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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書簡】抗爭者家人的苦楚

2019/6/8 — 21:06

台灣學者陳文成與妻兒合照(圖片來源:陳文成基金會)

台灣學者陳文成與妻兒合照(圖片來源:陳文成基金會)

太太說母親要來探監,讓我非常緊張。我記得學聯的周永康和我說過,他坐牢的時候最難受便是看見媽媽在探訪時流淚,令他幾乎情緒失控。我母親和我關係很親密,自小讚我溫馴有禮,目睹我勤工儉學,努力當了教授卻最終鋃鐺入獄。80 多歲的她,看着我穿着囚衣,是否承受得了?

爭取民主是要徹底改變權力的分配方式。要爭取普選特首和立法會,對中共來說與奪權無異,必定全力反撲。爭取普選的人要有付出沉重代價的決心,但家人未必完全理解,要承受各樣困擾,不足為外人道。

我讀《百年追求》卷二《自由的挫敗》和卷三《民主的浪潮》,所以驚心動魄,不單是讀到國民黨在二二八事件如何奸詐與殘暴,看到年輕人像燈蛾撲火,以肉身與獨裁者同歸於盡卻徒勞無功。我特別留意到這些抗爭者的家人承受的痛楚。好像何春木,參選台中市長時,女兒在國小讀三年級,老師在課上要求學生表態支持對象,其他同學都舉手支持國民黨候選人,他女兒是唯一沒有舉手的,可是因怕老師責罵,也不敢舉手支持自己父親。此事成為女兒長期的創傷,多年不能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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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渡送回大陸或有嚴刑逼供

不過,談到創傷,誰能與林義雄的家人相比?1979 年末《美麗島》雜誌社仝人因在世界人權日舉辦集會,被軍警施放催淚彈驅散,隨之而來是對黨外民主人士的大搜捕。被捕者許多都經歷酷刑逼供,上腳鏈、吃鹽水飯、罰跪、毆打、不准睡覺。林義雄當年在看守所連續十天被拳打腳踢、用香煙炙臉燒鬍子。更慘絕人寰的是,他被拘留期間,有兇徒在政府監視下進入他的家中,將他的母親、一對孖生女殺死,只有他的大女兒身受重傷逃出鬼門關。這宗滅門案令同案的施明德悲慟至放棄自辯,向軍事法庭求處死刑以控訴不義的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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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宅血案傷痛猶在,又發生「陳文成命案」。陳文成於 1978 年取得密芝根大學博士學位,獲聘為卡內基美隆大學統計系助理教授,前途一片光明。但因為批評國民黨和在美籌款支援《美麗島》雜誌,在 1981 年帶着太太和未滿周歲的孩子回台探親時,被警總傳召。次日清晨,陳文成的屍體被人發現棄置在台大附近,身旁的鞋子裏塞了一張百元紙鈔的「腳尾錢」— 劊子手行刑後把錢塞在死者腳下,留給搬運屍體的人。

即使警方推說陳文成是「畏罪自殺」,他的父親目睹兒子的屍體滿佈傷痕,很清楚是曾被用刑虐待。他自此蒐集資料,向各單位請願、印發單張分發報社、巡迴美國演講、拜訪美國議員。最後卡內基美隆大學派學者到台調查死囚、美國眾議院就此舉辦聽證會並敦促台灣解嚴。陳爸爸每次演講都是談「阿成的故事」— 一個孝順的兒子、體貼的丈夫、有前途的學者,如何無辜被殺。政府當然覺得他在唱衰國家,但這是一個父親最卑微的報仇。

我當然沒有告訴母親這些故事,反正香港仍未壞到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的地步,如果要嚴刑逼供,都會將來用引渡條例送回大陸進行。如果 6 月 9 日大家都吝嗇時間不上街抗議,這些日子便越來越近。

探訪室的門打開,我深呼吸一口氣後踏進房間。隔着玻璃看見媽媽坐在太太和弟弟中間。我們閒談獄中瑣碎事和家中的情況,只見弟弟抱着媽媽肩膊,自己卻一直流淚。我囑咐媽媽不用擔心,她卻說:「男人大丈夫,要敢作敢為。」大家都為她的豁達爆笑起來。弟弟說母親和我樣貌相像,穿件褐色囚衣便可代我坐牢,大家又大笑一輪。只期望香港不要再沉淪下去,民主人士的家人毋須付出更高的代價!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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