N 直言,最近設計期末考題目,總會閃過擔心被秋後算賬的念頭。

「我(出題時)都真係有諗過:『咁……點呀,問得定唔問得呀?』,『我會唔會交咗份卷上去,就無啦啦俾人拉咗入校長室㗎...』。不過諗完,我都係說服自己:『算啦,唔好自己杞人憂天啦』。多多少少有啲嬲、有啲發晦氣。」

阿思也認為,外在打壓歸打壓,教師要不未戰先降,要不根本「無得驚咁多」。

「最近越來越多事發生,說到尾,所謂『堅守專業』,其實就係咁。我們相信自己真係教育緊下一代,而唔係灌輸緊下一代。唯有咁,我們先對得起『歷史老師』的稱呼。」

受訪的前線中學歷史科老師

受訪的前線中學歷史科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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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街頭戰火蔓延至校內

反送中運動前線示威者中,不少是仍未成年的中學生,亦有學生發起罷課、「和你拖」人鏈、甚至在校內活動如陸運會等場合發起行動。教育局局長楊潤雄去信全港校長,要求學校提醒學生切勿參與危險或違法活動,形容在學校叫口號、拉人鏈、張貼有政治信息的標語及唱相關歌曲,都是政治表態,會破壞和諧校園及令人誤會是學校立場;罕指教師應緊守崗位,不應罷課罷教,否則屬疏忽職守,將政治帶入校園,「向學生示範以違規方式表達政治訴求」。

同一時間,左報狠批校園淪為「黑暴溫床」,甚至連央視也指香港教育需進行「刮骨療毒」,從教材及教師開始整治。

Karis 和 Thomas 是中學生組織「中學生行動籌備平台」成員,亦是校內罷課工作組的中堅分子。談起去年同學們罷課、行動,顯示前所未有的團結,兩人越談越興奮。但從他們的經驗所見,即使老師未完全禁絕他們行動,亦絕非如親中派所言「煽暴」、「縱暴」。

「我哋學校真係成班『叛亂分子』,連續 3 日瘋狂在操場罷課!然後副校出來,叫我哋交家長信,然後我哋最後全部都無交!」就讀某名校的 Thomas,說起同學們團結一致違抗老師要求時,沾沾自喜。Karis 也不甘後人,連忙說哪次組織罷課,她當著記者的鏡頭面前,和阻止他們罷課的副校長據理力爭…

在未有政治運動的年代,學校是每個反叛學生眼中,打壓他們自由、阻止他們隨心所欲的建制。但更龐大的威權壓境,學生與學校、教師之間的關係,彷彿也起了微妙變化。

Thomas 說,自己去年也曾就發起行動與校長傾談,校長當時一席話,他仍然深刻。

「佢話,你哋都知道打壓係越來越嚴重,你想學校未來變成點樣的地方?你係咪想做到咁盡,令學校更加受壓,之後再做唔到任何嘢呢?定係你做到某種程度,表達到你的訴求就夠?」

任教歷史科超過十年的 Mr. Chan,同時是負責校內學生會事宜的老師,去年常要處理學生參與社會運動相關事宜。本來平靜的校園生活被捲進政治渾水,Mr. Chan  直言,其實教師沒有「不處理」的選項,而教師如何處理,理應以保障學生福祉為標準。

「學生安全是我們的首要考慮。學生罷課,我們的想法係,你在相對安全的學校裡面罷課,好過你去出面罷。學生在學校裡面罷課,我仲可以嘗試理解佢諗法,嘗試指導佢。」

去年運動期間,有件小事叫 Mr. Chan 特別深刻:他任教的學校有一名「藍絲」學生,說了其他同學不認同的話,結果有人製作了攻擊這名「藍絲」同學的文宣,四處張貼。最後去把這些文宣撕下來的人,卻是一名「黃絲」同學。

「我好慶幸,嗰個(黃絲同學)係讀 history 的學生,」Mr. Chan 露出微笑,「呢種就係可以跳離自己立場。佢明明唔認同(藍絲同學),但佢都知道唔應該咁。」

理大圍城期間,中學校長到場陸續帶走未成年學生。

理大圍城期間,中學校長到場陸續帶走未成年學生。

師生關係,從不是一面倒敵對,也非單純美好的春風化雨,而是如種種人際關係,可能夾雜誤解、期望錯置、閱歷或價值觀差異等造成的張力。去年 11 月,警方圍堵理工大學校園內示威者,教育界與警方取得共識,容許中學校長進入校園接走未成年學生,但條件是學生要登記身份,警方保留起訴權利。

當時坊間既有人支持做法,亦有聲音質疑教育界配合警方勸降,讓學生「送死」。當時也有份勸學生離開的 Mr. Chan 認為,學生最終會否聽師長建議,歸根究柢,是雙方信任基礎的問題。不過阿 N 指出,與自己 10 年前初入行相比,教師要肩負的行政責任越來越多,教師工作的制度化、標準化的代價,卻是日常和學生吹水、相處、建立關係的時間。

「依家好慘嘅係,我哋平日無乜時間去建立師生關係,教育變成日日都好忙、好 rush 的狀況。其實,如果平時同學生建立到關係,學生對老師都會有多一份理解。就算老師要勸佢哋唔好做某啲嘢,學生都會明白,未必係因為老師政見問題,而係真係出於關心佢哋嘅安全。」

「我好記得,自己第一年出來教書,我平日係有機會同學生坐低吹吓水,可以傾到兩個鐘頭計。但到今時今日,我有時同學生傾 15 分鐘,都已經好奢侈。」阿 N 感嘆。

去年曾進入理大校園,勸喻學生離開的李雪英相信,一個「教育人」的底線,是要勸喻學生和平表達自己意見、奉公守法,抗爭亦應以不影響其他人生計為前提。或有人會嫌她非最開明的校長,但李雪英強調,就算再不認同學生的行為,有教無類,不放棄任何一人,才是為人師表、底線之中的底線。

「學校係第一收容港,都係最後收容港,就算小朋友犯事,佢之後要繼續讀書的話,佢都會返嚟學校。如果我對佢口誅筆伐,到佢返嚟的時候,我又用咩身份去教佢呢?」

「如果咁樣就係『包容』、『縱容』,我真係要問,到底有邊間學校校長,係曾經出來講過:學生你哋出去打啦,你哋去揼爛晒啲嘢啦 — 有無人咁講過?」李雪英說,略激動。

「我唔會推小朋友去死,作為教育工作者,我們的工作始終係要守護學生。我會勸佢去做合法、合理嘅嘢,但係我唔可以因為佢做得唔啱,我就同佢割席。其實同上堂教書一樣咋嘛!我教你,你又答錯晒,但唔通我下次唔俾你嚟上堂咩?」

「教一次唔成功,學生又衰咗,我就教兩次、三次、四次,直至我氣絕身亡為止。呢個係做老師的責任,做教育人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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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專業」不是我的專業

文憑試歷史題風波,政府否認事件屬政治干預,堅稱問題源於「專業失誤」;中學生參與示威被捕,教師被指控有份煽動、縱容學生,是「專業失德」。但政府、建制口中的「專業」,不再與這群前線教師、校長理解的「專業」相同。

入行 15 年的 Mr. Chan 笑言,做教師這一行最好的優點,就是薪水不錯,有公積金。自己以前從未想過,這份工也有可能做不到退休。但近兩年開始有種覺悟,自己多年奉行的一套「教學專業」,可能隨時令自己丟飯碗。

「不過又兩面睇,當然會有憂慮,但坦白講,教書教得耐,個人都會麻木。所以有時我覺得,正正係呢啲風波,令我更加會反省返,點解自己當初想教歷史。」

教歷史的人,自身也處於歷史洪流中。Holly 說,歷史早已給予答案,一個社會的陷落、失守,往往都是從專業失守開始,繼而整體制度淪落、崩壞。

「(所以)點解大時代中要堅守專業,係咁重要…每一個人,唔單只係歷史老師,都要在各人的專業領域裡面,去守住呢個地方。」

阿 N 最近也在重新思考教歷史的意義。無論是高中或大專,歷史都是冷門科目,受訪的老師們也知道,但阿 N 笑言,有時在看見舊生說 Facebook 說兩句,簡單如對以巴衝突有多一點關心、理解,足矣。

「其實我們心裡面最想嘅,係想教識學生關心世界多啲,多少少去感受別人、感受事物。」阿 N 說,「我覺得讀歷史的感受、關懷,係能夠令個社會變得更加好。人文學科的核心,就係令我們睇到,社會唔只係一個機器,而係有血有肉。」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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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多年的李雪英感嘆,近月目睹的發展,不僅超出她當年投身教育界的想像,更遠遠超出她在香港長大、工作多年,建立的一切認知和想像。

「好多嘢,的確唔係我們在香港長大的人,會理解得到。我都理解唔到,我到底講咩係講得、咩係唔講得...」

「好似現在的《國安法》,(政府稱)只係針對好少數、好少數人,但我們在香港長大,我知道,法律可能只係為一小撮人而寫。但你永遠唔知道,呢『一小撮人』,到最後係咪停留喺一小撮。」

「我唔係唯一一個滿腦問號的人,我諗好多人都係滿腦問號。」

再說回歷史試題爭議。儘管教協調查數據顯示,97% 歷史科教師反對取消相關試題,在政府、教育局壓力下,考評局最終決定取消試題。自負盈虧、具有獨立法定地位的考評局姑且要退讓。受註冊制度規限的教師,還有多大抗壓力?香港教師要秉持自己相信的一套專業,還有多少空間?

Mr. Chan 承認,自己確實不感樂觀,如果政府繼續奉行中央旨意插手教育,10 年、20 年長久下來,單靠教師「硬淨」秉持專業,根本難以抵禦。

「但我都會咁諗,就算我們講大陸、或者中央,佢都唔係一個 constant,佢都會變... 可能 10 年之後的大陸,同今年都會唔同,所以…我都有希望嘅。」他笑,但似苦笑。

受訪老師中最年輕的 Holly,不輕言退。

「我唔知出面的空間仲可以有幾闊。但我仲有我的課室,嗰個就係我的空間。」

文/梁凱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