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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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21 - 13:40

【特寫】7.21、8.31 及無數疑團 民間能獨立調查「香港的真相」嗎?

一年前的今日(7.21),元朗有白衣人持鐵棍追打巿民,現場血跡斑斑,傷者包括孕婦。警方於 39 分鐘後到場,「警黑勾結」之嫌至今未釋。「獨立調查」的口號喊了一年,政府的回應只有監警會五月發表的報告,稱事件屬「黑衣人和白衣人衝突」,並無「警黑勾結」。

7.21 西鐵元朗站月台閉路電視影像(港鐵圖片)

7.21 西鐵元朗站月台閉路電視影像(港鐵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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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1 元朗襲擊、8.31 太子站襲擊、9.22 陳彥霖被發現身亡、11.4 周梓樂墮樓、11.11 西灣河學生被警員槍擊,還有新屋嶺的性侵虐囚疑案、催淚彈的使用,反修例運動開始至今,獨立調查一直是五大訴求之一。

國際調查組織 Forensic Architecture(FA)曾調查多宗人道危機疑案,包括警暴監獄虐囚催淚彈等,其總監 Eyal Weizman表示,政府必然希望「壟斷」真相,在政府的「新真相」以外,香港人可以「自己的真相自己查」。

FA:結合不同專業的福爾摩斯

Forensic Architecture 是國際研究機構,由英國倫敦大學金匠學院教授 Eyal Weizman 創辦,專門調查各地暴力事件、人道危機,亦會與《紐約時報》等合作,調查結果會作為呈堂證據,或以藝術形式向公眾展覽,輿論壓力多次令聯合國、各國政府回應。Eyal Weizman 曾被美國拒絕入境。2018年,FA 入圍殿堂級藝術獎 Turner Prize。

人權研究組織 Forensic Architecture 總監 Eyal Weizman(圖片由 Forensic Architecture 提供)

人權研究組織 Forensic Architecture 總監 Eyal Weizman(圖片由 Forensic Architecture 提供)

FA 以不同的「鑑證」方法重組真相,涉及建築、人工智能、化學、物理、心理學等,並以建築為框架展示證據。他們亦開發多種調查工具分析相片、影片、聲音、證言、衛星圖片,如 3D 模型、虛擬真實、模擬情境等,並以開源(open source)方式公開。其中可應用於香港的,是以人工智能憑影像、聲音,數算短片中發射的催淚彈的軟件 Mtriage。雖仍在初步開發階段,FA 月前發表的研究論文指,軟件已有一定準確度。

FA 不少案例與反修例運動的事件相似。港台《鏗鏘集》的記者逐秒逐格翻看所得的數十小時閉路電視畫面,盡力還原 7.21 真相,FA 亦曾使用類似的調查方法。香港警方去年以實彈射中學生,2018 年芝加哥亦有警員在「電光火石」(a split-second decision)間開槍射殺青年,FA 分析閉路電視畫面,製成模擬短片重組案情,由神經科學專家分析警員肢體動作,最後令當地警方檢討行動守則。

去年 8 月新屋嶺爆出虐待示威者疑案,2017 年,中非喀麥隆亦疑有虐囚事件,當時 FA 以衞星圖片及社交媒體的圖片重建囚室的 3D 模型,配合虛擬實境,在心理學家輔助下,助生還者憶述細節作為證詞。所有案例都在其網站詳細公開。

FA 以衞星圖片及社交媒體的圖片重建喀麥隆囚室的 3D 模型(圖片來源:forensic-architecture.org)

FA 以衞星圖片及社交媒體的圖片重建喀麥隆囚室的 3D 模型(圖片來源:forensic-architecture.org)

香港人,自己的調查自己做

「五大訴求之一,就是獨立、透明的調查。自去年夏天,我們的郵箱滿是來自香港的電郵。不同的公民團體、個人,公開的、私人的、都希望我們調查香港的示威活動。」Weizman 初步與多個團體接觸,暫未落實任何調查計劃。

他認為香港民間有能力做到獨立調查。「香港人的勇氣、智慧令我深感佩服。表達清晰,善用科技,公民意識及政治自覺非常成熟。調查應由香港人自己做,我們樂意提供協助,因為由下而上的調查,是公民力量的重要一環。

「由人民重組的證據,永遠是對抗統治者的政治宣言。(Evidence produced by the people is always a political statement against the state. )」他強調,調查不僅要有重組證據的技術,更要有策略如何向全世界展示證據,打破政府對「真相」的壟斷。「有時我們不能把證據帶上庭,因法庭正是政治體制一部份。因此,在法庭以外,我們以展覽、傳媒報導等方法,向全世界展示證據。為公義發聲,從來不限於法庭。」

Weizman 最近於香港大學建築系擔任客座教授,帶領學生以 FA 的調查方法進行學術研究,探討於城巿施放催淚彈的影響。本身是建築師的 Weizman 說,香港高樓林立、人口密集,都巿環境世界獨有,催淚彈的影響或更嚴重。「空氣於香港城巿流動的方式比別處更為集中,氣流甚至會將催淚煙吹進住宅,在四十樓的人可能會嗅到遠處傳來的催淚煙。催淚彈成為無差別式武器,受影響的常是巿民而非示威者,我相信很大程度令巿民的政治光譜改頭換面,特別是選舉。」

催淚彈對城市影響,圖片由港大建築系客座助理教授張韻雯提供

催淚彈對城市影響,圖片由港大建築系客座助理教授張韻雯提供

FA 式的調查,在香港做到嗎?

FA 的調查工具,如何應用於香港反送中運動的獨立調查?

Weizman 過去一個學期帶領 12 名學生進行學術研究,分兩部份,一是以宏觀角度,調查催淚煙於不同街道的影響,二是微觀式調查,研究去年有催淚彈射入民居起火事件。

去年 11 月 18 日,理大圍城其間,佐敦柯士甸路疑有催淚彈射入民居,該單位其後起火,業主表示三分之一的家被燒毁,警方表示未能確定火災是否與催淚彈有關。

港大建築系客座助理教授張韻雯表示,研究第一步是整合所有相片、短片、目擊者的證詞,特別是以攝影測量法(Photogrammetry),於現場拍照,紀錄物料的顏色、質地,做成立體模型。除了事發單位,同學亦重組附近街道環境,利用建築模型助目擊者回憶當天情況,提供 situated testimony(處境式證言),以回想更多細節。

「事發當天所有傳媒都在理大,甚少主流媒體在現場,所以相片、短片較少。同學在事發單位附近訪問了十多二十人,主要是店鋪、街坊,並以模型重組柯士甸路的街道情況,細問目擊者何時見到什麼。我們亦以 synchronisation(同步化)的方法,將所有資料,按時、地排序。亦做了不少模擬測試。例如單位的窗花好細,催淚彈可否穿過?這些都可用電腦模擬解答。」

在初步整合時序後,第二步是分析單位的物質,研究屋內不同物料例如紙張、皮革的的燃點、燃燒的狀態,火焰的顏色,由此推測火舌延伸的路徑。

第三步,亦是最重要的一步,是由不同專業範疇論證推論是否可信,「例如目擊者說燒了三十多分鐘,若其記憶正確,照計應好大火,是否與模擬情況吻合?我們亦請教消防處如何排除漏電、生火煮飯起火的可能性,找醫生、病理學家解答化學殘留對人體的影響。」

張表示,因案件已進入司法程序,故調查結果未能公開,但調查所得已交業主。「今次證明自己的事自己做到,同學做得到,所有人都做得到,最重要是不同專長的人一同協力。」

2019.11.18 油尖旺一帶大批市民聲援被困理大的人(立場新聞圖片)

2019.11.18 油尖旺一帶大批市民聲援被困理大的人(立場新聞圖片)

催淚彈在不同建築環境的影響

另一個調查,是研究不同街道環境中施放催淚煙對不同人士的影響。「現有研究暫未有長期追蹤催淚煙在城巿環境中的影響,催淚煙是否適宜在城巿環境中使用,受好多因素主宰,例如風向、街道的闊度,若有 urban pocket(城巿中的小空間)例如後樓梯,催淚煙容易被風扯上一、二樓,若剛好有老人院,有好大影響。」

學生由不同角度切入,研究催淚煙可能影響到哪些人。「我們追蹤 24 小時內示威者與警方衝突的地點,例如油尖旺附近有警署,再以地圖標出附近住了什麼人,建築物的型態、密度、風向、街的闊道,以電腦模擬不同數量的催淚彈如何飄散。催淚煙的化學粒子比空氣重,要隔數小時才沈澱,會受 urban climate(都巿氣候)影響,例如示威者撤離時會帶起微氣流,這些都要考慮。」

同學剛完成報告,調查結果會送交油尖旺區議會。今次只是「小試牛刀」的小型調查,Weizman 對學生的成果十分滿意,有意作將成果結合其他調查,與全球科學界及社運界一同倡議禁用催淚彈。他提醒,民間調查必會受政府質疑,因此更要滴水不漏。「政府的暴力不僅是警方的有形暴力,更是壟斷真相的無形暴力。真相理應屬於所有巿民,就如我們呼吸的空氣,我們要保護歴史真相,不讓其被謊言污染。(Like we protect our air, we need to protect historical truth from pollution, from the lines that pollute it.)」

圖片由港大建築系客座助理教授張韻雯提供

圖片由港大建築系客座助理教授張韻雯提供

獨立調查先要有資料

獨立調查的第一步,是搜集資料。

反修例運動踏入一周年,去年有傳媒報導中大將成立資料庫,惟未聞樓梯響。不少傳媒建立了網上資料庫,民間亦有自發資料庫,紀錄警方於示威中使用武力的情況,惟民間力量難免零星,未及完整。

網上其中一個較完整的資料庫,是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於去年底建立的「反修例運動研究數據庫」,整合運動事件時序、動員地圖、催淚彈地圖、文宣等。

資料庫有何用途?

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副教授傅景華表示,希望及時留下有用資料,供不同界別的學術研究之用。「我們沒這麼大野心要為獨立調查做資料庫,只是好多社會運動的研究都需要基本資料。」他強調,今次運動的民間資料有極高研究價值,提供時、地、事線索,「警方只告知每日發射催淚彈數量,不提地點。但這對好多研究都有用,例如與選舉、空氣污染的關係。」

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去年底建立的「反修例運動研究數據庫」設有「催淚彈地圖」

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去年底建立的「反修例運動研究數據庫」設有「催淚彈地圖」

資料庫如何核實數據?

港大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資料庫的運作方式,也許值得借鏡。

資料庫的數據來自官方及民間。官方數據,是引用公開資料守則向保安局及警方索取的資料,惟並不完整。「其實在公開渠道中有好多有用資料。政府聲稱有一至二千項公眾活動,時、地、出動警員人數、發射的催淚彈數目、被捕、受傷人數都有詳細數字,但也有好多資料拿不到,特別是與地點有關的,例如在哪個警區放了多少枚催淚彈,或被捕人士的年齡、性別,因此我們無法研究年齡、性別與個別罪名的關係。」

其二是民間資料,包括 facebook 等社交媒體,特別是 Telegram channels(資訊頻道)。傅景華強調,要及時收集民間數據。「反送中運動較特別,無大台紀錄發生何事,很多都是地區性,有人在連登或 Telegram 動員就有活動,連政府都不會有資料。所以好多資料不是 centralised(中央發放),而是在民間。好多巿民都有文宣在家裡,可能『散修修』最後無咗。就算是 eye witness(證人),過了時間也會忘記,所以要儘快紀錄,民間的 oral history 好重要。」

「Telegram 有好多 live channels(實時頻道)會提供與地點,提醒參與者哪裡有催淚彈,由此可以知道時、地、事件。」

為確保數據真確,需交叉對比不同資料。第一步是以電腦程式「text mining」(文字挖掘),打撈不同行動的時、地,「我們建立字庫,包括香港各地名稱、俗稱,幾個頻道都有提及才作準。」第二步是比對不同消息來源,「動員示威活動最少與大事件的時間線吻合,以消息來源而言,仍是傳統媒體最可信。」

港大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助理教授傅景華

港大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助理教授傅景華

「我們會用好多方法確定時間,也收集不同資料,包括反社運、特別是起底頻道的資料。」資料庫涵蓋逾千個資訊頻道,包括傳媒、政治組織、區議員等,共逾 300 萬個帖子,包括逾 2 萬張民宣圖及海量相片、短片。最重要是在現場拍攝的原始資料。「特別是十一月正值理大及中大衝突。」

有人質疑社交媒體的可信性,「有工具可看到相片、短片有沒有編輯過,但仍要靠傳統傳媒查證的方法,由研究員搜尋有沒有另一角度拍攝相同事件,才知真偽,要大量人手。」港大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資料庫現有一名全職研究員,再加上數名學生。

不過,社交媒體的資料亦有侷限。「我懷疑好多巿民在現場拍、看到的,未必會放在公開的社交媒體,擔心上載或轉載可能有後果,若能整合未公開的資料,例如證人口述事件,有極高研究價值。」

民間數據庫可以做什麼?

若民間要建立數據庫,最大的挑戰是可信性。「學術機構建立資料庫的優勢是,引用時信心更強,因核實工作有公信力。例如我們的數據庫,會發表論文詳述核實方法。民間數據庫若要予人信心,要花許多工夫,就算做得多好,都容易被質疑可信性、背後資金來源。」

「民間若要做資料庫,可邀請有公信力人士參與,成立監督委員會,由本地或外地的學者,甚至法律界人士監督,發佈時詳述數據的收集、核實方法,公開透明。」

民間數據庫可填補文宣及口述歴史(oral history)的空白。「其實有好多文宣,例如連儂牆、各區塗鴉、示威現場的物料都是實物,未有數碼化,若可保存,有很大研究價值。不用花好多資源,只是要想如何儲存實物,或將其數碼化。二是口述歴史,例如 eye witness(證人)在運動過程中的經歴、看法。因為記憶會隨時間褪色,目擊者應儘快回想過去一年的事。」」

立場新聞資料圖片

立場新聞資料圖片

傅景華亦希望日後有資源建立被捕、被控人士資料庫。「好多地方都有追縱被捕人士的研究,但過程很漫長,因要由頭到尾追蹤其法律程序,或要花兩三年,而且每人或有幾項控罪,中間可能會改變,之前試過加控、撤控或改控,要紀錄最後有否入罪,整個過程要好久,我們暫未有資源做到。」

自己調查自己做?

國際獨立調查機構 Forensic Architecture(FA)表示,獨立調查必需由香港人自己做,乃公民充權重要一步。傅景華表示,「調查當然要靠香港人做,因國際機構不清楚香港的文化、事件脈絡;只是 FA 的方法要好多資源,民間未必有。民間調查要建立公信力,一要透明度高,二是學術上要採用 best practice methodology(現有最佳的研究方法),三要讓有公信力的人去監督過程。」

傅景華亦表示,現時最重要是與時間競賽,保留有用資料。「資料會隨時間流失,找不回來。而任何資料,當時都不知道有價值,所以我們希望盡力及時紀錄。就算今天無法做,五年十年後也可開始獨立調查。」

發生過的,城巿都以自己的方式記住,證據就在空氣中、泥土裡、通訊軟件的帖子、短片、相片、衛星圖片,還有人們的記憶中。

撮自《紐約時報》片段,元朗站最先到場卻選擇離去的兩位警察

撮自《紐約時報》片段,元朗站最先到場卻選擇離去的兩位警察

文/張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