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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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9/22 - 22:15

【特寫】恐懼、無力感籠罩校園 勇武學生禁言噤聲的新學年

 

穿黑衣、派文宣、叫口號、組人鏈、釀罷課,是去年中學生迎接開學禮的儀式。儲物櫃內放置示威用的「文具」,書包裝滿派發予街坊的文宣,課後活動是參加示威遊行,翌日再穿上校服上課。去年由夏至冬,中學生阿星(化名)受過如此非一般的洗禮。

疫情下連月活在虛擬課堂,眼看即將重返校園,阿星說,志同道合同學的通訊群組早不再活躍、街頭及校園抗爭一一剎停、國安惡法下校園「篤灰」湧現。在他心目中,這個新學年是緊張,是壓抑,也是黑暗。

中學生阿星(化名)

中學生阿星(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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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

《港區國安法》實施後 3 日,教育局向全港學校發通告,「提示」學校必須適時讓師生認識國安法,並「提醒」他們必須遵守。

校規千萬條,校服整齊、準時上學、不可講粗口、不准作弊,凡此種種,都有客觀界線與標準,但面對「學習及遵守國安法」,到底要如何遵守?如何才不會被以言入罪?阿星覺得很不簡單。

重返校園,阿星形容新學年對他而言是緊張、也是壓抑,與理想中的校園相差甚遠,「我會形容為黑暗嘅新學年,上堂或者學校生活,即使對方同一立場,大家都會避忌政治話題。」阿星恐不能再表達己見,「成個氣氛都唔係咁開心,冇得做返自己。」

保持社交距離

今年開學,傳統愛國學校香島中學一名學生使用網上授課軟件時,個人用戶頭像上展示「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旗幟的新聞圖片,頭像僅老師及同學可以見到,學生形容「一直相安無事」,某日卻突然收到校方來電,先要求刪相、再來是停學一周處分,要脅將事件上報教育局。

校園內「篤灰」事件,是現在進行式。

反送中運動期間,曾多次傳出有政見不同的學生,在校內互相指罵、起底。阿星亦不例外,他坦言曾在社交媒體與政見不同的同學罵戰、互相仇視,「以前係黃嘅多人啲,多人支持,相反藍營年青人得少數,所以我哋就會有壓住佢哋嘅感覺。」

國安法製造的白色恐怖下,阿星已打定輸數,「即使黃營好多人都好,好多人支持呢種想法都好,都會因為國安法呢件事冇咁暢所欲言。」他續指,難以再絕對信任他人,「即使佢(同學或老師)幾黃都好,你同佢講咗之後,你唔會知佢同邊個講嘛。」

不可再完全信任的,包括以往敬重的師長,「以前同老師就好似朋友、手足嘅關係,即使大家行動唔同,但係大家有相同理念,都會因為咁幾開心。但係去到新學年,唔止我,老師自己都會避免傾呢啲話題,就會有種隔膜喺到。」

阿星又坦言,一早預想過復課後有人「篤灰」,例如將「黃營」學生的情況向老師投訴、上達至教育局,甚至最壞情況報警。低調,成為了阿星用以自保的原則,「保障返自己安全,起碼冇咁易俾人拉。」

抗爭剎停

社運路上,阿星坦言自己比較喜愛街頭抗爭,過往不論大小遊行、各區開花,都有他的蹤影。理工大學攻防戰後,有人說勇武抗爭漸潰散,加上武漢肺炎疫情襲來,令示威熱度不如前;現在,阿星形容自己只能是「曾經的示威者」、「普通中學生」,衝突畫面已離他很遠,前線抗爭的通訊群組相繼有人退出。

談到校內抗爭,雖然阿星認為組人鏈、罷課等方法不太實際,但仍希望藉此向師弟妹、附近街坊宣傳理念,故過往亦有響應。例如他曾與校內十多名志同道合的朋輩派發文宣、參與人鏈,亦曾經組織罷課。

一班學生又試過搜羅社區內「黃店」,將店舖資料列印在紙咭,派發予同校生。阿星說,希望將抗爭理念滲透每個生活細節,「lunch time 可以食返黃色嘅餐廳,又或者喺學校外牆貼文宣,畀附近街坊經過得閒望兩眼都好。」

惟政府今年初以疫情為由宣布停課,所有活動被迫剎停。

原本組織校內行動的通訊群組,漸漸無人發言,對上一次對話紀錄已是今年初,阿星說:「去到疫情開始唔洗返學,中六要考 DSE,慢慢冇再用呢個方法聯繫。」學校課堂轉為網上學習,限聚措施令同學在現實中難以時常會面,「都係各自各,冇再一齊。」

學生即將分批重返校園、同路人再聚,但阿星相信,今後自己不會再組織派文宣,「驚啲人會影我相,同埋太張揚驚有警察過來『逗』你,搜你袋見到敏感嘅政治宣傳,或者敏感嘅字眼、口號,會觸犯國安法。」他承認:「始終都係驚俾人拉。」

中學生阿星(化名)

中學生阿星(化名)

恐懼

問阿星,要是因為國安法恐懼、今後甘願做個「普普通通、正正常常」的學生,豈不正中政權的下懷?「係無法子去改變呢個事實,好似肉隨砧板上咁樣」,阿星無奈感嘆。

阿星又認為,國安法是將過去警方的劣行合理化,例如「入屋唔洗證明解釋,甚至袋有口號、貼紙、旗幟都會觸犯國安法,咁更可況係文宣呢?」

這份謹慎延伸至日常,阿星說:「搭車嘅時候,唔知隔離附近係咩人,又或者佢哋係邊個,廢事唔安全。」當你身處地鐵、巴士、小巴,會否也關注甚至避忌,身邊市民到底是「黃」是「藍」?他在看《蘋果日報》、連登討論區?抑或《港人港地》、《幫港出聲》?

香港人未輸

記者問阿星,覺得校園戰線已經輸了嗎?「其實我覺得冇嬴又冇輸。呢個戰線係平淡咗、停咗,但仲未輸。因為香港人都未輸。」他對校園戰線仍有寄望,雖然不會再派發實體文宣,但可以轉為網上宣傳,「Twitter、Instagram 上面轉發唔同嘅 post,繼續去關注。」

他承認,轉至「網上寫文宣」後,宣傳成效的確不及以前,「以前係拉攏、吸納新嘅支持者,但係而家用社交媒體宣傳,係維繫支持者,維持我哋自己嘅熱度……雖然做嘅野係少咗,只要仲有方法,我哋會 keep 住搵唔同方法去做。」

中學生阿星(化名)

中學生阿星(化名)

後語:不能說的希望

反敗為勝,阿星笑言只有一個方法:「香港嬴,校園就會嬴」,然而他形容那個方法不能說、只能做,「即使冇國安法都好,中共掣肘下、政府控制下唔會改變好多嘢,好難有一個好大嘅轉變。」

但阿星相信,這個「不能說」的四字目標,終有一天會實現:或在他在學之年、或在他步入社會後、或在他成家立室之時。他深信終會到來。

文/ 蔡俊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