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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寫】黃汽球叔叔、牧童笛少年、報紙文宣師與叫口號的波鞋客 10.1 街上四種微抗爭 

2020/10/1 — 23:24

今日(10 月 1 日)中國國慶遇上中秋節,民陣港島遊行申請遭警方反對,仍有網民號召自發遊行;未到正午十二點,銅鑼灣 SOGO 一帶,大批防暴警嚴陣以待,聚集的人群不多,剩下各種「微抗爭」或高調、或低調。有市民說:「反送中完結,但抗爭未完。」

第一種微抗爭:無言的黃汽球

一片軍綠色的防暴警察頭頂,黃色的大型汽球忽爾在高空三米升起,像中秋圓月,也是抗爭的顏色,任憑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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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雄(化名)今年五十歲,只覺這個中秋沉鬱,於是提着朋友送贈的伸縮棍和汽球,到了銅鑼灣。在馬路邊為汽球充氣,不足三十秒,視線範圍內已立即出現約二十個防暴警,將他團團圍住。一批警員截查、抄身份證資料,又到另一批,前後兩次,「問咩原因,佢話唔使(原因),總之佢警告我。」

黃色大汽球一現身,便惹來傳媒圍攝。阿雄在東角道來來回回走了幾個小時,期間亦有被警察要求離開,問「做乜喺度阻住」,指對他人造成滋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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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雄未有呼喊任何口號,坦承因《國安法》而恐懼,「如果我同你傾傾吓,大聲嗌一兩句,隨時十秒內,有廿個警察圍。」過去遊行示威,過百支旗舉起,他不是第一次拿着汽球出現,卻是首次被警察圍,以「白色恐怖」加「恐嚇」形容。

他沒有 Telegram,只是從新聞得知有行動,便前來響應,快必因街站言論被捕,是「以言入罪」,令他更憤怒,「我唔識講嘢,係象徵式舉汽球,等人哋有個希望。」國安法下人人恐懼,他要以好玩而具創意的表達方式,告訴香港人:「做唔違法嘅嘢,其實係唔需要恐懼。」

黑框眼鏡甩了螺絲,以膠布黏起、黑色口罩起了毛邊-他低聲說,這是疫情中用的第二個口罩。他一個人住,盡可能節衣縮食,減少出門,因疫情失業,接近一年,靠積蓄生活,嘆氣說「就快乾塘」,還問記者有沒有雜工可介紹。生活拮据之下,他仍特意去九龍灣商家,掏出五十元買一個汽球,等於兩餐飯的買餸錢。

生活艱難,為何仍要抗爭?「唔係為咗自己,係為咗下一代,而家𡃁仔𡃁妹, 一出世好似去返清朝,有咩講就跪低先講。」他說淚在心中流,反送中大勢已去,是否完結則取決於自身,「你唔做乜都冇,你做起碼有一個人做。」抗爭能否持續,「睇民心,如果民心死咗……」他對前路悲觀,「我個人就希望盡一分力,到底有個希望。」

黃色大汽球一在銅鑼灣鬧市現身,便惹來傳媒圍攝。

黃色大汽球一在銅鑼灣鬧市現身,便惹來傳媒圍攝。

第二種微抗爭:以牧童笛吹響抗爭之歌

汽球在遠方飄揚,在 SOGO 門口,又傳來幽幽的《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願榮光歸香港》的牧童笛聲。

吹奏者是 Max,今年十八歲,索繩袋背了一支牧童笛就出門了。去年,他在英國唸書,緊貼抗爭直播,曾好幾次去倫敦參與聲援反送中集會,又在大學內餐廳與港人留學生和當地學生貼連儂牆,但翌日就沒了;他曾看到便條貼被寫上「NMSL」,推測是中國留學生所為。疫情加上成績不好,堅拒用 Zoom,他乾脆回港唸專上學院。

他記得,十二「被送中」港人中,最小的只有十六歲,「好慘啊。」每逢憂傷失落時,他都會聽古典音樂;若沒有人再唱《願榮光歸香港》一曲,至少可以吹奏純音樂,為在場的香港人帶來一點鼓勵。

下午約四點,Max 一度在百德新街被警員截查;另一邊廂,在東角道聚集約百人,一名少年舉起「#save12hkyouths」紙牌。

十八歲的 Max 以牧童笛吹奏《願榮光歸香港》。

十八歲的 Max 以牧童笛吹奏《願榮光歸香港》。

第三種微抗爭:報紙文宣師

陳氏姐妹花(化名)分別舉起《蘋果》民陣以及印有「良知」二字的全版廣告,走在怡和街上。當被警方截查搜身時發現任何自製文宣,都可能有被拘捕風險,兩姐妺決定在附近報紙檔買實體報,妹妹說:「呢個方法已經係最簡易嘅文宣嚟。」

中秋本應人月兩團聚,今天正是十二港人被扣留深圳鹽田看守所第 40 日。每逢十二人家屬開直播,姐姐都會追看,家中也會談論政治事件;昨夜一家人在家過節,一起食月餅,但是手機上推送了十二港人被批准拘捕的消息 — 兩人被控「組織他人偷越邊境罪」,最高可判囚終身。

兩姐妹心不安,更堅定要出來聲援。姐姐說:「恐懼係佢哋武器嚟。」以往抗爭方式單一,遊行上街,較高姿態,國安法下,少了人敢出來抗爭,二人反而多了思考,「微小嘅都唔做,點做大事啊。」

妹妹說:「即使冇咁多人遊行,冇好多畫面,冇咗階段性勝利,但繼續堅持,再微少嘅嘢都繼續做,總有一個時機。」二人數算,罷鐵、食黃店是基本,還得養成習慣,勤讀書、運動、關注時事。姐姐說:「即使我哋而家講武裝革命會尷尬,都仲有思想革命……倘若真係歷史的偶然到了,真係有咁嘅時機,嗰陣時我哋會有更好準備,(好似)雨傘時話『We will be back。』」

兩姐妹皆是護士,曾在二月罷工五天。醫管局主席范鴻齡上周稱會向罷工醫護發信,追究缺勤原因,她們均不擔心秋後算賬,相信「最緊要係齊上齊落」,跟工會站同一陣線。

「反送中完結,但抗爭未完。」姐姐回想,傘運時曾全情投入,傘後香港人迅速轉移注意力到選舉,無力感一度重得放棄香港,「(所以)今次知衰」。她說,如今選舉「假希望」被打破,也有朋友被捕入獄,看似無路可走,身邊人反而更堅定。

「我哋呢一代唔做,下一代食屎啦喎,當我哋呻上一輩點樣冇堅持落去時,我哋咪變咗將來嘅佢哋。」因此兩姐妹不願以專業移民,也不敢想結婚生子,姐姐續道:「當所有幻想都打破晒時,就係我哋呢一代做。」

陳氏姐妹花(化名)舉起《蘋果日報》全版廣告,走在怡和街上。

陳氏姐妹花(化名)舉起《蘋果日報》全版廣告,走在怡和街上。

第四種微抗爭:波鞋客叫口號

下午四時許,在記利佐治街一帶,過百人群呼喊「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黑警死全家」等口號。警員先後拉起橫封鎖線,以非法集結名義,共拘捕了七十多人,包括兩名區議員。

最低調的微抗爭方式,還有融入人群中。

在街上流連的劉先生刻意買新波鞋,提着名牌大紙袋,再到現場喊口號。看似三十來歲的他,是律師樓員工,早已背定同事電話號碼,一旦被捕後尋支援。劉先生曾被截查,但他不怕,去年理大圍城,全民勇武一夜,他在彌敦道,看着年輕的前線沒有放棄,沒有子女的他,願為香港的下一代留下,因為「真係好鐘意香港」。

人潮如潮水流湧,他一人身處人群之中,從未感到孤單。出門之前,他心知一定有人未放棄,「(我)冇諗過會冇人出嚟,一定會有人。」

文/ 鄭祉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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