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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寫】為何著緊新城市廣場衝突 沙田街坊:這裡是我家

2019/7/18 — 22:12

7 月 14 日周日晚,沙田區「反送中」遊行結束後,全港市民透過電視和網上直播,震驚地目睹曾為全世界每日人流最多的商場之一、令不少「沙田柚」自豪的新城市廣場,竟然爆發嚴重警民衝突,造成多人受傷和被捕,地上血跡斑斑、一片狼藉。

衝突引起極大迴響。事發後一連幾晚,市民把商場 4 樓的詢問處變成「連儂牆」,用便條紙寫上訴求;翌早,所有便條被清潔工清走,於是入夜後居民再「撕一貼百」。周三晚上,更有市民發揮創意,以一串串較難清走的氣球掛著如「新城市賣港」、「追究黑警濫權」等標語,升上商場天花板。

即使已近夜深,商場內仍有大批市民流連聚集,不少都是沙田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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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這場新城市廣場的衝突,會令沙田居民怒氣大爆發?

7 月 14 日沙田警民衝突,新城市廣場被質疑容許警方進商場清場,逾千人晚上包圍廣場客戶服務部,要求廣場交代

7 月 14 日沙田警民衝突,新城市廣場被質疑容許警方進商場清場,逾千人晚上包圍廣場客戶服務部,要求廣場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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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衝突成為沙田街坊的心理陰影

衝突翌日周一晚,逾百居民到商場詢問處聚集,要求新地高層交代當日的決定,有三名區議員和立法會議員林卓廷到場調停,市民要求新地高層回應訴求,否則會「日日嚟」商場抗議,到周二晚已演變至逾千人包圍商場詢問處,「交代!交代!」呼聲響遍商場。

居民來自不同年紀,在悶熱的商場四樓不時向職員們大叫,發洩怒氣。有灰衣 OL 說:「依家邊個夠膽來新城市廣場呀?好危險喎,入來嘅又無委任證,咁我哋呢度全部係差人都得啦!」;有戴綠色口罩的女生喊「唔好話街坊,小朋友都嚇 X 死呀,我全家都嚇 X 死呀!我都好驚呀,你容咩易再放警察入來!你地都有屋企人呀!」;穿藍間條 Tee 的叔叔怒吼:「沙中保安都似返個人,你根本只係 care 我哋啲錢,唔 care 我哋條命!尋日好多受傷嘅係街坊、唔係示威者,這是全球人流最多商場(之一),昨日沒人死是萬幸!你哋連一句慰問也沒有!」

其中一個紅著眼眶、質問商場職員的街坊,是短髮花白、60 歲的退休人士林先生。

「我哋好似走難咁先返到沙田中心,周圍封了路、周圍都係全副武裝的警察,我真係好失望呀!我以為新鴻基是有良心的,點解咁對香港人?」林先生 1983 年婚後搬入沙田中心,一住就三十多年,兩名女兒是名符其實土生土長的「沙田柚」。

他一家四口周日行完沙田區「反送中」遊行後,7 時多到新城市廣場八樓吃晚飯,一如往常,當時商場有很多街坊扶老攜幼在食飯行街。飯後他們打算行行商場時,看到示威者人潮正往火車站方向行,不少人在排隊買飛,而警察已把火車站往連城廣場出口封鎖。林先生恐怕會發生混亂,於是叫細女和太太先行離開,自己則「八卦」與大女到中庭樓上察看發生什麼事,發現商場多個出口均被警方封閉,「一個十字咁封晒啲人無得走,我當時心想:你究竟是想人散,還是想困住才打?」

兩父女走到沙田中心天橋,看到周生生門外有防暴警察與示威者對峙,最後他與女兒輾轉好像「走難」般才回到家中,立刻同開 Now 和有線電視直播看外面情況,窗外傳來市民噓聲。

一家人想不到這個是他們生活一部份的商場,從直播中竟成了警民混戰、警方「無差別」棍打市民的地方。林先生感到難過,一夜難眠,說起所看到的畫面仍「有點震」,「不單止影嚮小朋友,我都有心理陰影!你一字排開唔俾人入沙田火車站搭車,呢頭你叫人散,呢頭就困住來打。」

近年,新城市廣場逐漸轉型成為名牌購物城,以招徠自由行旅客為目標,不過對於沙田的居民來說, 過去 30 多年新城市廣場就是他們是衣食住行的集中地,音樂噴泉、八佰伴、麥記更是「沙田柚」的集體回憶。不少沙田街坊今次反應激烈,多少因為他們與新城市廣場有重要的感情連繫,與他們的生活和成長回憶密不可分。「新城市廣場未落成我就住呢度,我係睇住佢起嫁!噴水池(音樂噴泉)、八佰伴,我喺度睇事頭婆(英女皇)來、我地買嘢、食嘢都喺呢度。」

曾任職國泰地勤近 40 年的林先生看著沙田滄海桑田,沙田新市鎮建設由無到有,他記得從屋企的窗外,當年能見到剛電氣化的九廣鐵路進入獅子山隧道。八十年代有不少年輕中產人士搬進沙田,1984 年中產商場新城市廣場開幕,當年對沙田人來說是一件大事。

他又記得,新城市廣場第一間日本百貨公司八佰伴開業時,他抱著女兒去城門河畔看煙花,「嘭」的一聲烟花冲上了天,嚇得小女孩哭起來,不過看到璀璨的煙花又笑了,兩父女就這樣在河畔又喊又笑。

1986 年英女皇訪港,他又拖著女兒到新城市湊熱鬧看「事頭婆」參觀商場,場內掛上彩旗和歡迎標語。這商場成了全家人每日必到之地。「我朝朝早都會拖住大女經過音樂噴泉,到近火車站麥當勞食早餐,先湊佢返幼稚園。」他笑說。「我地咩都在從八佰伴買,太太每日都行,我笑她係咪有股份。」

林先生對新城市的記憶如數家珍,這些都是他對沙田回憶的一部份。他說到這裡突然嗚咽起來,「呢個係我屋企,我人生好大部份都在這裡過...新城市廣場是我日日出沒的地方,今次好像失去了一個朋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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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包圍新城市廣場詢問處要求交代

市民包圍新城市廣場詢問處要求交代

新鴻基無視居民訴求  令人失望

50 多歲的吳小姐周一晚剛探完媽媽,打算乘小巴離開,一路行經新城市廣場、當晚好目擊發生暴力衝突的中庭,名店繼續營業,旅客市場繼續購物,彷彿一切如常,「第二朝歌舞昇平好像沒事發生一樣,我覺得很慘烈和唏噓」。走到半路,衝突當晚的場面歷歷在目,她心情沉重地覺得舉步艱難,於是一咬牙,就上四樓詢問處,向管理公司職員問個清楚,「我只想問兩個問題:香港點解搞成咁?新城市廣場點解搞成咁?今次真的傷害了沙田人的感情。」

「究竟係邊個做出錯誤決策,影響無辜市民?香港又好、公司又好,見到這樣多恐慌的示威者,係咪應該安頓好顧客和店舖?」她當晚聲調嚮亮、嚴詞地對職員說。「店舖照做生意,又沒有任何破壞,為何報警?(註:新地其後澄清沒報警)香港人不能承受再有人受傷,要問高層為何不讓(示威者)走,封晒究竟可以走去邊?」

她是當晚第一個到詢問處要求新地回應的沙田居民,其後陸續有不少「沙田柚」到場向職員同稱,打了一整天客戶服務熱線也沒人聽,唯有親自到詢問處投訴,最後有逾百人聚集,更定下「死線」要求新地交代周日晚的決定,在高層沒有回應之下,周二晚有逾千人包圍詢問處至深夜,期間多位客服職員表示身體不適,由救護員送院。其後市民逗留在現場寫投訴信和便條紙,把寫上「新鴻基可恥」、「抵制新城市」、「我地日日嚟」等的便條,把詢問處變成另一道「連儂牆」。

退休前任職成衣業的吳小姐坦言並沒預料到,自己的行動會引起如此多共嗚,她只是想問個明白,她指這是新地作為營運新城市廣場的責任,不滿高層只推前線職員面對市民,連日來不作回應,「新鴻基真是好令人失望,咁多市民來問居然沒人來,真是好無視我地」。

吳小姐住在區內數十年,見證著沙田的成長,「以前來睇音樂噴泉,呢個係節目來呀!」。衝突當日她同樣是參加沙田區遊行後,就在近大會堂「百步梯」的餐廳食飯,當時很多示威者進入新城市廣場,她看到有個戴口罩、十多歲的小女生很害怕、全身在震,說「你們講好話有路俾我地走」,於是吳小姐安慰她「入咗商場就唔洗驚」。

其後她想乘小巴返家時,有年青人指出口已封、只能搭火車,於是她到中庭上層看看,突然看到有防暴警察從多個方向入商場,並與示威者混戰,有很多人從樓下丟下傘和水樽試圖阻止。吳小姐感到十分害怕避在一旁,她再窺看時中庭已是「千瘡百孔」,「地下全是遮、一灘灘血和水樽,地面十分濕滑。有位伯伯慌失失地行,有示威者帶他走。」

有年輕人告訴吳小姐這是最後一班車,並帶著一片慌亂的她去搭,她經過火車站時看到兩邊入口都駐有警察,最後她搭上「飛站」前的最後列車,車上大部份都是示威者,坐下後感很累、很驚,「我第一次感到心慌,細個會覺得見到警察是安全的」。

吳小姐周二晚也有再到詢問處,但當她看到逾千市民在場時,內心升起了強烈恐懼,情緒可能已受衛突影響。她表示,整晚也在想那位偶遇的小女生,憂心不知就她是否安好。

「我仍然覺得,所發生的事是可以避免的。」她說。「兩批都係香港人,為何香港人打香港人?每一滴血都是香港人的血,無論是警察還是示威者,都是不應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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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單是沙田人的事  也是全港人的事

另一位居於沙田、任文職的吳小姐,周日晚 9 時多乘火車到沙田探早前遊行完的姐姐一家,在連城廣場閘口,看到防暴警察揮警棍斥喝和驅趕市民,她與友人看到這情況不敢出閘,閘內聚集了不少中了胡椒噴霧的市民,正以生理鹽水沖洗,有年青示威者建議她們不要出閘,改搭最後一班車離開,因為列車之後不會停沙田,「當時很多慌張的市民,如電影「屍殺列車」場景般衝落樓梯和湧上列車」。不過她因擔心姐姐,又覺得警察應不會打兩個手無寸鐵女生,於是決定出閘到新城市廣場,看到地下一灘灘觸目驚心的血,大部份示威者已離開,一旁有很多記者在訪問議員,有社工仍在叫咪,叫防暴警察冷靜及離開。

從姐姐口中,吳小姐得知,她們三母女吃完飯出來,就看到商場職員帶防暴警察行往好運中心方向,多個出口也駐有防暴警察,細女害怕得哭了起來,大女就好驚地扯她們走。不過發現中庭兩度電梯也停了,商場職員不能向她們提供逃生路線,只叫她們找「覺得安全的地方」,「她形容為「困獸鬥」,氣氛好恐慌,這裡咁不安全仲叫人留下?」三母女輾轉回到家後,整晚在哭和難以入眠。

吳小姐打了一天電話向新地屬下管理公司投訴卻無人接聽,於是代仍受驚的姐姐到詢問處投訴,「新地有沒有考慮過,新城市有多少人消費,如何去保護顧客?又沒廣播通知客人疏散,港鐵有事也會宣佈,他們必定也有危機處理機制吧?火警也會叫人逃生吧?」

她質疑,新鴻基地產市務總監楊祖賜,同任輔警總監會否是今次事故處理手法的決定因素之一,她認為新鴻基除了道歉,也應去信譴責警隊,對於新地至今回應,她認為誠意不夠、不會收貨,吳小姐又表示,此後不會再到新城市消費,只會視之為「公共通道」。「他們有沒有試圖阻止警方進來?新鴻基又與警隊關係微妙,關係不淺。」她說。「我對新鴻基十分失望,已失去信任,有很多人不願留電話投訴,也是失了信任,這是是要由新鴻基修補的...有良心的企業必須令沙田居民安心。」

她的姐姐鼓起勇氣,周二與她一起參與包圍詢問處,希望搞清楚事件。她稱,晚上 11 時多仍有很多叔叔、嬸嬸及婆婆,很多不同年齡街坊也在,不單止是後生仔女,「大家都是為了兩個字:交代。」大家好像一同經歷災難後有所共嗚,等候新地高層回應之餘,也像「街坊聚會」般一起傾計和貼便條紙在詢問處抒發感受。有婆婆感到害怕,但與她的姐姐互道經歷,又互相安慰。她說,所作的投訴可能會被無視,但也讓人看到原來有很多街坊關注,「這不單是沙田人的事,而是全港人的事,今日是新城市廣場,明日又會是哪一個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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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再幫趁新城市廣場

至於老街坊林先生,他認為今次發生在「屋企」的衝突,就如七一衝擊立法會的「空城計」一樣,是政府想有警察或示威者被殺,以圖逆轉輿論,自言是「和理非」的他,訪問中多次咒罵林鄭又立刻為粗言道歉,「政府想嚇到人不敢上街,點知香港人唔驚繼續,再這樣下去,警察再無差別打人,事情可能會繼續升級」。他指警察是給人「擺上枱」的棋子,但作為警察也不可失常,反問「你也有仔女和家人,有人咁樣打你的仔女,你會點?一拉就坐 7 年,你會點?」

林先生表示抗爭最擔心年輕人安危,任西醫的女兒 2014 年佔領時曾在救護站幫手,他只是怕會出亂子,周二曾因大女要出去再圍詢問處而鬧交,她說:「老豆,我30幾歲人會睇住,危險會企遠點不會企咁前。」

「我對呢度好有感情,發生這樣的慘劇血案,新鴻基點都要向受驚的沙田居民交代同道歉」,未有滿意交代前,他不會再幫趁新城市廣場,他周二下午與太太寧願身水身汗、烈日當空,也行十多分鐘到禾輋邨食飯,今日就去沙田中心食。自已與家人會繼續為「反送中」和香港的民主自由努力,「我享用了香港最光輝時刻,我與老婆份工安安穩穩,兩個女受到良好教育、都是專業人士,我是蒙恩、多謝香港的你知道嗎?...始終我係愛香港,喺香港出世長大,沙田是我地嘅地方,我點解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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