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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定失敗的仗?攻佔功能組別的注意事項

2020/3/6 — 14:32

【文:正字焗常委,倫敦政經學院政治學碩士生】

攻佔功能組別注定失敗?癥結在於協調參選人失效。

儘管傳統泛民主派備受批評,他們往往主導民主陣營在選舉中配票的角色。經歷八個月時代革命,傳統黨派的年輕黨員是否懂得踏上時代步伐? 在選舉中又能否找到assignable的問責人?只要配票策略未達成共識,勇武派/本土派/獨派固然覺得不被代表,批評傳統陣營也會被視為分化——指責分化是雙向的,對勇武派/本土派/獨派來說,傳統陣營對選舉策略的壟斷也是分化,香港又是否有這樣的奢侈?

今年一月,美國智庫CSIS(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舉行了一場Asia Forecast 2020(亞洲預測2020)研討會。當中114名學者投票探討美國應對香港持什麼態度,投票結果顯示,「以香港人權及民主法案制裁中共」只是以3票稍稍領先「譴責但不作為」。中國專家Bonnie Glaser葛來儀更表示,目前要向美商和北京強調一國兩制還行之有效:香港對中國仍非常重要。這說法固然符合美國利益,他們覺得維持香港的status quo才是最佳選擇(亦代表外國勢力介入這說法無理:香港人是靠自身利益及努力遊說自邀外國勢力的)。但對香港人來說,故步自封的香港是我們構想的香港嗎?同樣地,即使我們沒有否定街頭抗爭的必要性,但疫情下被囚禁的義士等待判刑遙遙無期,不少人對義士的關心日益減少;抗爭者武力升級亦需出師有名。對,現時單靠國際線及勇武抗爭也力有不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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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不論是沈旭暉教授、民間記者會、甚至美國共和黨全國委員Solomon Yue,也提倡應再度嘗試制度內顛覆,通過為公司註冊和建立新工會去挑戰功能組別,原因是過往鬥得未夠徹底。沈教授指的「2020、2021、2022三場選戰,終極一戰」,筆者認為是指即使時代革命將歷時數十年,卻只有剩餘的數個「終極」選舉可以利用運動的momentum來顛覆制度。鬥得徹底了,輸了也是一種覺醒。

工會戰線固然要繼續,醫管局員工陣線這類工會,彰顯了公民社會(civil society)的號召力量(mobilization)。號召力量十分重要,南韓的民主化依靠千千萬萬個勞動組織、橫向團體(勞工、教師、宗教界別)和縱向團體(民主統一民衆運動聯合與其學生支部)[1],甚至德國納粹黨亦是靠這些舊有公民社會在農村狀大力量的[2] 。這路線,理論上和街頭抗爭沒有衝突,失敗了更對香港人是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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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對功利主義者和現實主義者來說,未拿到主導權前,不屑制度非民主也是徒勞無功的。對他們來説,奪權的方法有二:一是讓所有人否定體制,但醞釀這氣氛需要更多時間;二就是盡力爭取主導權和民意授權,從而宣揚「一」的理念。如果我們有能力,即使敵人設立的規則是不可理喻,為何不利用這不公的制度去拿主導權?也就是說,達到民主之前,權力比方式重要:以小圈子方式讓支持時代革命的候選人進入議會既有可能成為議會多數派,又能促使親中議員迫使政府作出不理性選擇,反抗力量自然更大。可惜,寄望功能組別卻喚醒了不少人的惡夢,過往選舉的矛盾看似又再浮面 —— 參加功能組別是作繭自縛嗎?習慣主導選舉配票策略的泛民主派又是否能代表崛起的時代理念?

過往,選舉失利的原因不止於制度不公、公司票不足,還在於傳統派別對配票策略的壟斷。無可否認,泛民主派在議會中有局部的議題鋪墊作用,支持者也認為制度內還有繼續探索的空間。但壟斷卻不單代表本土派等派別缺乏討價能力,更會造成整個配票機制的失敗,因為成功的配票策略取決於爭取最多派別的支持。試想,若泛民主導配票角色(如雷動計劃),選民在功能界別及地方選區也受到「有經驗者」的勒索,勇武派、本土派、獨派的支持者還會「含淚投票」嗎?雷動計劃失敗的啟示,不就是泛民主導的配票策略難以代表所有非親中派選民嗎?因此,挑戰功能組別的原則是協調:泛民需拋棄過往主導選舉的執念,本土派亦須明白制度內顛覆的成效取決於他們的支持。協調中,主導者要說服此路線不會離棄勇武派、本土派、獨派,這卻更是困難,因為這些派別過往根本沒有在議會內生存的空間。所以,若能在每個地方選區和功能界別舉行初選,為各非親中派別候選人作民意調查,從而調整選舉策略,的確能平息部分憂慮。然而,主導者要這路線得到廣泛信任,仍必先明白這三點:

  • 你能保證萬一光復了功能組別,議員不被DQ、人大不會釋法嗎?

第一點在於理解當權者的反制方式,相信不少人都能預測,亦是眾多人否定制度內顛覆的主因。

當政府將代表本土派、獨派的民選議員都DQ的時候,往往有本土理念、甚至連帶著僅僅「自決」[3]理念的政黨想入議會都有掣肘。再者,人大釋法權和基本法是互相矛盾的,紐約大學法律教授Stephen Holmes指出憲法就是制衡政府的先定約束(pre-commitment)[4],制定此pre-commitment也是理智的開國元老(就像美國的founding fathers),但基本法這「憲制性文件」卻可以被外人(人大)隨意修改,「制衡你的制衡機關」。

固然,就像沈教授指出,人大作出非理性抉擇的瞬間就等於certify一國兩制,對香港人絕對是解脫,這點必須不斷強調及放大。但就像前面所說,問題卻不止於制度不公,還在於參選人的品質,也就是沈教授提出SMART原則中Assignable(問責人)的兩項隱憂:

  • 你能保證倖存下來的議員仍有執政意志嗎?

對香港人來說,制度內抗爭、挑戰功能組別是三十多年來不斷重複又重複的虛無承諾,亦是新興派別嘲諷泛民想永遠霸佔反對派議席的由來。

即使沒能力以大比數反對任何法案,議會的少數派在任何法案中投下反對票,無疑是市民對他們的基本期望。儘管我們有自信泛民支持者不會再投「人哥路線」,卻不能排除他們容易忽略傳統黨派「年輕」一代的表現:指「香港司法有險可守」還不夠,還爭相為撥款300億抗疫基金給經審查的藍紅企業投下贊成票[5]。沒錯,若果抗疫失敗,政府便可將責任推向泛民,導致失去游離的中間派選民支持 —— 就財政預算案這捆綁式議題,民間已出現對泛民應該投贊成/反對票有分歧。實際上,只要理解政府已跟警隊劃成等號,就自然會把它視為單一議題,投反對票自然是既不違背選民又不違背理念的選擇。況且,區選後便得知,比游離選民更多的是年輕首投族,他們絕對明白政府喉舌的批評就是對自己的認證,泛民卻有意無意地把這共識忽略,這就是常見的代理問題(principal-agent problem)。議會反對派,難道連反對的責任都不敢承擔?若果年輕的泛民有心執政,亦早應從自己黨內的制度顛覆,脫離黨的懷抱、掣肘吧。

  • 你能保證議員當選了,不會對勇武沒有再抗爭的必要嗎?

最近網上看到所言極是的一句,大致是:「香港人給了泛民20多年和平抗爭仍徒勞無功,難道也不能給勇武另一個20年去試試?」

假設成功贏得功能組別成為議會多數了,這條路線另一個弊病,卻是勇武派、本土派、獨派仍會背負「遲來者」(latecomers)的標籤和第二,甚至第三、四大黨的劣勢。當然,只要上述派別能進入立法會,抗爭的手段會更多樣、更激進。但畢竟達到民主之前,失效的「裏應」取決於有認受性的「外合」。區選後已可見,大家容易沉醉在勝利氛圍,當勇武派、本土派、獨派對被割席的餘悸還歷歷在目,街頭勇武抗爭又會否被降格成second resort,真的做到和勇不分?

的確,歷史上有魚與熊掌兼得的先例。愛爾蘭共和軍的新芬黨(Sinn Féin)亦採用 Armalite and ballot box strategy(阿瑪利特步槍和投票箱策略),顧名思義,和勇不分。但跟香港不同,新芬黨和愛爾蘭共和軍關係緊密,況且,實行此策略前,愛爾蘭人已把武裝起義視為不可拋棄的共識,Armalite亦都代表大家不忘手執步槍對抗暴政。候選人必須有此精神 —— 一些民主派前輩,一邊宣揚自己已為BN(O)平權出力十多年,一面抵毀說沒人支持香港獨立,殊不知除了敢揚聲支持香港獨立的少數黨派之外,還有很多市民僅僅是因為「不太可行」才反對獨立的隱性支持者。換句話說,只要有具前瞻性的問責人替他們鋪路,才能在達致真雙普選後延續時代革命精神,把主權議題變成主流。

現時攻佔功能組別的方案是源於僥倖心理的。若是提倡這路線的人在地區及功能組別實施初選制度,並且深入瞭解民情,「個波就拋咗比選民」,你們便可以專心為選舉求勝;相反,理論上提倡者每次換屆選舉都可説成終極一戰,若然「2020、2021、2022三場選戰,終極一戰」失敗了,又有什麼措施阻止大家重蹈覆轍?

  1. Kim, S. (2000). The Politics of Democratization In Korea. Pittsburgh, Pa.: University of Pittsburgh Press.
  2. Berman, S. (1997). Civil Society and the Collapse of the Weimar Republic. World Politics, 49(3), 401-429.
  3. 事實上,民族自決(National self-determination)和港獨不同。只要是香港人決定的,就算是「回歸大中華懷抱、實施一國一制」也算是自決,所以現在執著香港人的自決權也算是偽命題,可惜選舉主任連這邏輯也不懂。
  4. Holmes, S. (1988). Precommitment and the Paradox of Democracy. In J. Elster & R. Slagstad (Eds.), Constitutionalism and Democracy (Studies in Rationality and Social Change, pp. 195-240).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5. 立法會審議300億元抗疫防疫基金撥款,非親中派中只有陳志全、鄭松泰及朱凱廸投反對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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