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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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6/28 - 22:26

【專訪】港鐵醜聞「踢爆師」潘焯鴻 反對政治大台 不贊成攬炒:立會解散無法監察

潘焯鴻

潘焯鴻

【撰文/特約記者 盧斯達;攝影/Oiyan Chan】

港鐵沙中綫偷工減料醜聞燃燒了數年,反送中運動爆發之後,新聞太多,即使今年 3 月林鄭終於提交「獨立調查委員會」的報告,但醜聞彷彿已成為反送中「史前史」。作為踢爆醜聞的炮手,「中科興業」完成歷史任務,潘焯鴻似乎意猶未盡。作為「疑似參選人」,要繼續踢爆「契弟」— 出賣香港利益的菁英。潘焯鴻說自己屬於淺黃,但不屬泛民和親北京兩個版塊;坊間有人說他跟田北俊過從甚密,他說很反感這種分類,強調田北俊的希望聯盟,只是其中一個 endoser。

「我理解田北俊的希望聯盟不是一個政黨,只是一個聯盟,聯盟的目標,也是真正落實『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大家目標沒有不一致,只是我的行動和手段跟他們不一樣。袁彌昌他們講希望聯盟怎樣看國安法……我的立場就是反對以附件三形式立法,他們還他們,潘焯鴻還潘焯鴻。田北俊的資助,我一蚊無收過,我亦唔需要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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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錢的時候不卑不亢,潘焯鴻本身就是資本家,生財有道。自從中科興業踢爆工程黑幕,也受到壓力,但商人最擅長金蟬脫殼,國際工程界也留意到這單香港醜聞。靈活走位加上其他人幫助,他的工程業務在柬埔寨、台灣、菲律賓等地區繼續發展。「我繼續係度同你鬥,但你搞我唔到,我生意係哂中國轄區之外。」

潘焯鴻

潘焯鴻

地鐵醜聞 — 香港工程中國化

沙中綫醜聞,技術含量比較高,有時小市民就是抓不到重點,記不到細節。用最簡單的講法,潘焯鴻當初是如何發現工程有問題,之後又發生了甚麼?

「簡單來說,就是港鐵工程偷工減料,但無人理會。禮頓建築是總承建商。我方發現之後,就向上投訴,但感覺到情況特殊,運房局長陳帆不理,禮頓又不理,港鐵又不理。禮頓很高傲,立法會調查傳召他們,他們竟然已讀不回。他們為何咁高傲,很快就會說到。總之,現在的結果是,我們搞到政府被迫開獨立調查委員會,大判禮頓個朵臭哂,偷工減料是確有其事,港鐵最後多撥 20 億去整修,但老實說公眾會不會有信心?」

這個港鐵工程,如果中科興業沒有出聲踢爆,繼續做下去,會發生甚麼事?

潘焯鴻說:「10 年 20 年之後,就會出現問題,結構問題會令到消防喉爆,會漏水;可能要用很多錢去整;可能亦會有結構大移動或裂痕,最差的情況是搞到列車出軌,傷及乘客。」

港鐵和禮頓聲名狼藉,特區政府於 2020 年 6 月起訴禮頓違反《建築物條例》罪行,禮頓不能再參與工程競投;中科也是五勞七傷,他說雖然有犧牲但還是值得做。而踢爆事件之後,不少工程界同行與他割席,因為潘焯鴻搞串了 Party,但也有不少人雪中送炭。

金權的反撲和纏鬥

「有個與港鐵很親密的同行,向我發出隱晦人身安全威脅,因為港鐵醜聞踢爆之後,他們做工程時就要符合更嚴格標準,我就是在阻住他們輕鬆發達。我們有個 CIC (建造業議會),當時那些高層覺得中科對建造業不利,10 個裡面,有 7 個支持打壓我們,但都有 3 個想幫。因為他們都覺得,建築界這樣腐敗下去不行。」

「禮頓當然也有報復,對方在我們公司挖角,想通過員工去找我們的黑材料,但他們找不到。之後又動員很多人控告我們,打一些欠薪、欠假期的錢債官司。Court case 要老闆出席,次次都要我去。這些騷擾性官司,我都是寧願賠少少錢了事。當時我們全間公司,都去哂應付獨立調查委員會,我們要交文件,也看關於港鐵和禮頓的海量文件。對方也很奸,在文件裡面夾雜假文件,搏我們沒有足夠人力去分析資料。」

如果他描繪的工程界風氣是真,那香港其實是否暗地裡已滿街危樓,建築標準早就「回歸中國」?

「中科和我,只是面對打壓早了兩三年,我的處境,和香港很多人的處境其實是一樣。我繼續跟港鐵硬碰,燒錢,是會燒死。批判、出招,我照做,同一時間我的生意就往外跑。有些外國工程界人士,他們看到新聞,認識了 Jason Poon,也覺得禮頓和港鐵這樣做工程不對,反而幫助我在外面發展建築業務。」

外國建築界,會出現這種級數醜聞嗎?「久不久也會有,但不是這種。外國通常是國家工程好嚴,私人工程就無咁嚴。第三世界國家很多這種醜聞,但在已發展地區很少。香港是已發展地區吧,而且是港鐵工程喎。」

六四一代,但一直討厭大台

在體制內看過血淋淋的腐朽,但潘焯鴻對體制外的運動,也不敢恭維,語多批判。

「我算是六四一代人,當時自己是大學生,去新華社門口,有想過衝入去放火,當時大家的氣氛不是這樣,推鐵馬都不敢。我年青時沒有入過政黨,之後看到港同盟、支聯會主導民主運動,之後有公民黨,回歸之後第一個強烈的政治要求,是 07、08 雙普選;之後大家發現戇鳩了(被北京欺騙),就開始爭取 2012 雙普選。一直都覺得民主派一言堂。到了社民連和公民黨搞五區公投,民主黨就入去中聯辦 (談判和妥協),這是我覺得第一次被『大台』出賣;民主黨出賣之後,香港又出現了第二個大台;社民連,之後分裂了很多次,搞到無左,與此同時就是鐘擺效應,傳統泛民又上返來。再到 2011年,就是公民黨和民主黨搞事,自己走去支持修緊議事規則。已經贏唔到人,仲要自閹,係咪痴線?這是大台第二次出大問題。到之前,郭榮鏗選內會主席選舉的時候,開了幾個鐘會都不去 DQ 李慧琼。」

潘焯鴻不是本土派或者素人,他不信任初選,視之為一個泛民主派的權謀。

「素人覺得參加初選,自己機會很大,因為自己可以發動情緒投票,認為自己的情緒動員力,高過和理非泛民,所以就傾向參加。如果現在有隻驢仔,驢仔前面就吊著兩條蘿蔔。他們一開始說,大家要 35+ ,要攬炒,誘大家入局,但戴教授之後又說,原來不強迫大家一定要反對財政預算案——先旨聲明我是反對議會攬炒,理由容後會說——此消彼長之下,傳統泛民就得以排除不少對手。大家都有這些盤算。引誘你初選,之後又不守規則,最後在初選迫退你。好像黃毓民以前那個情況,新版塊拿到一些議席之後,一定會分裂。泛民會在短期內受壓,但他最後還是會成功,像之前一樣鐘擺回另一邊一樣。我覺得自己是淺黃,我不入泛民,因為覺得總會歷史重演。(泛民)老野歷練好強,黨內鬥爭好激烈,但在裡面解決;素人相對『很散』。香港現時在政治上處於弱勢,但如果之後稍有上風,泛民一定又再出賣。」

「我反對議會攬炒」

為何反對政治界說的議會攬炒?所謂議會攬炒,即 35+ 反對派議員一齊入去否決財政預算案,迫特首解散議會,製造憲制危機。

「我絕對反對攬炒啦。」潘焯鴻說:「如果財政預算案被否決,特首就一定解散立法會,結果只是進一步加大特首權力。他用幾多億補貼海洋公園,你連文件和帳目都無權再看,監察機構將會消失。」

對於立法會無用論,不如攬炒,潘焯鴻不同意,認為立法會權力根本無用盡,只是泛民坐著不做事。

「立法會可以拿到文件,即使投票總人數投不贏對方,也可以將資料上有矛盾和問題的地方拋給傳媒去發大。醜聞出現了,建制派投票也沒那麼輕鬆。為甚麼沒人眾籌去揭建制派的個人醜聞?不一定要在立法會打倒他們的嘛。為甚麼建制派大多數在外面都很消遙快活?議會還是有些方法可以用,現在你們只是喊自己人數不夠人多,最多掟下屎。民建聯那個假博士,為甚麼沒人去私人檢控她?我是行動派,要搞就一定搞到底。」

「如果非建制派選到 35+,我們就是大多數,還為甚麼要攬炒?有權就用盡,馬上應該放寬返議事規則,擴大各個事務委員會的權力,擴大監察政府的優勢。帳目委員會其實好大權力,但現在沙中綫超支 100 億,有沒有認真查數,找些問題出來?無做足,就話票數唔夠,輸硬,不是議會無用,是有人沒用盡。搞到立法會解散,不會阻止到政府運作;要阻止政府運作,應該 DQ 官員,不應該 DQ 自己。有 35+ ,我們馬上就不停引用《權力及特權法》,查官員、查警察、查這個那個,根本不用去到林鄭回不回應我們,我們自己就可以做。不需要等到 2021 年 3 月財政預算案,我們已經拿到很多契弟的痛腳,財政預算案之前,我們就已經有很多 bargaining power。權力及特權法案,份報告都係你寫,你仲唔寫死佢(建制派)?」

如果北京或者香港警察強來,終止一切?你們議會搞甚麼,他都不理會呢?「完全暴政,當然就不用談其他,但香港現時還未到這種情況嘛。」

當然在其他派別心目中,失去制衡力的問題可能並不存在。因為動用《權力及特權法》需要功能組別通過,而坊間的「35+」只是總議席目標,功能組別大抵無法過半,能夠動用立法會核彈級權力的機會,邏輯上極微,對他們而言就得出攬炒並非自傷的結論;

《基本法》第50條這樣說:「在下述 3 個情況下,若經協商仍不能取得一致意見, 行政長官可解散立法會: (a) 行政長官拒絕簽署立法會再次通過的法案; (b) 立法會拒絕通過財政預算案; (c) 立法會拒絕通過其他重要法案」。

根據立法會 CB(2)2383/99-00(01)號文件的 7D 部份,說明了「若重選的立法會就原先造成『困局』的問題所作決定,與被解散的立法會相同,行政長官須辭職」,這個令北京產生危機想像、可能造成的政治破局效應,未等財政預算案來臨已經生效,可能才是不少「議會攬炒」者的目標。

雖然香港人對議會路線怎樣行、是否已到極限,有不同看法,不過一些議員態度消極、表現不佳,亦並非新聞,網民對沒有抗爭意志的議員,亦早已有公論。

以「家長」身份看來,潘焯鴻覺得街頭抗爭是否已經熄滅?

「我助養不少『小朋友』。我當初都跟他們說,要去抗爭,沒有問題,最緊要留得青山在,不要犧牲;但最近他們說都沒有出去!他們說,覺得現在無意思、無意義,他們去衝只是送死,又覺得出面班人做很多事講到好激只是為議席。」

「雨傘的時候,我也很反對大台,雖然我是淺黃,也支持抗爭者。當時我是金鐘南港島線工程承建商,因為佔領,地盤停工,我就經常在金鐘觀察,只見到大台上的人不停爭權,群眾熱情在乾燒,最後燒到冇。當時聽到有藍絲想來清場,我們很多尼泊爾工人根本就準備出來保護學生,尼泊爾人當時都很撐學生,完全明白香港發生甚麼事。到反送中,我自己就好投入,因為真係無大台。」

孔明好聰明 但最後贏家是司馬懿

送中終止,國安法重臨,潘焯鴻說不怕,但很多人在怕,不知道會否以言入罪、羅織罪名等等。

「首先,我的立場是反對國安法用《基本法》附件三放落來香港。我相信《基本法》,相信一國兩制,附件三應該是全國性法律,咁你又叫『港版國安法』?袁國強以前都說過,通過放入附件三的方式,一國兩制就會受到衝擊;再者,你說立 23 條是香港憲制責任,但 20 幾年來沒有立,是香港各界認為無需要,這是高度自治範圍吧,為甚麼不尊重我們?」

國安法會毀滅香港嗎?香港對中國的利用價值還大嗎?潘焯鴻分析:「中國永遠要控制資金往來,因為外國有錢進入,跌了進某些派系裡面,就會權力失衡。控制金權,是令最高層永續權力的方法。因此香港就成為外資唯一會進來的地方,外資進來,中國國企才能在香港舉債。」

有人覺得香港可能會走向新加坡模式,即經濟有得繼續炒來炒去,但人權不斷下降,外國也不理會,一切如常。如何?

「這對香港確是最差的情況。」他說:「但如果香港繼續亂下去,會牽涉到外資是否繼續進來。外國人有筆錢,他選擇在哪裡放,會考慮錢的安全、管制、回報率等,而香港繼續亂,就會影響資金回報率。回報率跟香港真實經濟息息相關,不是炒得起來。回報率下降,錢就會去其他地方。資金不來香港,就沒人買中國人的債,亦沒人會借錢給中國,這最終就損害中國利益。中國不會想香港毀滅,他會控制金融。中國需要美金,以前就在美國和香港籌集,現在美國對他們越來越難了,所以近來也找京東、網易在香港集資。北京當然是想香港乖,做返經濟城市。」

潘焯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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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鎮壓以來的不滿正在累積,中國打出國安法是否能夠奏效?或者還會有反效果?

「我認為可以行『中科 model』,我沒有走人、沒有跪下,一邊打,補給線一邊往外遷移,這樣就能最大程度避免干預,建立尊嚴。中科資金有限,我跟政府砌,是燒錢,我會被燒死,所以我就離開了他們的管區,繼續做生意。香港有近 800 百萬人,海外香港人有 200 多萬,其實可以建立一個『離岸經濟圈』,在其他國家傾一些『特許城市』,那個圈不受中國影響,你搞不到我。香港人快狠準,一定能夠搵到自己的經濟位置。我們不是移民,而是在外面營運生意,但仍然在香港生活。我們將經濟層面立體化到成為離岸衛星群,擴散去東盟、歐盟。例如我們現在有很多受難者、手足,你放在香港養,成本很貴,但放在外國,他們比較容易生存,可以工作,建立一種有尊嚴的生活。不再靠單一市場,香港人的尊嚴就會很快重建起來。」

對於年輕人,潘焯鴻說:「很多人覺得決勝時刻,只爭朝夕,我不這樣看。如果看《三國演義》,最聰明的是諸葛亮,但最後是誰贏?是最長命的司馬懿。我認為中國越來越強,但中國人的思維也在改變。我相信會有和風的,但在這段等待談判的時間,我們要為自己累積 bargaining power。」

破壞我們制度的契弟,都是自己人

香港是否正湧起一個「中間派」或者「新建制」的東西?而你覺得自己是否他們一部份?很多人將潘焯鴻定位為中間派、商人、跟田北俊過從甚密……但他表示自己只是特立獨行:

「我定位自己是和理非淺黃,但我不是和善,有人超越了我底線,即傷害了香港的制度和香港利益,我會攻擊你,我不是講出來就算數,而是搞到你身敗名裂。建制派不覺得我是建制派,泛民覺得我建制;有人覺得我是中間,但中間就等於騎牆,都不是準確形容……我的立場是不要大台,我也不想要大台包裝,我會用盡所有制度內的空間反抗傷害香港利益的契弟。因為永遠破壞我們制度的契弟,都是自己人,不是外人。」

「至於田北俊,我好抗拒外面的人說我是『田北俊的人』,跟田北俊比起來,我黃好多,佢又藍過我好多,『希望聯盟』只是 endorse 我;田北俊,或其他人,都沒有給過我任何資助,我不需要資助。『希望聯盟』說不反對也不支持國安法插入《基本法》附近三,我是明確反對。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那麼潘焯鴻在政治上的 end game 是甚麼?

他說得很簡約:「雙普選。我會有謀略地爭取,我覺得行到去雙普選,很多問題都可以解決,但我條線、籌謀的東西,都鋪得長遠一點;而香港個局,的確不是一時三刻就能決勝負。」

潘焯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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