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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民粹如何襲捲全球:操弄大師班農與「民粹主義的矽谷」義大利

2019/12/23 — 12:47

【文:朱里亞諾・達・恩波利(Giuliano da Empoli),譯者:林佑軒】

班農的野心:打造全球民粹運動平臺

選舉結束後,班農顯然有些沖昏頭了。他安坐總統政治顧問的辦公室,沒能忍住走向幕前的誘惑。對謀士來說,不在王子的耳邊低聲面授機宜,反而跑去向媒體暢談自己的理念,這怎麼說都是個餿主意。更何況他的老闆恰恰是自戀時代那活生生的象徵。結果一年之後,班農被趕出白宮,自由世界的領袖則發了個這樣的推特,「邋遢鬼班農在我叫他滾蛋的時候哭著求我。現在開始,幾乎所有人都把他當條狗一樣扔了。太慘啦!」(川普總統推特,二○一八年一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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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今所有的主權民粹主義者中,鮮少人有班農這樣的頭腦、經驗與人脈。於是,短短幾個月間,一個更雄心萬丈的前景浮現在他的心中:「我想做的,」三月的時候他對《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的羅馬特派員表示,「是為全球民粹運動打造一個全球性的基礎建設。我是在瑪琳.勒朋(Marine Le Pen,港譯瑪麗.勒龐)邀請我參加他們在里爾舉辦的全國黨員大會時有了這層體會。我問她,『你想要我講什麼?』她回答,『我想要你說,我們並不孤單。』」就在這個時刻,班農領悟到這矛盾的修辭是有機會成真、真有揮灑空間的 ──「國族主義國際」。打造這樣的平臺,是為了讓歐美各地風生水起又各自不同的政治運動得以共享經驗、想法與資源。「在歷史中,我們站對了邊。連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前陣子都說了,我們活在一個革命的時代中……」

索羅斯,這位來自匈牙利的超級富豪透過他的開放社會基金會,資助了全球各地的民主運動。對全球新一代的民粹主義者來說,索羅斯是夢魘,也是一個禁忌的渴望。「他很厲害,」班農承認,「邪惡,但很厲害。」他的朋友奧班.維克多宣布匈牙利的法律不再保障索羅斯,班農卻想創建一個以索羅斯的基金會為範本的組織,以並駕齊驅的影響力推展迥然不同的政治計畫:封鎖國界,逆轉全球化以及歐洲一體化(European integration)的進程,回到昔日一個個民族國家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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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時代最有革命性的主張總是以『從前從前』這句話作為開頭。」政治學家馬克.里拉(Mark Lilla)如是說。而班農的觀點是,這場革命的震央,如今正是義大利。

這就是為什麼他現身於此,在俄羅斯酒店的豪華套房裡坐在我面前。圍繞著我們的,是他一群摩拳擦掌、蠢蠢欲動的心腹:奈傑.法拉吉(Nigel Farage)的前任左右手拉希姆.卡山姆(Raheem Kassam)、人類尊嚴研究所(Dignitatis Humanae Institute)創辦人班傑明.韓維爾(Benjamin Harnwell)、一身運動勁裝的班農之姪尚恩.班農(Sean Bannon),還有一個看起來就像一九三○年代瑞典優生學實驗產物、啟人疑竇的亞利安人。他們所有人狂熱奔忙,炮製出一種所有革命大本營都擁有的、洋溢著睪固酮的氛圍 ── 尤以國族民粹主義的大本營為最。

義大利是「全球政治的未來」?

「羅馬重新成為政治世界的中心,」班農繼續講,「因為就在這裡,一樁獨一無二的事件發生了。就在這裡,右翼民粹主義者與左翼民粹主義者同意先擱置他們的分歧,聯合起來,把被達佛斯黨篡奪的權力還給人民。就好像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和唐納.川普達成協議那樣。我們在美國做不到,你們卻做到了。在義大利,被撼動的甚至是『主權』的本質:這個實驗結果決定了一種反抗的命運 ── 想從偷走權力的全球精英手上奪回權力的民族,他們挺身而起所做出的反抗。如果這在義大利行得通,那到處都行得通。這就是為什麼你們代表了全球政治的未來。」

班農的話語是諂媚沒錯,但其實這已經不是英美觀察家第一次把義大利半島的政治發明視為值得追隨的榜樣了。「你們的運動幫助了全世界。」一九二○年代末,溫斯頓.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對義大利的法西斯主義者如此宣說。「義大利證明了我們有方法對抗毀滅性的力量。這個方法就是號召人民同心合作,捍衛文明社會的榮譽與穩定。它為蘇維埃的流毒製造了必要的解藥。爾後,再也不會有國家對蘇維埃這種惡性腫瘤束手無策了,每個國家、每位擔當重任的領導人都在抵抗這種齊頭平等、違反良知的政治教條時,感覺自己又站得更穩了些。」

整個二十世紀,義大利就像是一間實驗室,令人目眩心駭的政治實驗在此輪番登場;它們往往注定要以各種不同的形式,在世界的其他地方複製蔓延。法西斯主義是第一個也是最沉重的實驗後果。它垮臺後,義大利又誕生了民主歐洲最大的共產黨,此地因而成為冷戰期間各種陰謀操弄、衝突緊張的演武場。柏林圍牆倒下了,這個半島又轉型為民粹主義的矽谷,將今日撼動整個西半球、針對體制的反抗提前了快二十年預先實踐。

亨利希.曼(Heinrich Mann)說拿破崙是法國大革命轟出的砲彈。我們呢,不妨以相應的比例,將格里羅與薩爾維尼比作「賄賂之都」(Tangentopoli)大案轟出的砲彈。一九九○年代初,司法發動了這場革命,義大利政界首腦紛紛落馬,開啟了永無休止地拒絕精英、政治逸離常規的時代。一九九二至一九九四年,義大利政治界遭到殲滅:執政聯盟的國會議員有一半蒙受調查,一些領袖鋃鐺入獄,另一些則逃亡海外。兩個永恆的執政黨:天主教民主黨、義大利社會黨在幾週內解散。這個名為「潔淨之手」(Mani pulite)的行動,本質上已經展現了民粹的步數:小蝦米法官對抗腐敗的精英。「人們鼓掌,是在為他們自己鼓掌。」米蘭檢察長法蘭切斯寇.薩伏里歐.波瑞里(Francesco Saverio Borrelli)當時如是說。反腐調查行動中好幾位主事的法官日後投身政壇、成立政黨、當選國會議員、成為部長與大城市的市長,也就並非巧合。

從這時起,義大利人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動身尋找另類精英來治理國家,取代信譽掃地、貪污腐敗又無能的職業政治人物。率先發難的,是左派;他們熱烈支持法官們「潔淨之手」的行動,從而在一九九三年的春天,組建了義大利共和國歷史上第一個「專家」政府──由義大利央行前總裁卡洛.阿澤利奧.齊安比(Carlo Azeglio Ciampi)主導內閣,部長清一色皆非職業政治家,而從學術界與公務員中挑選。在這個時期,一個「公民社會」的迷思在進步主義者間盛傳:義大利半島新的領導階級,將從這個道德高尚、毫不腐敗的「公民社會」中興起。然而,貝魯斯柯尼(Silvio Berlusconi)來了,他要讓大家明白政權應該由國家真正的財富創造者──企業主與經理人來管理,他們和一無是處的傢伙所組成的傳統政界有著雲泥之別。聯盟黨的地域主義者與全國聯盟(Alleanza Nazionale)的前法西斯主義者跟隨貝魯斯柯尼加入政府,組成一個同心協力擊退中央「竊賊羅馬」(Roma ladrona)的大雜燴。

接下來的年頭裡,騎士繼續支配著義大利政治,直到他因私生活醜聞而被迫下臺的二○一一年底為止。在他之後,馬力歐.蒙蒂(Mario Monti)企圖組建一個「賢能政府」,馬泰奧.倫齊(Matteo Renzi)則以創新的領導力帶領中間偏左派數度嘗試讓傳統政治稍稍復生。

右翼民粹與左翼民粹首度合流

二○一八年三月四日的選舉見證了五星運動與聯盟黨的勝利,標誌了上述嘗試徹底失敗,義大利轉變為民粹主義如假包換的應許之地。如是,西方大國第一次實現了右翼民粹與左翼民粹的合流,這大大激起了史蒂夫.班農的綺想 ── 以及野心。對他而言,此刻上演的戲碼絕不下於文明的衝擊。

「我最佩服梅克爾(港辯默克爾,Angela Merkel)與馬克宏(港譯馬克龍,Emmanuel Macron)的一點是,」他說,「他們毫不隱瞞他們的計畫。大家要知道,沒什麼陰謀不陰謀的!他們在光天化日下把一切全說了。一年前,馬克宏發表了一場演說,提出在讓.莫內(Jean Monnet)的願景中,歐洲大計的必然結果。他講得詳細又有條有理。這個計畫透過外加的政治融合、商業融合,以及資本市場的融合來完成。實際上,這就是個歐羅巴合眾國,義大利會變成南卡羅萊納州,相對地,法國就是北卡羅萊納州,懂吧?所以,如果你信奉這個計畫,它讓你開心,那意思就是你信奉馬克宏的計畫。薩爾維尼、奧班、瑪琳.勒朋還有其他國族民粹運動者呢,他們的回答是:不。在歐洲,認為民族國家是該被克服的障礙的人,以及認為民族國家是必須珍藏的寶貝的人,他們彼此對立的點就是這個。」

「現在呢,我們回來聊聊,為什麼義大利是這所有種種的中心。」班農繼續說,「你們這裡,民粹主義者跟國族主義者把他們的差異擱在一旁,以人民之名聯合起來對抗各種外國勢力。這就是這個模式的第一個榜樣,日後將散布各地、代表全球政治未來的模式 ── 主權主義者對抗全球主義者。」

在奔放的修辭之外,班農這段話相當有趣,因為他抓到了義大利這案例的精髓;近來,針對極右派興起、法西斯主義復歸的示警日益增加,他們卻都忽略了這一點。義大利正在上演的戲碼並非上世紀二○、三○年代的重現。此刻正在上演的是一種由網路與新科技鎔冶而成的,政治的新形式。

如此看來,儘管馬泰奧.薩爾維尼無疑是當今最動見觀瞻的政治人物,最值得關注的現象其實卻是五星運動。因為,正是五星運動將薩爾維尼送上這政治競技場,將聯盟黨這樣獲得百分之十七選票的小眾極端勢力保送進政府並給予支持,由此於整個國家建立了貨真價實的文化霸權。

歐洲各地都有右派的排外主義政黨。在二○一八年春天前,他們的支持率跟聯盟黨差不多,甚至更高。然而,他們都達不到多數票門檻;一般來說,他們也找不到準備好與他們一起執政的盟友。在義大利,五星運動憑藉一個毫無政治內容、任何人為了掌權皆可運用的平臺,囊括了三分之一的選票。如果沒有五星運動的後意識型態演算法的支持,薩爾維尼恐怕沒辦法擁有他今日的角色。

另一樣將義大利打造為民粹主義的矽谷的關鍵是,就在這裡,破天荒頭一遭,後意識型態科技民粹主義的一種嶄新形式奪取了權力;這種形式並非建基於理念,而是建基於混亂工程師精心校準的演算法。其他地方是政治人物雇用這些混亂工程師;這裡不同,是那些混亂工程師成立了政黨、選擇最能夠象徵他們願景的候選人,以此直接統領政治運動,甚至承擔控制中央政府的大任。

這個故事在義大利境外鮮為人知。可是,為了釐清這塊未知之地(Terra incognita) ── 在這塊陌生的地界上,我們的民主已經開始崩潰 ── 的邊界,它值得被述說傳揚。

(本文摘自《政客、權謀、小丑:民粹如何襲捲全球》,時報文化出版。標題及小題為編輯所擬。)

作者簡介 
朱里亞諾.達.恩波利Giuliano da Empoli,義大利名作家、記者。生於1973年的巴黎近郊,擁有羅馬大學法學學位、巴黎政治學院政治學學位。他曾任義大利翡冷翠文化副市長及前首相倫齊(Matteo Renzi)的政治顧問,主持過義大利政論節目,也常在法國電視臺現身。他二十二歲時寫下第一本書,暢談義大利年輕世代遭遇的困難,引起全國激辯,因此被《新聞報》(La Stampa)選為年度人物;至今出版了十幾本著作,分析社會動力與變遷、新經濟對政治的影響等。

譯者簡介

林佑軒,寫作者、翻譯人。臺灣大學畢業,巴黎第八大學文學創作碩士修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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