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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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9/26 - 21:57

【特寫】攬炒之後,四個抗爭派的後議會時代思考:保持困惑,保持等待?

又一個清晨到來,鄒家成的電話開始響個不停。因為協助 12 港人偷渡案的家屬,他最近一個月都睡得不穩,情緒時有起伏。他在沖涼時哭,在食飯時哭,在接受媒體採訪時也忍不住掉眼淚。食飯、剪髮這種日常事情成了一種工作,只想快點完成,好節省時間。午夜已過,手頭仍積壓一堆事情,明天一早可能又有訪問要做。

「喂,真係搞唔掂啊最近,」鄒家成告訴梁晃維、岑敖暉,他想退出與泛民議員對辯「議會去留」的網絡論壇,請劉頴匡代為出戰,「冇時間準備,又冇心情做。」

鄒家成

鄒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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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岑沒有責怪他。事實上,他們也沒打算放太多精力在這個論壇。立法會議員應否延任的爭議已經持續一個幾月,一些泛民議員主張留下,抗爭派則反對。儘管9月30日本屆議員決定是否延任的期限逼近,不過,最近鄒家成、梁晃維都覺得,雙方論點早已清楚,論壇不會改變彼此想法,而12港人案情況令人擔憂,他們都希望把時間更多放在案件及其他議題上。

最終在 9 月 18 日論壇當日,三個抗爭派青年只用了當天上午的時間來做準備。

在 7 月份民主派初選勝出、舉辦唯一一次 16 人全員記者會之後,抗爭派很少再一齊亮相。曾經希望將街頭抗爭帶入議會、強調「抗爭意志」、「攬炒」的抗爭派,在拿到初選民意授權之後,現在掛心什麼議題,面對怎樣的困局,又打算如何運用民意、延續他們的議程?《立場新聞》訪問四位抗爭派鄒家成、梁晃維、岑敖暉以及劉頴匡,希望與讀者一齊了解他們在後議會時代的思考。

2020 年 9 月 18 日,梁晃維、岑敖暉、劉頴匡出席議會去留論壇

2020 年 9 月 18 日,梁晃維、岑敖暉、劉頴匡出席議會去留論壇

從逼對手出手 到DQ、押後選舉雙管齊下

要了解現在的困局,就要先了解抗爭派最初對議會戰線的設想。

在民主派初選結果出爐之前,「抗爭派」這個說法還未正式進入大眾視野。23 歲的本土派鄒家成是公開大學護理系學生,還未畢業,他舊年在區議會選舉中失利,但再次重整旗鼓,希望投身立法會選舉,「重奪本土話語權」。進一步,他希望可以「量化」本土派的支持度 — 透過本土派候選人的票數。

同樣 23 歲、本土派的梁晃維則在舊年區選中勝出,他同樣希望透過選舉宣揚本土理念。在他看來,所謂本土理念,包括絕對不與中國妥協、不幻想中國治下的香港能得到真正的民主自由,以及希望港人在香港有難時會因為歸屬感而挺身而出。

2016 年到 2017 年,本土派從新東補選崛起,再到立法會候選人被 DQ,再到梁天琦被告、香港民族黨被取締,一樁樁本土派從高處跌入低谷的往事,至今仍刻印在梁、鄒二人的心裏。因此,為了再次發出本土派的聲音,二人都覺得絕不能放過參選的機會和平台。

除此以外,因為感受到街頭社運能量低落,梁晃維還思考,有什麼新的政治事件,可以再次激發抗爭者的「戰意」。「我哋諗點樣透過選舉,製造香港人同中共之間的矛盾。」

梁晃維

梁晃維

他贊同當時戴耀廷拋出的「35+」設想,如果民主派拿到過半議席,就可以否決財政預算案、製造憲政危機 — 這就是「攬炒」的議會路線。

鄒家成、梁晃維、岑敖暉及劉頴匡都預料,北京不會容忍「35+」成功。之所以宣稱「攬炒」路線,是為了逼港府、北京出手,對反對派作更大程度的打壓,以此令普通市民明白,在體制內抗爭的議會戰線已經行不通,從而激發國際關注、甚至街頭運動。

「贏的目的,就係要佢殺我哋。」岑敖暉總結。港區國安法的消息出來後,街頭運動、國際線日益萎縮,在舊年區議會選舉當選的他,希望用攬炒方式,在立法會裏打開一個新缺口。

在初選過程裏,因為理念接近,鄒家成、梁晃維、岑敖暉逐漸交流更多。在鄒、梁看來,非本土派出身的岑敖暉就像「膠水」一樣,黏合住「眾志系」(所指由前眾志秘書長黃之鋒為首、在初選中互相推薦、宣傳的多位候選人,包括黃之鋒、袁嘉蔚、岑敖暉、何桂藍等)同本土派候選人。

「大家都寧願多一啲有抗爭決心嘅人入去初選。所以你會見到一啲無形之間嘅合作或者默契。」梁晃維說。在不同區,幾乎都能見到「眾志系」與本土派候選人支持對方拉票。

最終,16 個勝出初選的非傳統泛民候選人,用「抗爭派」來標籤他們自己。究竟為什麼叫抗爭派呢?抗爭派指的是什麼呢?

「我諗最大原因係 conclude 唔到呢堆人叫咩嘢。」梁晃維說,「例如我或者 Owen(鄒家成)、Sam(張可森)、王伯(王百羽)那些叫本土派,大家接受。但如果你叫本土派候選人集體聲明書,人們就會問:咁黃之鋒朱凱迪那些算不算本土派?」

7 月 15 日,16 名在民主派初選中居前列、自稱「抗爭派」的參選人召開記者會。

7 月 15 日,16 名在民主派初選中居前列、自稱「抗爭派」的參選人召開記者會。

岑敖暉對「本土派」有點思考。他覺得如果定義是「當極權輾壓香港人時會站在香港人這一邊」,「咁邊個唔係本土派呢?」

對「抗爭派」,岑敖暉給出一個定義:「最堅實想透過選舉去推動人哋斬多我哋兩刀,而唔係透過選舉做出某啲改善嘅政治路線,就係呢班人。」

因此,岑覺得「抗爭派」的叫法不夠理想。「如果真係講大家好共同嘅嘢,我覺得係『攬炒派』,但未必可以喺國安法底下講,同埋果陣大家都要攞個平衡,爭取入閘,但又不失太多政治尖銳。」

正式參選被 DQ 是意料之中,只是,他們沒料到,政府雙管齊下,馬上在翌日把選舉押後一年。

手持民意授權,如何面對政治議程真空局面?

收到自己被 DQ 的消息時,梁晃維也有過少少失望的感覺。「始終都係希望自己儘量走長少少,繼續代表香港人。」不過,四個抗爭派青年都發現,由於自己和助選團隊早已料到這個局面,因此情緒起伏都不大,甚至覺得提前達到「攬炒」議會制度的目標 — 打破普通市民對議會的幻想,令他們明白此路不通。

不過,政府押後選舉,卻是他們在參選時都沒想過的結果。

這一著,梁晃維覺得,比 DQ 的嚴重性高很多。「選舉延後比 DQ 更嚴重,它不止為議會戰線落閘,更加奪走了香港人表達的權利。」梁說,「這場選舉,如果可以如常進行,無論幾多人入閘,都會係香港人對於國安法的一場公投。中共好明顯是阻止香港人有咁樣嘅機會。」

岑敖暉就認為,這是北京可以做到的「最好的 damage control」,避免民主派在選舉裏獲得良好結果,亦避免可能會造成的政治危機。在軟著陸下,岑敖暉擔心,香港出現「政治議程真空」的局面:「選舉本身係一個可以推進政治議程嘅工具,而且 2020 年選舉本身就係一個重要嘅政治議程。冇咗選舉,大鑊啲,其實係面對政治議程真空嘅問題。」

岑敖暉

岑敖暉

選舉押後之後,無論有沒有區議員身分,抗爭派都繼續就不同政治事件發聲,例如港府推動的健康碼,以及全民檢測。他們有時互相聯合擺街站,打配合戰,有時在自己Facebook 專頁撰文,針砭時弊。鄒家成、梁晃維、岑敖暉和張可森還會四個人一齊在深夜開直播,談論時局。

在 12 港人偷渡案還未升溫之時,岑敖暉對這種「真空」狀態感到擔憂:「而家都勉強有杯唔杯葛(議會去留)嘅爭論喺到『晾』住,加健康碼。但十月之後,係一個完完全全政治議程嘅真空。日常你總係有嘢做嘅,區議會,總之一定有嘢做。呢啲唔同嘅日常(事務)係扣落咩政治議程度,係唔知道嘅。」

在選舉被押後、政治議題真空狀態,手持民主派初選票數,抗爭派可以做什麼呢?現在是什麼工作狀態呢?

岑敖暉十分坦承自己的困惑:「呢個我想傾多啲啊。我係困惑中啊。我本身(採訪)一開頭就想問,未來係點樣呢?我就想問,『困惑中』係咪應該出街或者(向外界)展示嘅態度?」

「即係我坐到好直咁同妳講:未來三個月我嘅諗法會點,係唔 stand 㗎嘛,因為嗰樣嘢係冇 feel 㗎嘛。有 feel 嘅就係,其實你冇得走,你點都要搵啲嘢搞,就算放棄都唔係走(指離開香港)。」當初為了參選,岑敖暉放棄了美國護照。

即使沒有立法會選舉,不能置身議事廳內,四人仍認為,本身想要推動的政策倡議,仍可以繼續做到。

2020 年 8 月 30日,醫管局員工陣線與多名民主派初選出線者,呼籲市民杯葛「普及社區檢測計劃」。

2020 年 8 月 30日,醫管局員工陣線與多名民主派初選出線者,呼籲市民杯葛「普及社區檢測計劃」。

例如 9 月初杯葛全民檢測,梁晃維在觀龍區做宣傳,利用初選積累的網絡去連結其他區議員。甚至,有區議員一早在六月就提出建立議政平台「香港公民議政平台」,希望聯合十八區區議會議員,就政經民生議題「與民共議」。

關於籌建民間議政平台的想法,9 月 1 日,戴耀廷撰文提出了更具體的操作方式:按現行區議會及立法會地區直選的劃分,建立五個地區的議政平台,按 18 個區議會不同規模,民主派議員可依政治組織、板塊、分區,推選一定數目議員成為地區議政平台成員,再加上民主派初選在該區的勝出者、及第六屆立法會的民主派議員,就組成一個地區議政平台。

梁晃維、鄒家成同劉頴匡都認為,戴耀廷提議值得考慮。不過,岑敖暉說,自己同戴耀廷討論過一次,岑有點猶豫:「我唔係好想像到係咩來。」在他看來,在討論政治工具之前,應該先有政治議程。

「我嘅諗法係,你可能有一個政治議程,比如希望 9 月逼到一啲變數出來,跟住你先會諗:有咩政治工具擺落政治議程裡面。所以,喺冇議程底下,你要我諗一個工具出來,個目的係延續 7 月 11、7 月 12(民主派初選),我唔係好知道係咩來,除咗係聲明機器之外。」

立場新聞圖片

立場新聞圖片

「政治人物喺公眾輿論上有各自嘅影響力。咁你有一個平台,一個類似民主派飯盒會嘅嘢,一齊去講一個議題,個分別喺邊度呢?比如有議會嘅時候,啲政治比較尖銳嘅議程,是透過個別黨派或議員的行動去構成,而唔係透過民主派 22 人的聯合聲明去發生。通常 22 人聯合聲明都是廢話的嘅。」

岑敖暉把攬炒思維貫徹到底:「我剩係諗到一樣嘢好確實:就係(如果)因為搞呢樣嘢,集體會犯國安法。(咁)我就覺得係有意思啦。」

三戰線困局,只能等待時機?

從街頭運動式微,到國安法打擊國際線工作,再到立法會選舉被押後,這三條推進運動的戰線,似乎均停滯不前。

在劉頴匡看來,有兩條出路,都是「等運到」。

「一係真係突然有個好適合嘅時機,所有香港人出返來,你要拉就拉,要有咁嘅覺悟。而呢個其實舊年11月係有少少㗎。我最記得,當時和理非喺街頭傳磚頭、汽油彈,那一刻的狀態就是,冇人驚過。」

「第二個可能性係坐喺度,等運到。都可能得㗎,而家國際形勢咁快,都有一派人會諗,等一等啦,可能國際形勢好大改變呢。可能真係共產黨會受到國際壓力,而改變中國同香港人權狀況呢。」

劉頴匡

劉頴匡

在三線被打壓的狀態下,岑敖暉覺得,對於「攬炒」,他產生一個困惑:「一係佢(北京)縮,一係佢再癲啲。呢個係政治運動的邏輯,你要將 momentum 推到某個位置,令佢得兩個決定:鎮壓或者讓步。但佢而家癲到一個位,你唔知道點樣逼佢再鎮壓,先係有意義。比如你和平遊行,佢出動軍隊,呢個係一個位;但當佢每條街都有軍隊,直情擺坦克車喺度⋯⋯你點樣再進一步逼出更大的鎮壓?不然你就要讓步。鎮壓的力度可能高到一個點,唔知道有咩位可以發力。」

岑敖暉始終覺得,變數仍然存在,未至於是死局。「我哋可以透過本地運動去創造一個政治議程,促成改變的可能性,但方法同發力位喺邊度,係要再去諗,要不停去諗,諗唔到都要諗。」

「保持一個困惑的狀態,係好過你進入一個放棄的狀態,因為呢個係經過初選之後政治人物嘅責任。」

9 月開始,鄒家成每日埋首 12 港人偷渡案的協助工作,他幫家屬開記者會,協調大小事務,又與岑敖暉發起寄明信片給 12 港人的行動。這花了他絕大部分時間精力,以至於他決定退出與泛民辯論議會去留的論壇,由岑敖暉、梁晃維和劉頴匡出戰。

「呢一刻確實冇心機處理呢件事(去留辯論),」鄒家成說,「一方面因為 12 港人案,另一方面,其實論點論據一早已經表達過。」

鄒家成團隊自掏腰包,繼續租用工廈的辦公室。他希望繼續運營團隊,保持就不同政治議題發聲。劉頴匡租用的地方則在在下個月到期,他不打算續約,由於身上背負兩個案件,他決定花多點時間陪伴家人和女友。

岑敖暉、梁晃維繼續「區佬」的工作。梁晃維每日跟進觀龍區的不同個案,洗街、宣傳防疫工作,這佔了他大部分時間;剩下的時間,他還要在網絡寫評論、開直播等等。

「好老實講,(選舉押後)係少咗嘢做。但你咪去做另一啲嘢囉。街頭戰線,大家接受現實,可能真係要過幾年先見到一個萬人空巷的場面。但這期間是否什麼都不做?」梁晃維說。

資料圖片,9 月 6 日九龍大遊行,警方大規模截查在場市民。

資料圖片,9 月 6 日九龍大遊行,警方大規模截查在場市民。

「我諗啲嘢真係好散、好細,但真係非常之靠大家不辭勞苦繼續去做。只有你繼續去做,你先可以留到人喺香港,下次有大規模街頭抗爭嘅時候,可以奮身落去。⋯⋯而不是諗下年一月英國開關時就一齊走。」

9 月 6 日原定立法會選舉投票日,有人發起九龍遊行,參與的人不算多,但近 300 人被捕。至少 6 個「抗爭派」到現場聲援,其中有岑敖暉、梁晃維、鄒家成。鄒家成稱,原本抗爭派想做一個 photocall(召傳媒來合照),但現場形勢緊張,亦有人覺得警方使用武力情況升級,而記者正在關注被捕情況,不好再轉移媒體視線,於是作罷。

在選舉剛被押後的日子,鄒家成經常睡到很晚才起來。他大概下午到辦公室,寫寫 Facebook 貼文,做做參選申報的一些文書工作。有空的時候,他會讀最近知識分子圈流行的《暴政史》。但自從接手 12 港人事件,他的人生加速起來。他不再容許自己晚起。

接下來的 10 月 1 日,正好是 12 港人在內地 37 天羈押期限到期之日,加上國慶,鄒家成想,這天或許是值得期待的一個新時機。

鄒家成

鄒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