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47 人和家屬的四日三夜 — 落空的希望,與不能言詮的法庭風暴

2021 年 3 月 4 日,陰天,香港下著小雨,氣溫為攝氏 18 度左右。在西九龍裁判法院大樓樓下,一對六十多歲的銀髮夫婦坐在樓梯上,在他們面前相隔一道幕簾般的閘門外,是數十名站在行人路上不願離去的黑衣市民,他們偶爾高呼很久沒在香港街頭聽過的「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等口號,銀髮夫婦則靜靜看著他們。

他們都是來支持「47 人」— 在港區國安法通過八個月後,參與民間初選的 47 名民主派人士被正式起訴,迅速送上了法庭。經過連續四日「馬拉松式」的法庭聆訊,裁判官即將在夜晚宣布保釋的結果。離開街上那些熾熱的口號聲,跟隨微寒的春風從地面走上一樓,一位先生攔住了我。他神色有點緊張,小聲向我問道:「記者小姐,我想問,我個仔是否有好多條罪?」

他是 47 位被告其中一人的家屬。這幾天,他在生計和法庭之間奔波,因為擔憂,常常到網上搜尋資料。一份不知從哪流傳過來的圖片告訴他,兒子被指控做了若干行為。他惴惴不安,不知可以找誰了解,只好向記者開口。

了解了一些法庭基本程序之後,他似乎舒了口氣,打開話匣子,傾倒連日來的焦心與苦楚。事實上,像他一樣備受精神折磨的,還有其他 46 個家庭。

在劫裏的家屬

聆訊第三天,3 月 3 日的早上,被告之一施德來的太太,提前一個多小時來到法院。與她交談時,她幾乎沒講幾句,便哭了起來。

施太太很不捨得丈夫。幾天前的星期天(2 月 28 日),她送施德來到警署。出發以前,施氏夫婦請了牧師到家中祈禱,他們是有基督信仰的家庭。施太太讓自己六歲的孩子留在家中,心存一絲盼望,想著丈夫或許未必被即時還押。到了警署門前,施德來轉身告訴太太,請她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小朋友,照顧好他的父母,請她保重。他與太太擁抱之後,便走入警署。不久,被正式起訴、即時扣留至提堂的消息便傳出來,施太太直到現在,都不知該如何向孩子解釋,爸爸不是一個壞人。

「他是一個好人,一個好爸爸。我們深信自己沒有做錯。」她抽泣著說。其他家屬向她遞來紙巾。

還押翌日,47 人提堂,國安法指定法官要決定是否給他們保釋。3 月 1 日開始,施太太每天一早到法庭排隊,至少夜晚十點之後才休庭,第一晚法庭甚至通宵聆訊至凌晨兩點多。同時提訊 47 個人,每個被告的代表律師要陳詞、控方再回應、代表律師再回應,還未計上一些法律討論的技術性問題⋯⋯法庭每天一開始都予人希望,或許聆訊今天可以完成,可總是到了夜晚七、八點,旁聽的親屬便明白,明天又要再來排隊。

(左上起)呂智恆、楊岳橋、譚文豪、施德來、吳政亨、朱凱廸、馮達浚、劉頴匡、梁晃維、伍健偉

在連續四日「馬拉松式」的聆訊裏,加上聆訊開始前一天在警署被還押、調查,被告們整整有三日三夜沒有梳洗和更換衣物,包括內衣褲。若不是律師提出質疑,被告們面對的此種衛生和人道問題,恐怕也不會引起注意和改善。

除此以外,被告們的休息時間也令家屬擔憂。法庭在首日連續聆訊 14 小時,加上從法庭到收押所的交通和各種手續的時間,有的被告直到清晨六時半,才到達收押所休息,然而聆訊將在五小時後開始。

看著這一切狀況,施太太覺得「好心痛。」通宵聆訊的那天,凌晨三點幾,施太太從法院走出來時,聽見有人開玩笑說「感覺好似劫後餘生」,她卻感覺,「我不是劫後餘生,我是在劫裏,不知道盡頭在哪。」

一個個具體經歷

庭上的被告亦經歷過一場風暴。3 月 3 日,多名被告選擇棄用代表律師、改為自辯,希望更好地向法庭傳達申請保釋的理由等。當中,不同被告曾訴說了極之具體的經歷,亦有被告選擇了與所有人都不同的自辯方向。被告之一何桂藍,在前一名被告李予信自辯時,已經表現得摩拳擦掌,先是將頭髮扎起,一如她以往競選海報上的動作,然後,當輪到她時,她走到律師席,對咪高峰連說兩聲:「Testing,testing。」

她所說的內容,以及其他被告們的自辯,都在記者室、旁聽的公眾裏引起極大的迴響。

2021 年 3 月 1 日,何桂藍由警車帶到法院

由於《刑事訴訟程序條例》9P(1) 的規定,媒體不能報導關於被告人申請保釋的理由、承諾、陳詞的細節等。於是,法庭外的網絡世界,一些不是傳媒的社交媒體帳號開始發布、流傳有關不同被告在庭上自辯的內容,另亦有報道稱某些被告在自辯過程中激動落淚、有旁聽記者同樣抽泣等等。

聆訊第四天,辯方律師一度就《刑事訴訟程序條例》對保釋的報導限制,展開陳詞,希望法庭放寬本案的保釋報導限制,不過卻被裁判官、國安法指定法官蘇惠德質疑:「我聽到好多令人動容嘅故仔,但同公眾利益(有何關係)⋯⋯激勵其他人?」

辯方大律師黃瑞紅回應,她說申請保釋的過程大多展現「好具體一個人的經歷」,如果能夠公布法律爭拗,對公眾了解法律有所裨益;而公布被告的個人經歷,亦不影響本案正審的公平性。

辯方大律師潘熙一方亦表達,現時網上流傳不同版本的被告自辯內容,均不太準確,若法庭放寬限制、讓專業傳媒進行報導,或許能夠糾正這些公開信息。

最終,法官蘇惠德裁決,拒絕放寬對保釋內容的報導限制。這一切曾在庭上發生過的保釋自辯陳詞,當時所揭示的關於過去與未來的政治討論,只能埋藏在記者們的稿紙堆裏。真正發生過什麼,記者也不能道出。

不過,其中一名被告的媽媽告訴記者,她連日來聽完眾位被告的故事,十分觸動。「每個人不只是數字,一個個名字的背後,有好多經歷。最深刻的,是他們都是『土生土長』,有不同的職業,也處於人生不同階段。他們有不同的成就,但都參與政治,為了香港,我覺得好感動。」

這位媽媽在聽完自己兒子的內容之後,感覺比從前認識兒子更多一點。「原先唔知道他為社會做的事情,現在反而更清晰了,他仍是我心目中那個表裏一致的人,並不是控方又發現他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他不是顛覆國家政權,而是為社會做事。」

部分被告家屬

數分鐘的希望

經歷四日三夜,聆訊終於來到尾聲。在春雨的陰鬱裏,3 月 4 日夜晚七點鐘,家屬們早早在延伸法庭坐好,安靜、緊張。過了 20 分鐘,法庭再次沒有如期開庭。透過直播的電視屏幕,記者和家屬們還是能吃力地辨認出手指頭般大小的被告們的臉容。只見何桂藍伸出雙臂、大力擁抱了朱凱廸一下,又向遠處拋了一個飛吻。

七點五十一分,法庭終於開庭。透過直播,能夠看到法官蘇惠德逐一讀出被告的名字:「聽到號碼的被告請站起來。第八被告、第十被告、第十一被告⋯⋯」

一個又一個小小的身影站了起來。這一刻,被宣布批准保釋的被告們的家屬,有的互相擁抱、有的緊緊捉住彼此的手;沒被念到名字的被告家屬,有人低頭,輕輕哭了起來。

就在法官逐一讀出保釋條件之後,主控官楊美琪馬上起立:法官閣下,律政司司長根據刑事條例 9H,就 15 名被告的保釋決定正式提出覆核申請,並且根據條例 9I 要求即時扣押 15 名被告。

僅是數分鐘不到,希望落空了,47 名被告在經歷四日三夜的聆訊過程後,正式成為在押人士。唯一的好處可能是,家屬終於可以開始入衣服給他們了。

犯人欄裏,有被告開始高呼:「政治犯無罪,香港人不死!」「五大訴求,缺一不可!」「香港人,不死!」

聲音此起彼伏,被告們又鼓掌、揮手,大叫:「多謝律師!」

主庭外,家屬開始崩潰。有一名女子慟哭不已,「嗚嗚」聲傳遍整個延伸法庭,又以手大力捶擊庭內的木欄杆。呂智恆的養母衝到停車場尖叫、奔走、哭喊,她向傳媒表示,自己以呂智恆為榮。

走到法院大樓外,只見警察早已在場候命,把法院旁邊的東京街直接封鎖了,人潮也被清空。不過,在距離法院 500 米以外,數十名市民沿路聚集,打開手機燈,向駛過的囚車舉手揮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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