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前傳:為守兩黨政治中間路線? 香港人對美國 Black Lives Matter 的失語

2020 年 6 月 7 日,社民連舉行香港聲援美國 BLM 遊行,僅數人雨中出席

今年 6 月,英國《衛報》一篇長篇報道引來熱議,文章題為《佛洛伊德之死如何揭示香港抗爭者和特朗普的複雜關係》(How the killing of George Floyd exposed Hong Kong activists' uneasy relationship with Donald Trump)。

報道開首提到,非裔美國人佛洛伊德(George Floyd)被當地警員壓頸致死引發的 Black Lives Matter(BLM)示威浪潮迅速由美國擴散至世界各地,不少地區即使同樣受疫情所困,都出現大大小小的聲援遊行 — 而香港除外。

現象源於一個矛盾:最大力支持香港抗爭的美國總統特朗普,因曾多番作出種族歧視言論、強硬打壓示威,而成為 BLM 運動的頭號聲討對象。一條「中間路線」因而誕生 — 不反 Trump,力爭兩黨支持,不對其中一方妄加評論 — 這也是反修例運動以來,不少香港抗爭者對美國政局的取態…

(本文採訪於今年 6 月進行)

撐人權民主法案遊行(立場新聞圖片,20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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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疾而終的香港 BLM 遊行

事實上,香港不是完全沒有聲援 BLM 的行動。 

今年 6 月 7 日,社民連、學生組織以及數名居港外籍人士曾到美國領事館外抗議,聲援「Black Lives Matter」運動,場面冷清。

這個小型的示威行動,原本可能是香港第一個逾百人的大型聲援 BLM 運動遊行。然而,從名為「Black Lives Matter HK」的活動專頁創建,到逾 500 人按「有興趣」參與該週末舉行的大型遊行,到專頁被刪除,都在一星期內發生。

Hong Kong Free Press 總編 Tom Grundy 在個人 Twitter 帳戶上代居港非裔美國人兼活動搞手之一 Jayne Jeje 發布了有關取消遊行決定的細節。當中,Jayne 提及到自己在籌備活動、嘗試聯絡警方以取得不反對通知書的過程中,受到網民的惡語中傷,怕遊行會被有心人騎劫,釀成事故,因此決定取消示威遊行。

事件源於 Jayne 早前嘗試就活動取得不反對通知書不果,不過,警方對活動表示默許同意,即屆時將派人到場監督活動進行,但在有必要時才會執法。

其中,一度被截圖後遭多度轉發的,是 Jayne 曾發布的一個帖子;她一度形容和警方的合作是「amazing」,但很快就了解到用字的不恰當,並編輯了帖子。然而網上對此種言論的反響已一發不可收拾,不少人就 Jayne 對警方的讚許感到被冒犯。

「我真的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Jayne 無奈向《立場新聞》表示,「任何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一旦對某件事感到興奮就會用上『amazing』、『awesome』這些字眼。」

「因為我原以為警方會就這樣駁回我們的申請,說『因為疫情關係,所以不行』之類的話就完事。但他們說我們守規矩就可以,然後他們也會派人來確保我們有遵從。意識到事情能辦到,我就想,這樣很好。」

但主辦單位公佈活動獲警方默許同意後,仍陸續有人(當中包括本地人或是居港外籍人士)質疑活動安全性,要求 Jayne 公開和警察的通信。

2020 年 6 月 7 日,社民連舉行香港聲援 BLM 遊行,埸面冷清。

原本打算參加遊行、同樣關心並支持反修例運動和 BLM 運動的香港人 Elson 一直跟進事態發展,亦嘗試化解衝突,發表帖子解釋,並非真的需要不反對通知書才代表遊行合法,但並無太多人理會。

「當然好多人不理解這一點,所以不斷糾纏著有沒有不反呢樣嘢,佢(活動搞手)的反應就越來越 defensive —就覺得,你哋係咪 trolling?係咪專登有心搞我?點解有十幾個人問我同一條問題?跟住言論就越來越消極。」

網友的質疑越來越多,在 Twitter 上,事後亦可見有少數人表示不理解為什麼 BLM 的遊行獲得默許的同時,本地示威活動如六四集會卻遭反對,懷疑居港外籍人士有特權。

Jayne 似乎難以理解這種強烈反彈。她反覆表示,只是希望有心人能騰出三個小時來參與遊行,和美國的示威者展示團結(solidarity),不明白為何事情會發展至此。

她又向記者表示,事件中收到不少讓她很難過的抨擊,當中不少都來自自稱是香港民主派抗爭者的人士,例如「香港人的命也是命」、「妳沒有就反修例運動表態,卻為 BLM 運動發聲」的言論。言下之意指她對本地發生的事視若無睹,卻心繫海外。她亦有感覺,好像活動只要是和香港的抗爭無關,就不能是關於其他任何事。

網上議論者品流複雜,假冒者亦常見;一小撮人的聲音能代表香港的所有抗爭者嗎?Jayne 明言,她知道這些人不代表所有人,但仍覺得不解。

「我是一名美國黑人。你覺得我的國家發生這樣的事 — 我還有家人在那邊 — 我不痛心嗎?你在跟我說,我作為一名黑人,我不能對(美國的 BLM 運動)作評論?」

Jayne 是居港八年的非裔美國人,過去不時組織與種族平等、同志平權運動有關的活動。她曾在六月參加過反修例運動的遊行,後來也有繼續參加各類型的詩會、研討會。當香港抗爭者開始以「裝修」等方式抗爭,Jayne 也曾經向海外人士解釋。「當你發現自己的意見不被聽取的時候......我以前經常嘗試為抗爭者解說。我說,他們受夠了自己的聲音被無視,我明白......」

但遊行告吹這件事,卻讓她對香港抗爭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想法。Jayne 事後做了一點「research」,看到原來部分本地抗爭者往特朗普的靠攏,覺得非常愕然。

「如果有人留意到的話,我們現任總統(特朗普)治下的政府很多舉措都有種族歧視的意味...所以看見這些東西(類似「Make Hong Kong Great Again」那種口號,或者親特朗普的文宣)實在讓人非常難過。......我真的頗驚訝,我以前一直都不知道。」

2019 年 12 月 1 日,「感謝美國保護香港大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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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示威最大支持者,也是 BLM 運動最大打擊者

今年 5 月 25 日,白人警員 Derek Chauvin 在拘捕黑人 George Floyd 時,跪在他脖子上長達 8 分 46 秒,導致其死亡。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分鐘,佛洛伊德絶望地呼喚著母親:「媽媽,媽媽,我無法呼吸 (I can’t breathe)。」

事件引發美國當地大規模示威,浪潮其後亦蔓延至世界各地,不少國家均出現相關聲援行動。但在香港,上述唯一一次遊行場面冷清,即使在網上,可能因為事件跟港版國安法通過的時間吻合,有關 BLM 討論亦未見踴躍。以連登討論區為例,有關香港該如何應對 BLM 相關示威的帖文,留言風向傾向對事件保持中立態度,又或集中只回應當地的警暴問題。

美國與香港發生的都是無大台的人權抗爭,同樣針對警暴,亦同樣得到國際廣泛支持;但香港民間對 BLM 的迴響較少,令個別外媒開始關注香港抗爭者在事件上的取態,以及背後的思考。

英國《衛報》6 月刊登的長篇報道,探討香港示威者在佛洛伊德之死所引發的一連串示威中的取態。報道提到,自去年反修例運動以來,隨著「國際線」工作持續進行,《香港人權民主法案》獲重提後在美國國會上通過,美國一直被視為能最有力制裁中共的國家。此種氛圍下,除了遊行隊伍中屢屢出現「美國旗旗手」,「爹親娘親不及 Donald Trump」、「Make Hong Kong Great Again」等戲謔式口號亦屢見不鮮。去年底,《法案》通過後,數百人更遊行至領事館並集會,向特朗普及美國國會致謝。

因此,報道指香港沒出現大規模聲援 BLM 的行動,源於一個矛盾:「香港示威的最強大支持者,也是 BLM 運動中可說是最大的打擊者 — 特朗普。」

2019 年 12 月 1 日,「感謝美國保護香港大遊行」,有人戴上特朗普頭套。

該報道所引發的另一爭議,更突顯出在美國政局議題,當時香港抗爭者普遍對「中間路線」的認可。

當時《衛報》引述前香港眾志常委敖卓軒指,香港的抗爭中有一小撮具影響力的「極右」特朗普支持者。此番言論旋即惹來本地網民激烈反對,批評者認為敖將特朗普支持者歸類為「極右」是抹黑,又指敖因在社交媒體上宣示反特朗普的立場,因此無法繼續代表香港人在美進行遊說工作。

不反 Trump,力爭兩黨支持,不對其中一方妄加評論 — 不少網民對此事的評論,貫徹了自反修例運動以來對美國政局的取態。

自嘲為「鍵盤戰士」、政治立場左傾的 Elson 稱,不介意國際遊說者與民主、共和兩黨建交的路線,但他對部分抗爭者因為希望保持中立,而對 BLM 運動保持沉默、甚至相對批判的態度,有所保留。

「如果你話你一班香港人在網上覺得自己可以因為支持 Trump,反 BLM 係可以令美國國力增加(從而能更有力地制衡中國),咁我覺得佢哋係高估自己嘅能力,高估了自己的 influ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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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向右翼?民間外交?

去年反修例運動期間成立的左翼網媒《流傘》曾就運動發表過多篇以解殖、基進角度出發的文章,其中常著墨抗爭中的基層人士,及其他被邊緣化的群體。

例如在光復屯門一事中,《流傘》就翻譯並推廣了一篇由性工作者撰寫的投稿,提醒大眾在重奪公共空間時,也要認清其中有不少性工作者跟嫖客都是「手足」,希望抗爭者可以注意對性工作者的言語暴力。

而在今年 BLM 運動的浪潮中,《流傘》則以世界各地抗爭的連結者自居,嘗試促進香港同海外抗爭者對各自運動背景、語境的互相認識,以達成良性的交流同互動。如六月中旬,他們舉行了名為「Activist Exchange—Notes from Black Liberation and Hong Kong」的網上研討會,邀請了主要來自港美兩地的抗爭者交流抗爭經驗。

《流傘》成員向《立場新聞》表示,黑人抗爭也有很多值得港人參考的地方,例如「黑人抗爭入面的 abolition(廢除警察、監獄同司法系統等制度暴力)訴求會有好具體的內涵,不論是理論方面對警察的分析、政策方面的倡議。」

資料圖片,來源:Sean Lee @ Unsplash

他們續指出,削減警察同懲教開支、將資源重投社區同精神健康服務、以懲治規訓以外的配套取締警察同監獄(如照顧到受害人需要、修復社會關係的邏輯以及系統),如此種種,都是值得借鑑的地方。

對於不少香港抗爭者支持特朗普,《流傘》成員理解這種現象,並認為是在源遠流長的恐中恐共情緒下,加上雨傘運動後「無大台但有主流」的整體氣候,令人們投向本土右翼。

他們又觀察到,在這種大環境下,西方右翼有誘因關心香港,以向選民邀功,順手為國內的不公「轉移視線」;反而西方左翼 — 定位如西方的「本土派」 — 沒有功利誘因去關心香港。種種因素下,導致香港部分抗爭者或整個運動貌似「親右」,《流傘》成員認為「唔出奇」。

不過《流傘》成員雖然理解抗爭者渴求強大盟友的心態,但強調絕對無法認同靠攏美國右翼政客的做法。他們希望本地抗爭者能將心比心,不要因為自己利益而靠攏壓迫當地人民的外國政權,並反覆強調民間外交 — 組織各地自上而下的力量 — 的重要性。

「香港抗爭者的真正盟友唔係外國建制權貴呢啲烏集之交,而是各地同樣受壓迫的社群。我哋唔去關心同支持人哋嘅抗爭,點可以寄望人哋關心同支持我哋嘅抗爭呢?海外的抗爭運動有好多我哋可以學習的地方,越花時間互相了解就會發現,其實雙方之間相似多於不同。」

能易地而處的人道關懷自然可貴,但香港人如果因此沒有向特朗普政府求援,會換得來《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和《香港自治法案》的通過嗎?

《流傘》成員回應,「如果當初沒向共和黨遊說,《人權法》有可能不通過」是一個無法驗證的反事實。他們亦認為,自己只是芸芸香港抗爭者其中的幾個,無資格也無意指導或要求運動一定要「靠左」,他們只希望結合自己對香港和國際社運情況的認識,為香港人提供另一選擇的可能 — 用他們的語言就是:「有利、合乎社運道德的方向及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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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有義務了解美國政治嗎

《流傘》成員指,該組織過去十個月的工作,包括邀請香港和海外組織者一同參加座談會、翻譯以及寫文章分享香港同海外社運各自的抗爭經驗,都是為了實現真正民間外交的各種嘗試。

「『無大台』的開放性民主參與精神,不應該只限於運動裡面的運作,亦適用於運動對外的姿態同活動...國際連結呢條戰線係要靠栽培關係,互相認識,無捷徑行㗎。」

交流的意思是,除了讓外國人認識香港抗爭,香港人也必須要增進對對方的了解。上述的《衛報》報道質疑,本地抗爭者少有對 BLM 運動發聲,是因為對美國的歷史和政治不熟悉,而港人對自己本地的種族歧視問題也並未有充分的認知(reckoning)。

最終取消香港聲援 BLM 遊行的 Jayne 也指出,曾聽過個別香港抗爭者一些種族敏感度不足的言論,例如向她強調,自己在極權下被當作奴隸般對待。她指出,這顯示出香港人對黑人的歷史認識不夠深刻。「你知道『奴隸』(slave)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嗎?...這種說法真的非常不恰當。」

但香港人有義務了解美國的政治嗎?這種想法是不是西方中心主義?

《流傘》成員表示,BLM 確實是一個「西方中心主義」運動。「BLM 對抗的反黑種族主義(anti-black racism)係歐洲啟蒙時代的歷史產物。」但亦強調,運動所欲對抗的,卻也正正是一套「白人至上」、「西方為中心的世界觀」。他們稱,「這種抗爭和香港的關係比表面上其實更大,「譬如今日中共喺度搞民族主義,不能避免參與同延伸呢種從來都以『黑人至下、白人至上』為主軸的種族層級架構。」

資料圖片,來源:Gabe Pierce @ Unsplash

網上一直有言論指,如果要香港抗爭者要和美國抗爭者 connect,則一同「反警暴」則可,不需干預美國「內政」,即背後的種族政治。《流傘》成員反問,「假如有外國人話,支持香港抗爭者反警暴就夠啦,唔洗支持埋佢哋爭取民主自由,咁我哋又收唔收貨?既然我們要求別人(對香港)有更深入的認識,我們對他人的處境和經歷也不可以認識得太片面,禮尚往來呀嘛。」

除了《流傘》,香港社運份子如在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修讀博士的周永康,亦曾撰寫文章普及有關 BLM 的知識。Jayne 則表示本來希望在遊行中加入黑人歷史的普及教育環節,但隨著遊行告吹,最終無法如願實行。

增進自己對其他抗爭群體的知識、了解其他抗爭的語境,在 BLM 的脈絡裡,是「不得罪」美國人,也是一種最基本的人道立場。

「如果佢哋(香港人)喺網上支持 BLM 運動的話,唔單止唔會得罪 Trump,更會搵到一些新的 allies — 令左翼班人唔會指控香港人係右翼。」今年六月,香港抗爭者 Elson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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