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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中送暖 支援囚友石牆開花

2021/3/11 — 11:57

社會各界積極向社運囚友提供各種義務支援,希望能將温暖送入獄中。(設計圖片)

社會各界積極向社運囚友提供各種義務支援,希望能將温暖送入獄中。(設計圖片)

【記者|陳紀宜 丁傑麟 編輯|葉嘉敏 攝影|陳紀宜 丁傑麟 葉嘉敏】

「若要陪伴他們,寫信便是一個很大的幫助。」2018 年,Helen的好友於旺角騷亂中被判入獄,被無力感重擊的她於法庭外在手背抓出血絲洩憤。面對無奈的現實, Helen 未有妥協,反於同年開展「寫信師」社運囚友支援,以信件把鐵窗外的溫暖送進冰冷的牢籠。

反修例運動過後,數百社運參與者被還押或入獄,令不少支持他們的人被沮喪籠罩,有人卻為這些在囚社運人士提供支援,望能打破鐵枝阻隔,連結高牆內外的信念。

五年前旺角騷亂中,多名被捕人士於兩年後相繼入獄,而 Helen(化名)身邊亦有兩位朋友因此被判刑。當時社會對在囚人士的支援和關注不足,令 Helen 擔心身陷囹圄的朋友感到孤單。同年,一位被判入獄的朋友向她訴說獄中苦悶,更慨嘆獄外沒人給自己寫信,感覺被外界拋棄。這才讓 Helen 得知原來可與囚友以書信聯繫,於是她聯同數十個朋友,展開寫信工作。最初她只寫信給認識的囚友,後來她甚至會寄信給素未謀面的在囚社運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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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文字將溫暖帶進鐵窗裏

Helen 任職文員,她初為「寫信師」時,生活除了工作便是瘋狂寫信,與社運囚友成為筆友。起初她會同時寫信給四至五位認識的囚友,每封信約五至六張 A4 紙,每版更是逾千字,每天花上至少一個多小時才完成一封信,對方回信頁數也不少,有時 Helen 甚至與他們鬥多頁數,寫滿七、八頁才滿意。Helen 至今已向 30 多位在囚人士寫過信,當中有十多位更有保持書信來往:

「希望他每天收到我的信,知道外面有人掛念他,沒遺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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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牆外,Helen 相信寫信既能紓解自身無力感,亦能為牆內的囚友帶來關懷,陪伴他們渡過獄中的日與夜。

Helen 會儲起所有筆友寄給她的信,密密麻麻的字填滿整疊信紙。(陳紀宜攝)

Helen 會儲起所有筆友寄給她的信,密密麻麻的字填滿整疊信紙。(陳紀宜攝)

Helen 希望囚友可從書信字裏行間找到喘息空間,故書信內容均以日常瑣事為主,例如喜歡的電影、網絡笑話等,避開談論傷感話題或政治時事:「他們原本已不大開心,我不會寫很多嚴肅或不開心的事,倒不如大家笑多點。」除了文字,她亦會挑選好笑的日常系列迷因(meme)(註:網上流行的有趣素材圖片)列印在紙張上,再寄給筆友,希望讓筆友有上網的感覺,暫且逃離監倉嚴肅的氛圍,放鬆感受牆外的關懷。

認真寫無聊事 迷因伴囚友撐過刑期

旺角騷亂後, Anson(化名)被判監三年,現已刑滿出獄。因為當時大眾對社運囚友的關注不大,所以 Anson 已預計在囚時會較少收到外界信件,只有相熟的四位朋友會間中寄信給他。他形容每天的監獄生活極度重複,除了睡覺、吃飯、步操、工場的工作,便沒甚麼可做,直言「入面真係悶到痴線!」加上他當時被囚禁在青少年監獄,紀律比成人監獄更嚴格,例如步操不許有半點差錯、毛氈一定要摺到起角等。高壓生活令他極不習慣,有時甚至會獨自哭泣。

Helen 與 Anson 本不相識,她從朋友得知他的情況,便聯同十多位朋友一起寄聖誕卡給他。想不到卡中加插的有趣迷因,會成為二人往後相互寫信的契機。Helen回憶當時只有她一人將迷因加插於卡中:「我們十個人一齊寫,不過我寫了很大一段,而且我放了『迷因』圖片,所以他回覆了我。」她笑指其他「寫信師」一本正經寫信,只有她有這麼無聊舉動,卻令 Anson 感到放鬆,且想給 Helen 回信。

Anson 回復自由身,這天與 Helen 一同接受《大學線》訪問。他們談到信中最深刻的迷因,都一致認為最好笑的是「醫生系列」:「抗生素四小時才吃一次,為何你三個鐘便吃了?」「因為我想殺它一個措手不及!」即使現在再提起這個笑話,他們仍捧腹大笑。

Helen 會在網上嚴選最好笑的迷因(meme),並列印到紙上寄給Anson,他們最深刻的是醫生系列中的這一張。(網上圖片)

Helen 會在網上嚴選最好笑的迷因(meme),並列印到紙上寄給Anson,他們最深刻的是醫生系列中的這一張。(網上圖片)

Helen 半年內共向 Anson 寄出近 10 封信。待 Anson 出獄後二人相約見面,皆因他們興趣一致,喜歡無聊笑話,亦擁相同政治立場,所以一見如故。由隔着鐵窗的筆友,變成無所不談的好友,大至心事,小至體重,均會互相分享。現時愈來愈多人寫信關心囚友,Helen 便與朋友合力營運在囚支援專頁,主要提供收信及法律等支援,亦有為囚者配對筆友。她亦邀請 Anson 撰寫「青少年監獄手冊」,供準備入獄的青少年參考。Helen 坦言,經營在囚支援專頁比寫信忙碌,但她會堅持下去,相信自己可成為鼓勵別人的力量,助囚友跨越難關。

訪問過後Helen和Anson依然「雞啄唔斷」,由衣服牌子到朋友的近況,天南地北聊過不停。(陳紀宜攝)

訪問過後Helen和Anson依然「雞啄唔斷」,由衣服牌子到朋友的近況,天南地北聊過不停。(陳紀宜攝)

在囚支援遍地開「花」 親友收花聲淚俱下

2016 年的旺角騷亂落幕,2019 年反修例運動再一次掀起社會運動高潮,社運中被捕人數破紀錄,義務在囚支援亦愈見多樣,包括為囚友送零食的「零食師」、探望孤獨囚友的「探監師」、以及追送囚車的「送車師」等,身為「送花師」的小葉更是看盡囚友與家屬間的故事。

「送花師」小葉兩年前辭去全職工作,轉行開設花店。她喜歡花的美態,更喜歡人們收花時開心的感覺。反修例運動初期,小葉只會以捐款支援在囚人士,後來得知零食供應商 JimmyJungle 與議員合作,為在囚社運人士送零食,就啟發她可循類似途徑出一分力。她主動聯絡由前立法會議員邵家臻成立的囚權組織「石牆花」,商討合辦「和你送花」,希望能代囚友送花給獄外的親友。

小葉笑言有三分一的送花囚友都沒送花經驗,他們第一次送花通常都會送紅玫瑰。(葉嘉敏攝)

小葉笑言有三分一的送花囚友都沒送花經驗,他們第一次送花通常都會送紅玫瑰。(葉嘉敏攝)

原來能對他人表達愛意,也是一種幸福。小葉眼看囚友只能被動地接受外界支援,身陷囹圄卻不能回報親友,不無遺憾。故希望將囚友的情感寄予花中,送到至愛手上,拉近監獄內外的距離。自 2020 年 8 月,小葉已經替囚友送出約 70 束花,平均一個月五束,當中大多數都是送給伴侶或母親。今年二月適逢農曆新年和情人節,小葉更替囚友送出逾 50 束花予獄外人。看到收花者臉上的笑容,小葉感到很欣慰。

小葉用心製作每一束花,因為它們都代表着囚友的心願。訂花回條上會寫上囚友要求的設計花束,以及給收花人的資料。為保障囚友私隱,小葉不知送花者是誰。「石牆花」會將回條上囚友的名字及囚號剪下,才轉交小葉。小葉會親自將花送給在囚人士的親友,然後把收花人的反應寫成文字,連同花束的相片,由「石牆花」一併寄給訂花的囚友,使牆內的他們亦可感受喜悅。

小葉也為「黃色助人圈」製作曲奇的花禮盒以供義賣,收益則資助被捕人士的生活及訴訟開支。(受訪者提供)

小葉也為「黃色助人圈」製作曲奇的花禮盒以供義賣,收益則資助被捕人士的生活及訴訟開支。(受訪者提供)

小葉印象深刻的是曾有一位囚友在自己生日當天送花給媽媽,希望給她驚喜。那位媽媽見到小葉送花,誤以為這花是送給獄中的兒子。當她知道是兒子送來的禮物時,感動得頓成淚人,她想不到鐵窗內的兒子竟可送花給自己。

雖然「送花師」是義工,但小葉會先完成囚友的訂單,才處理花店生意,希望盡快把囚友的心意送出。疫情令生意減少,她一週有兩天要兼職幫補收入,才能應付每束花約 300 元的成本。她表示「和你送花」的支出主要是自己支付,現時慶幸有朋友資助,暫無財政負擔,收支平衡,無須接受大眾捐款。但對於有囚友擔心小葉負擔太大而不願再訂花,這反使她更心酸:「他們在獄中不擔心自己,反而擔心我在出面會撐不住。」她認為這些都是小事,反而希望透過送花,令大家更關心牆內的社運人士。

囚權道路困難重重 望石牆上能種出花

監獄牆內牆外的人雖各有困難,民間亦有組織致力為囚友及其親屬提供支援。邵家臻去年 4 月成立囚權組織「石牆花」,皆因以往的在囚經歷使他更關注囚友的權益,惟組織創辦過程困難重重。

邵家臻曾因參與雨傘運動而被判入獄八個月,出獄後便成立了「石牆花」,以自身經歷支援在囚社運人士。(葉嘉敏攝)

邵家臻曾因參與雨傘運動而被判入獄八個月,出獄後便成立了「石牆花」,以自身經歷支援在囚社運人士。(葉嘉敏攝)

邵家臻早前因泛民總辭而失去立法會議員身分,不能再進行監獄公務探訪;亦有原本答應向「石牆花」捐款 60 萬的朋友,因政治考慮而相繼退出,令組織無法支付每月逾11 萬的租金和員工薪金等開支,一度陷入財政危機。

「石牆花」現時有三名全職及兩名兼職員工,他們有舉辦「和你做筆友計劃」,一年內處理逾 7,000 封信,為約 700 名筆友進行配對。組織亦有提供物資、探監等支援。2 月 28 日,47 名參與民主派初選人士被警方以「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起訴,所有被告於 4 天提堂聆訊後仍須繼續還押。「石牆花」於提堂聆訊首晚,已為還押人士親友預備 40 多份免費緊急物資包,包括沐浴露和香蔥餅等懲教署指定物品,讓親友可盡快帶物資探監。

為賺取營運經費,邵家臻現以自由定價的方式義賣新年糕點、咖啡等貨品。他亦指未來「石牆花」計劃開辦培訓班,教授市民與在囚人士如何成為筆友,以及探監時的注意事項。

邵指反修例運動下愈來愈多社運人士入獄,迫使大家「馬死落地行」,才會出現五花八門的支援服務。他盼能藉此告訴在囚的社運人士:

「香港人並沒有忘記你。」

大學線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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