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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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6/19 - 18:28

【特寫】恩師因《榮光》不獲續約 香島學生最孤獨的逆權戰鬥

橙磚校舍中,操場上的五星紅旗每天徐徐升起;課室內,每張桌上都放著一份份《大公報》、《文匯報》;每月第一課早上集會,台上播放著《義勇軍進行曲》;校規第一條,列著「愛祖國,愛香港,愛學校」......

這是香島中學,香港的數間傳統左派學校之一。

40年代創校的香島中學,自港英時代便以「愛國學校」自居,早年更是一間「逆權中學」,不少學生於六七暴動期間被捕,出獄後更獲香島頒發「永遠忠於毛主席」錦旗。回歸之後,香港政治光譜出現天翻地覆的改變,香島中學也變成了建制黨校。在「愛祖國」、說普通話、為唱《榮光》而擔驚受怕的環境中,仍然抗爭的學生不僅是少數,更是「異數」;這次,幾位在香島中學的「異數」--雀仔、啷啷和阿蛋(化名),遂一訴說在左校抗爭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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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島中五生 啷啷、雀仔

香島中五生 啷啷、雀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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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埋我,香島中學有 3 個學生曾經被捕。」香島中學本土關注組成員、中二的阿蛋說。

截至 5 月 31 日,全港有近 9000 人在反修例運動中被捕,4 成為學生,當中 3 人來自每天升紅旗、唱國歌的香島中學,而雀仔和阿蛋便是其中兩人;今時今日,支持抗爭的香島師生為數不多,但他們與數十年前反抗港英政權的師兄姊回校所受的待遇,更是差天共地。

日前,香島中學一名任教 12 年的音樂科老師懷疑因容許學生於音樂考試演奏《願榮光歸香港》被校方通知來年不獲續約。另一名體育科老師,亦因同類原因而遭遇同一命運。音樂老師其後向全體師生發出題為「有關我來年不獲聘任的公開信」的電郵,稱曾收到校長警告,指她與校方政治立場不一致,因此估計政治分歧是停止續約的主因。

香島中學本土關注組其後發起聯校人鏈活動,聲援涉事老師,但人鏈當中只有約一半是本校學生。據記者觀察,有放學的香島學生以普通話拒絕受訪,亦有參與人鏈活動的香島學生面壁拉手,直言擔心會被教職員秋後算帳。

中五的雀仔和啷啷,還有中二的阿蛋都是香島中學本土關注組的成員,訪問當日,三人一看見記者,先是靦腆,不用一分鐘後便滔滔不絕地說起對學校的控訴;尤其每當記者問起學校的左派特色時,三人總不約而同地露出不屑及無奈的表情。

校規寫明要『愛祖國』?「嗯,第一句就係。」早會校方會派《大公報》同《文匯報》?「嗯,不過個個都係直接扔去廢紙回收箱。間中回收箱仲會有份《人民日報》。」每月都要唱國歌?「我唔會唱嗰首。對我嚟講,國歌係《願榮光歸香港》。」中五的雀仔說,讀了五年香島,現在不懂也不會唱校歌,尤其是最後一句 — 「有了您,祖國多一份光榮」。

香島校歌

香島校歌

作文寫催淚彈經歷 被批「與事實不符」

香島聯校人鏈活動當天,記者正訪問著中一的小女生,她們一看見經過的阿蛋便喊說:「嗰個係蛋哥!佢係全校『最黃』㗎!」朝「蛋哥」方向看,只見一個男生,個子矮小,臉孔童稚,眼神卻露出不合年齡的成熟和堅定。

阿蛋是香島中學本土關注組創辦成員,反送中運動以來,他上過急救班後就一直在街頭抗爭擔任義務急救員,因為外型太年輕,被其他抗爭者搭訕替他改了「阿蛋」的綽號。雀仔和啷啷沒好氣地形容,阿蛋總是衝動地一人去校長室直接找校長理論,還不時以電郵追問校長校政細節。兩個師姐眼中,阿蛋比同年學生成熟和能幹許多。

近日香島風波爆發,關注組需要準備回應校方的聲明、籌備人鏈活動,亦要應付媒體訪問。被稱為「全校最黃」的阿蛋只笑笑地說:「係有啲壓力,我已經三日無交功課啦。」然而,只有中二的阿蛋不只要負責關注組事務,還要兼顧當義務急救員和學業,他更曾因為與老師政治立場不同而在考試中吃虧。

阿蛋

阿蛋

某次題為《那一次我哭了》的考試作文中,阿蛋一字一筆地寫下抗爭期間被催淚彈弄哭的經歷,當時全班只有他一人在作文中提及社會運動。他坦言,「最初估計唔會高分,最多只係會 5、60 分掛。」沒想到,中文科老師最後以「離題」為由判下不合格之名。「學期初時,老師話『離題』係指內容與事實不符,例如寫『升上太空』就係與事實不符。」儘管阿蛋不解為何在香港遇上催淚彈原來可比「升上太空」,但他對試卷分數也不以為然,因此沒與中文老師爭辯,只直言希望日後不會再由中文老師任教。

阿蛋指,在該香島中文老師的教材中,更曾以「如果你想表達對除夕夜旺角暴徒的憎惡...」作抒情例子,功課上又要求學生抄寫「愛中國」的名言。這似乎不是孤例 — 根據學生說法,香島中學亦要求中一新生參加軍訓,期間學習摺被單摺到豆腐磚般整齊;又要唱中國的軍歌;班級活動和比賽不時以「愛祖國」作主題。

相比音樂科李老師因沒禁止同學上音樂堂時演奏《榮光》而不被續約,雀仔與啷啷認為,學校不是要「政治中立」的老師,而是要「政治正確」的老師。

只聽到普通話的走廊

當日在香島中學門口進行的人鏈活動,記者留意到不少其他學校學生聯群結隊地到場支持。對此,雀仔和啷啷興奮地解釋:「係啊,佢哋以前全部都係香島!我哋朋友嚟。」

據三位香島學生的說法,每到中三升高中時,校方通常會收取大量新來港、讀 DSE 課程並打算以本地聯招入學方式報考香港大專院校、較為勤奮用功的內地學生。同時,初中成績及操行較不佳的本地學生則會被勸退學。一來一回之下,學校的升讀大學率及排名,就更好看。

雀仔和啷啷形容做法變相等同「大清洗」,「班裡面原本三分二嘅香港人,變成大陸學生佔三分二。我嗰班得 10 個香港學生,隔離英文班......仲少。」啷啷說。她們形容如今的校園,小息時,班房是普通話;走廊來來回回又是普通話;中一級強制普教中之下,校園裡面聽到最多的亦是普通話。

師姐雀仔和啷啷回憶,初升讀中一時,校園生活不是這樣的。「因為嗰時班入面最多香港人。」啷啷說,初升讀香島時大部分同學都「同聲同氣」地以廣東話交談,但後來香港學生往往為結交朋友,而轉說普通話。反觀堅持說廣東話的雀仔、啷啷慢慢變成少數。

當被問到班裡有幾多個朋友,她們相互對視,然後數數手指,若有所思。「仲喺學校嘅朋友,我諗......十個以內,同班嘅.......我諗 2 個囉。」記者問及為何要「諗」,雀仔支吾地說:「其實都唔係好 friend。」

這兩個女生反而更羨慕中二被踢出校的朋友們,認定他們幸福一點。為了離開香島,雀仔在中一升中二期間打算轉校,但卻遭心儀學校拒絕;啷啷更試過刻意令數學科成績不合格,100 分滿分只得 10 幾分,但最後仍然「逃脫」失敗。

現在,雀仔和啷啷一心想著努力讀書,為的是不用留級,可以更快畢業:「每日返學最希望都係放學,離開呢個地方。」

香島中學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圖片)

香島中學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圖片)

沒有校方關心 被同學質問:收了多少錢?

雀仔、啷啷和阿蛋都是典型的香港抗爭學生,黑衣套裝、急救包、撲煙袋……他們全都帶過上街頭,也曾因此被捕或被困。

啷啷仍然記得,某次大型衝突中,所有出路都被包圍。當晚她坐在馬路上,旁邊同是中學生的抗爭者都在與校方溝通。「佢哋校長好緊張,連訓導主任都係咁問佢哋喺邊,但我係……完全無囉。」當被問及是否完全沒有老師知道她參與了衝突,啷啷想了想,回答:「有,得一位老師一直同我聯絡。」諷刺的是,當日唯一關心她的老師,正是被學校不獲續約的老師之一。

「運動之後,學校有提供情緒支援,但唔夠膽講囉。社工同訓導老師好 friend,佢會將我哋啲嘢講晒出去,有老師都叫我哋同社工講嘢小心啲。」最終在上述衝突中脫身的啷啷,不時情不自禁地哭泣,但仍不願意接受學校支援,只向班主任請假一星期。放完假回校,有內地生懷疑她有份參與其中,上前質問:「發達了沒有?你收了多少錢?」

「當時每日返到去,剩係好想快啲走,好想離開呢度。」啷啷還是這一句。

香島中五生雀仔

香島中五生雀仔

政治中立?理想的香島中學是...?

受訪當日,本來靦腆的雀仔、啷啷和阿蛋說起被停止續約的體育科簡老師和藝術科李老師時,總是滔滔不絕,但又時而眉頭深鎖。三人均指兩名不獲續約的老師在校內人緣非常好,阿蛋甚至直言,沒人會不喜歡音樂科的李老師。他還記得躺在床上收到老師公開信時的驚嚇 — 因為李老師平時為人風趣而溫柔,完全不像是會向全校發公開信的人。

中五的雀仔特別帶來一堆體育獎牌作拍攝用具,當記者讚嘆她一定是個運動好手時,雀仔立即眉頭緊皺地說:「無簡 Sir,我根本無可能拎到呢啲獎。」雀仔形容,香島中學非常重視讀書,全靠體育科的簡老師積極推動才舉辦社際及班際比賽;同樣是校隊成員的啷啷亦指,簡老師會先了解校隊學生的學科成績,然後提供額外協助,確保學生不會因運動訓練而荒廢學業。「佢真係好用心,唔係一般嘅老師。」

「Miss Lee 都好犀利,」雀仔回憶起音樂課時,老師會讓忘記帶牧童笛的同學「借用」在音樂室流傳多年、轉手多次、很臭的「咖哩笛」,令大家下次不敢再忘記帶笛。「上佢堂,真係好開心,係會笑到肚痛嗰種。」

香島中五生啷啷

香島中五生啷啷

對於受歡迎的老師不獲續約,三人自然認為學校做法不明智,白白浪費了好老師;與此同時,不少香島校友卻認同校方做法 — 現為建制「健筆」的香島校友屈穎妍更直斥,在校學生和老師應早意識到香島從不是「政治中立」的地方,質疑學生不同意校方立場為何不早轉校。

阿蛋說,他從不考慮轉校。「學校辦學理念可以有政治立場,但唔應該影響到教學方式,甚至連咩係啱、咩係錯都唔理。」他認為,每間學校都「各有難處」,不應該直接比較,甚至直言「只要一日我喺香島,我都有權利去發出反對聲音」,期望透過關注組表達同學反對聲音,「咁先可以有機會改變到成個香島,可以改變大眾對香島嘅睇法。」

「學校應否政治中立」似是教育界的萬年命題,今時今日,「政治中立」在香島學生心中又是什麼意思、需要到什麼程度?被問到心目中理想的香島是什麼模樣時,阿蛋只淡然地說:「內地學生與香港學生五五比例、教學理念可以不中立的,但教學方式政治中立、唔會打壓師生」。

他還有一個願望,「唔會逼我睇大公文匯報。」

阿蛋

阿蛋

文/記者 莫曉晴、實習記者 陶依羚
攝/Oiyan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