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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漂們,抱歉這次要委屈的你們諒解理直氣壯的我們

2020/3/6 — 2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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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榮冰室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但其實批評和辯護雙方的討論根本不在一個面上。

批評光榮冰室做法者,針對的是餐廳一開始「只招待香港人」的告示,認為這是種族歧視。支持香港民主運動的「港漂」感到委屈;他們的努力融入和對香港民主自由價值的認同,皆因為他們中國人的身分,一瞬間化為烏有。

為光榮冰室辯護一方則指,中國人在港,說廣東話是應份。硬要說普通話來強迫本地人遷就,是「高等中國人」心態、殖民者的劣根性。語言色彩沒有這麼強烈的,會說,有鑑於政府不封關,這是合理的自保措施。而且,廣東話說不好就不必說,無需這樣試探,「你說你的普通話,我說我的廣東話」就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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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評論的是告示內容,後者評論的是前者的應對手法。有關後者的討論已相當多,而我個人亦不認為黎明的處理手法能達到任何溝通效果。

至於前者,就是問題癥結所在:種族歧視在法理上不成立,在主張「香港民族」的本土論述中卻某程度上成立。而「港漂」們所抒發的委屈,是建基於這種成立的說法。所以本土派人士(我知道現在這樣稱呼很奇怪,但想不到更好的)要回應這件事,無法光以「高等中國人」心態來批評港漂,因為不公道。在這次事件裡,港漂們不說廣東話,重點不在於他們不願融入、反要本地人遷就。他們是覺得,自己在拆解這場民族主義風波。而在無力拆解的時候,他們感到「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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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受傷」是什麼意思?港漂的觀點是:雖然我是中國人,但我支持香港民主運動。我們的理念相同,只是身分不同,因此希望香港人接納我們。接納的意思是,不要再一刀切地敵視所有中國人。而且,錯不在我們,錯在共產黨;你們不應該將對共產黨的仇恨宣洩在我們身上。因為我們每個個體的遭遇都是不一樣的,你不能一竹篙打一船人。這是一種極端民族主義。

其實同類型的論述,在有關新移民的討論中已經上演過千百次,不同在於這些港漂和香港人有相似的民主願景,和香港人的身分更加接近。

問題是,我們的理念真的相同嗎?香港的民主運動,從來不是單純的民主運動。香港的民主運動,往往是帶有濃重的本土意識、反中意識。因為在現實政治的條件下,要有真正的民主,等於脫離中國。而要脫離中國,除了抗爭,亦必須逐步劃出民族界線,並鞏固本土文化。

港漂這次被排除在外的這種「共同體」,並不是他們想象中的「共同體」。

他們在這次事件中感到無法進入的「共同體」是一個民族的基礎,並非僅僅以共同苦難構成 — 這從多年前本土派抗拒建設民主中國論述、大專界杯葛六四晚會開始,已經很明顯了。即使殘酷,但這是事實 — 一個不是香港人的人,不是參加了反送中、支持香港民主運動,就能進入這種「共同體」。因為它不是一個單純地擁有集體記憶的群體,而是一個以民族身分為目標的群體。而進入這種「共同體」的前提是,你想成為一個香港人。

因此,如果你是以憐憫、嚮往的心情支持香港,並參與運動,那你是一個身體力行的支持者。某程度上(強調是某程度上)如 Avi Yemini 一樣。但你無法說,大家應該同仇敵愾,槍口一致對外,對準政權,不要傷害「理念一致」的大陸「手足」。「手足」這個字模糊了兩個不同的「共同體」— 一個是上述所說帶有民族色彩的,另一個僅靠民主運動的共同記憶建立起來的,而無意成為香港人的中國人,只能進入後者。

而我覺得,從光榮冰室後來的修正看來,他們其實是想招待後者,並無意排除嚮往民主的「港漂」,不過言辭上卻完全是另一回事,表現出只接納前者的姿態。

某部分受到壓迫的香港人,會對所有中國人,不分黃藍地進行抵制,某程度上無可厚非。本土派、後受反送中運動催化的理念是中港區隔,容港治己。而要推行區隔,對準的不止是政權的寡頭,還有政權底下的權力架構,包括其嘗試強行安於港人身上的中國民族主義、漢族中心主義、將廣東話貶為方言的文化霸權系統。將中國視為殖民者的意思,不光是指將矛頭指向當權者;因為這個政治體制所孕育的人民,無疑就是其政策的最大實踐。因此光榮冰室一開始告示不招待說普通話的人,撇開疫情因素,是這樣的一種反彈。這種「有色眼鏡」是源於極權的壓迫下,無法對此種權力的代理人一一進行篩選的實際考慮,是迫於無奈下,一種商榷空間較小的反彈。

當然,這種做法對渴望融入香港的中國人不是最公平,但容許修正。重點是,我們要給予你們充分的機會作自我辯解,而來自中國的你們也有解釋自己的責任。

你們可能會覺得,不被歧視是基本人權,要多番解釋才能得到這種人權,是什麼道理?生為大陸人的原罪,與你們無尤,卻處處讓你們飽受不必要的攻擊,公平咩?但香港人何嘗不是在爭取本來就屬於自己的東西?香港何嘗不是受到中國的壓迫和不公平對待?這個世界不曾公平過。權力的平衡在不同地方都會有所變動、倒轉。所以,沒錯,這是要委屈的你們諒解理直氣壯的我們。很 sorry, we’ll make amends,但希望你們明白。

而我們香港人要做的,是好好反思,到底我們有沒有給予想要解釋的人,一個解釋的機會。多年來,我所嚮往的民族主義都是一種公民民族主義 — 不管香港價值有多難以定義,又能不能定義。

最後,這個可能扯的有點遠,但這件事讓我想起,某人常常跟我說的一句話 — 我們要「先獨後左」。然而我總是問,我們能不能「邊獨邊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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