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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書簡】梅花香自苦寒來

2019/12/21 — 16:55

12 月 20 日晚上,過千市民在荔枝角收押所外集會,聲援在囚抗爭者。

12 月 20 日晚上,過千市民在荔枝角收押所外集會,聲援在囚抗爭者。

蔡東豪探訪後說我是「陳四萬」,家人又說我在信中「報喜不報憂」,只是不想他們擔心。事實是在獄中確有難過的時刻,只是不想細嚼,免在高牆內悲春傷秋。好像在宣判之後被押到法庭的羈留室,首先是要伸直雙手戴上手銬,扣上時「卡咯」一聲,如針直刺心扉。從法庭「過界」至荔枝角羈留所,又要換上另一個沉甸甸的手銬,壓得腕骨發痛,一掙扎,鎖上得更緊。到埗後打開,只見一道瘀紅的斑痕,那是囚犯的烙印。

進入羈留所第一分鐘開始,便可預見自由的靈魂將在高牆內承受何種折磨。登記資料時一位職員粗魯地說:「手唔好碰到枱,禮貌一啲!」(哇!誰知道有這樣的規矩?為甚麼不寫在枱上?)要見長官,先整理好衣服、單行排好。甫進房間便見地上一條黃線,警示不能太靠近長官。職員又提醒我手要放兩旁,不准握着手放在前方,說話前先叫 Good Afternoon, Sir。我完全明白要盡速放下教授的尊嚴,學做一個小學生。

我在大學曾講解監獄作為「再教化」機構的運作模式,對種種規訓早有心理準備。但始終血肉之軀,親身經歷難免有傷感時刻。譬如監獄管理中非常重視囚犯的數目,每轉到一個空間都要重複點算確保沒有走失。直到傍晚從飯堂回到監倉,每個囚犯都要坐在床上等待夜間職員最後一次盤點,然後才一窩蜂去梳洗和鋪床。而我聽着職員將鐵閘上鎖,那一大把鑰匙在轉動時互相碰撞的聲音,份外難過,好像看着動物園職員關上鐵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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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着這種心情,每晚我在入倉前見到一些囚友倚着矮牆遠望初升的月亮和默默守望眾生的北斗星,便覺得他們是在呼吸晚上最後一口自由的空氣。這聽起來有點穿鑿附會,但在工場中,我經常見有囚友站在桌上從高掛的窗口往外窺看,臉上都是憂怨。有一回,一位快要「出冊」的囚友天天工作完都蹬着腿在同一位置上呆望,我便爬上去看個究竟。原來在鐵窗外看到的是清水灣道熙來攘往的車輛和遠處一個村落人們悠閒地打掃庭園,這是我們久違了的日常。

不過這一切並沒有讓我懷憂喪志。爭取民主難免要受牢獄之苦,最重要是心安理得,何況我有家人朋友全力支持,天天亦有市民來信慰問。好像陳日君樞機,知道我一直遺憾未聽過《願榮光歸香港》,幾天前帶備樂譜歌詞到獄中與我同唱。囚友們見我們唱得起勁以為是聖誕前預報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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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有近百位逆權運動的抗爭者被還柙在荔枝角羈留所,相信他們也經歷一點我說的屈辱與哀愁。入冬了,寒夜中他們應倍感孤寂,希望他們知道歷史會還他們一個公道。「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祈求牢獄不會摧毀他們的心志,反而讓他們變得更強大。

2019 年 12 月 8 日
陳健民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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