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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前人的抗爭ㅤ沒有今天的司法獨立

2019/12/13 — 21:24

英國皇家司法院(資料圖片,來源:Steve Brown @ Pixabay)

英國皇家司法院(資料圖片,來源:Steve Brown @ Pixabay)

「無論爭取的理想有多高尚,手段都必須要合法。」這一句話,這幾年來聽很多了,不但坊間有人這樣說,每當抗爭者被判刑之時,法官往往也這樣說。無可厚非,法官有法官的角色跟職責,就算我是法官,我也只能在法律條文下去做事,不可能因為自己的理念而隨意判決。能夠考慮到抗爭者是為了社會進步才抵觸法律,已經是法律容許下最大的公義。

然而,如果撇開法律條文,退一步,看看法律的演進史的話,那句話其實又不無諷刺的。

今天的香港以至其他先進司法體系的法官,不用看政府領導人的面色,要判政府輸就輸,不用事先請示,政府不服了,頂多上訴,上無可上了,政府也只得接受(人大「釋」法另議)。法官不用怕判「錯」了,就給政府領導人 DQ 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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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香港差人前一陣子才勢凶夾惡的執行蒙面法,但兩個手無寸鐵的高院法官說違憲了,全副武裝的差人也只好乖乖就範。

這種沿自英國的司法獨立,在今天看來是理所當然,但其實只有短短幾百年的歷史,是人類歷史的偶然,不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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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0 年前後的英國,法官跟其他官員一樣,由英王隨他一己喜惡而任免,英文叫 at his Majesty’s pleasure,要炒就炒,不用給理由。手握這樣的權力,英王當然懂得利用,那個法官不聽話,判「錯」了,DQ 他就好,其他法官看見了,以後就會識做。

最有名的例子,是 1616 年,英王 James I 要求插手跟他有關的案件,但 King’s Bench 的首席法官 Edward Coke 拒絕,英王於是把他 DQ 了。

有時英王避免打輸官司,索性未打官司已經找來法官,「諮詢」他們政府這樣那樣是否合法。飯碗大過天,大多數法官當然也很「懂事」,認同英王想做的事都是合法了。

那司法獨立怎樣從那裡演化出來呢?是不是都是和平理性表達訴求而來的?

由 1620 年代開始,歷任英王為首的保王派跟國會為首的立憲派的關係愈來愈緊張。雙方的不和,從王權大小、宗教自由到稅收多少也有,當中包司法獨立,結果雙方在 1640 年代爆發內戰,在你拉我扯之下,英王 Charles I 曾經在 1642 年口頭承諾不會隨便 DQ 法官,而且在 1645 年又為法官加薪。

但之後的英王又反悔,最後 1688 年另一場武裝衝突下,英國法律輾轉才於 1701 年的 Act of Settlement 明確訂出:

“[…] judges commissions be made quamdiu se bene gesserint, and their salaries ascertained and established; but upon the address of both Houses of Parliament it may be lawful to remove them.”

即是說,法官薪水不可隨便變動,而且除非行為不檢,否則不可以炒,就算炒,都不是由國王炒,而是由國會上下兩院彈劾才炒得。

這短短幾句,奠定了西方近代司法獨立的根基,也成為 1789 年美國憲法第 3 條第 2 款以及 1997 年香港基本法第 89 條的範本。

那麼,立憲派的抗爭手段,合法不合法?連英王 Charles I 的頭也斬下來了,以當時的法律來說,九成九違法了。當然,手握王權的英王很多行為也可能犯了當時的法律,但在「無論政府做得多差也好,反對的手法也必須守法」的理論下,立憲派也是錯了。

Once again,我絕對不是說只要自己不高興就可以隨便犯法打人,那是流氓行為,亦即某大武裝集團之前幾個月的行為。但法律條文上對錯,跟道德公義上的對錯,往往是兩回事了。

我母校 Georgetown Law 的校訓是這樣的:Law is but a means, justice is the end. 即是說,法律不過是工具,公義才是目的。當然,不同人對 justice 這個字有不同的看法,但不管你最終的睇法是怎樣,不要給法律條文綁死,世事可沒有那麼清脆明快。

 

註:有興趣多了解英國司法獨立史的,可參見:
1. 已故英國上訴庭副庭長 Sir Henry Brooke 的文章
2. 前任加拿大最高法院首席法官 Beverley McLachlin 的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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